戴廣興坐不住了。
剛才丫環喜鳳失機慌忙地跑到山陝廟來對他說,二太太今天已經上三回吊了。都被人解了下來,這一會兒還是要死要活地在哭鬧著。喜鳳前腳剛走,團練裏一個鄉勇後腳跟了進來,他結結巴巴地對戴廣興說:“戴戴戴,戴會首,倆,倆,倆,倆團長打打打,打起來了。”
戴廣興想從太師椅上站起來,但他克製著,裝作漫不經心地問:“在哪兒呀?”
“咦—咦—咦—”結嗑子鄉勇快憋死了,他咽下一口唾液,緩了緩勁,才又說:“擱到,擱到,擱到,擱到春秋樓那院裏。”
戴廣興狠狠地罵了一句:“這兩鱉兒,光治那扒渣滓(社旗土語,有損形象的)事兒。”他站起身,說:“走,領我去看看。”
結嗑子鄉勇走出了門,戴廣興的雙腳還沒挪窩,洋教堂的神父德裏克在他的教民關長生的陪同下,走了進來。
“你好,戴會首!見到你非常高興!”雖然德裏克的官話說得不太標準,但他無論見了誰都是這樣彬彬有禮。
“德神父大駕光臨,實乃廣興之榮幸也!請請請!”戴廣興伸手示意讓德裏克坐下。
“謝謝!”德裏克說著,便坐下來。關長生很自然地站到了他的身邊。
一向沉穩老練的戴廣興,今天卻如坐針氈。家裏出那麽大的事,不知道這一會兒鬧成啥樣子了。團練裏倆團長又鬧生紛,這都得管。偏偏這時來個德裏克。他有點沉不住氣了,問道:“德神父,您有什麽急事嗎?”
德裏克把他隨身攜帶的《聖經》輕輕的放在桌子上,用他那幽藍的眼珠緊盯著戴廣興,說:“尊敬的戴會首,我想知道,你的團練是保護誰的?”
“這很清楚啊!”戴廣興說:“如今各地都紛紛辦起了團練,主要就是為了對付撚匪的。我們賒旗店團練,就是為了保護我們整個店街商人的安全。德神父可能是方外之人,對世俗之事不太了解。撚匪實際上就是那些不安分守己的人聚眾鬧事,人多了,他們就想攻打官衙,他們就想稱王稱霸,就是他們讓整個世界亂了起來。在鄉下,他們哄搶富豪,強占土地。到城裏,他們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沒有團練,又怎能防禦呢?”
德裏克神父憂慮的說:“耶穌基督在曠野說,天國近了,你們應當悔改。可他們不思悔改,卻去行那國要攻打國,民要攻打民的事情。鄉下的兩處教堂都被他們給拆毀了,還打傷了我們的神職人員。我幾次上官衙去交涉此事,但你們的衙門總是推諉。所以,我想到了尊敬的戴會首你!”
“我?”戴廣興知道洋人的事情不好辦,能不沾惹就不沾惹。他說:“我一個作生意的人,能幫德神父啥忙啊?”
“no,”德裏克說:“在賒旗店,戴會首是一個實力派人物。你不但是整個賒旗店商會的會首,而且還擁有絕對的兵權。你的團練已經是本地區最強有力的武裝。所以,當我對你們的衙門已經不抱幻想時,我真誠地請求戴會首的保護!”
久經商場風雲的戴廣興從德裏克的話中看到了商機。他想起了那句俗話:關著門賣疙癆藥——癢了自來。是時候了,戴廣興欲擒故縱地說:“德神父,真是不好意思,我們團練隻是為了保護商人們,至於教堂和外國人,不是我們團練所能保護得了的。”
德裏克說:“我可以向你提供你所需要的物資,如果需要錢的話,我想,這也是可以的。”
“錢嘛,我們會館是不缺錢的!”戴廣興說:“不知道德神父所說的物資是啥東西呢?”
德裏克說:“我已經在你們賒旗店快五年了,我也不斷到鄉下去,我看,你們的兵器都是刀槍劍戟之類,這太落後了,假如你們有火槍的話,我想,你們的戰鬥力會大大地增加。”
戴廣興故作驚訝地說:“洋槍呀?那東西是比較厲害。德神父能給我提供多少咧?”
德裏克一直顯得很誠實,看不出他有半點的虛情假意,他攤開雙手,說:“目前我隻能提供給戴會首十條火槍。不過,想組織一個火槍隊的話,至少需要二十條火槍。如果戴會首有了這樣一個火槍隊,大概能抵擋得了三百到五百手執棍棒的撚匪。”
戴廣興在心裏罵道,洋鬼子,敲我竹杠來了。拿十條免費火槍當誘餌,來賺我的錢,你這個滿身長毛的蠻夷,竟然如此狡猾。他一狠心,說:“德神父,你這盤菜好吃難咽啊!”
德裏克早就看出了戴廣興的貪婪,但除了戴廣興的團練,他實在找不到還有誰能保護他的教堂和神職人員們。他隻得說:“如果戴會首對火槍不感興趣的話,那就給你十條吧!等你用出火槍的好處後,再添加也不遲。”
如果繼續糾纏下去,反倒顯得自己太不仁義了,戴廣興隻好說:“那好吧,另外的的十條我買了!”
德裏克用右手比了個ok,說:“戴會首的仗義讓我非常感動。等你辦好了火槍隊,我將會無償地委派一個教習官,來教你的火槍隊怎樣用槍,怎樣列隊。你認為,有必要嗎?”
戴廣興哈哈大笑道:“德神父,你助我一臂之力,我也會盡心保護你們的教堂。都在賒旗店混,不容易啊!”
德裏克雙手托著《聖經》,緩緩的站起來,他的嘴動了動,想說話還沒有說的時候,有兩個人吵鬧著走了進來。德裏克又默默地坐了下去。這兩個人並沒有因為有洋人在,而消融自己的火氣。
戴廣興快速地瞟了一眼德裏克,然後說:“沒有看見德神父在這裏嗎?還不向德神父請安?”他的話語中帶著威嚴而又十分嚴厲的情調。沒有半點可以置疑和緩和的餘地。
兩個人半跪著向德裏克請了安,在他們站起來的時候,德裏克說:“謝謝!”
戴廣興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那兩個人也隨著響聲抖動了一下身體。戴廣興說:“我正要去找您倆哩,您倆自己來了。好!我叫您倆精誠團結,給我訓練團練哩,您說,您訓練的啥?萬一撚子來了,您倆還去打撚子不打?”他稍等了一下,接著說:“今天有德神父在此,我權且免了你們的責罰。並不是說,您倆的事我不管了,我要問清楚,查明白,不許在團練中滋事,更不許在團練中出現不和的事情。你們兩個暫且過去吧,我會秉公而斷的!”
兩個人唯唯喏喏的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