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廣興有點起急,他東張西望,左顧右盼,不知道這一會是離開父親好,還是就這麽直挺挺地站在這屋裏。昨天晚上,他很晚才睡。老會首告老還鄉,如今賒旗店眾商家是群龍無首。能奪得會首,不單單是掌管一個小小的山陝廟那少得可憐的產業。更為重要的是,把賒旗店各省的會館都統一在山陝會館的旗下,那可是利益無窮。關鍵問題是,隻要能得到厘金局道台老爺徐文升的默許,這個會首就非他莫屬了。如果爭不到商會會首,他戴家也從此就從賒旗店湮滅了。

戴廣成領著一個穿著臃腫棉衣,頭戴皮帽子的中年男人走進屋中。那人一看屋裏的陣勢,像是在設立公堂一樣,連忙摘下帽子,對著戴二閭鞠躬,然後說:“總鏢頭,一向可好?”

戴二閭認出來了,他是以前在鏢局作鏢師的劉順田。他家就是賒旗店的。

戴二閭關切地問:“劉鏢師,如今在哪裏發財呀?”

劉順田答道:“回總鏢頭的話,發財不敢說。在下也不會作啥生意,就憑咱這三腳貓功夫,也打不出個啥名堂,後來,還是親戚介紹的,叫我上厘金局徐老爺那兒聽差。這不是,徐老爺有事要召見貴府公子,派我來傳個話兒。”

厘金局是啥地方啊?那是賒旗店最大的稅務機關啊!隸屬南陽府管轄的賒旗店,由於所處繁華之地,生意興隆不說,且四通八達,是極為重要的水旱碼頭。所以,南陽知府是四品官,而賒旗店厘金局每一任官員都是三品道台。一聽說是厘金局道台老爺徐文升派來的人,戴二閭不敢怠慢,起身請劉順田入座。

劉順田說:“多謝總鏢頭抬舉,徐老爺有話,叫我趕緊領著戴大公子到厘金局,耽誤事了我可吃罪不起。”

“那好,那好!”戴二閭回頭對兒子戴廣興說:“去吧,見了徐大人你要謹慎說話。”

厘金局衙門設在賒旗店的中騾店街路東,衙門雄居在三尺高的土台之上。正門上方鑲嵌一塊石雕,刻圖是一個被人稱之為“貪”的似龍非龍,似虎非虎的奇獸。據說,貪曾經吞日,卻被日頭所燒死。可能是以此來告誡官員們,不能貪汙腐敗。為官必需清正廉潔。門口左側高台之上立有一根木旗杆,旗杆上那麵龍形旗上書“奉旨抽厘”四個大字。並且每天都實行早升旗,晚落旗的規矩。可見,這是為朝廷抽取厘金的重要基地。大有神聖而不可侵犯之威嚴。

戴廣興手提一個精巧的黑色小木箱,和劉順田一起登上三尺高台,走到衙門口,看見裏麵圍著幾個人,他們正在大聲嚷嚷著說事兒。這幾個人都是賒旗店有頭臉的大商富戶。走得近了,戴廣興才看出來,他們分別是廣和堂藥鋪掌櫃張百春,恒泰店貨棧掌櫃巴立善,永豐源粉局掌櫃程思良,統會館飯莊掌櫃馬書義,福協臨錢莊掌櫃潘玉奇。幾個人正在給打坐在公堂上的徐文升訴說著。

徐文升看見劉順田領著戴廣興進來,給他倆使了個眼色,他們理會地默默無言地站立在一邊,聽幾個掌櫃的說話。

張百春一副和眉善目的模樣,他說起話來溫文爾雅,一點也看不出他有怒氣,等別人不言語時,他才對徐文升說:“徐大人,是這樣的,作了這麽多年的生意,我明白,皇糧課稅是百姓們應該出的。並且,大清律也有規定。誰敢拿著雞蛋碰石頭呢?不過,話說回來,不知道為啥,我們的貨物一到家,馬上就有官衙的人去要‘落地捐’,這個小人實在是不明白。平常我們可是一分一厘都不少出啊?”

馬書義是屠夫出身,說話比較粗糙,盡管當著道台老爺的麵,他還是控製不住自己,他說:“不知道是咋雞巴整哩,弄住弄住胡球要起來了。咱這厘金局總得給個說法吧?光這號勁兒,還叫作生意不啊?”

潘玉奇是個謹慎人,且飽讀詩書,說起話文縐縐的,有時還不免有點兒酸味,他扶扶架在鼻子上的金邊眼鏡,咬文嚼字地說:“大人,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官而無信,其威不足矣。強收課稅而無名目,是失信於民,自減官威矣。子曰,苛政如虎。想我大清國海清河晏,國泰民安,此番強奪豪取,實不該有之。俗語有雲,任你官清似水,難防吏滑如油。小民寄希望於大人,願您查清原委,整頓厘金事務,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留憾恨於民。實則百姓之幸事也。”

徐文升怎麽會不知道啊?近兩個多月以來,整個賒旗店在日常的課稅以外,又增加了統捐和落地稅兩種。剛推行起來,遇到的阻力是不小。跑攤生意和那些小商戶敢怒不敢言,這些大商家可真正地不好對付。遺憾的是山陝廟現在沒了會首,沒人管理商戶們的事務。找武衙強加壓力吧,顯然是不合適的。再說,還沒到派兵勇硬征厘金的時候。目前真的上武衙找把總索化,他甚至還想趁機撈一把哩。唉!黃鼠狼生老鼠——一窩不勝一窩呀!雖然徐文升沒有和索化他父親索敦打過交道,但他聽說老把總辦事公道得多。這個索化可不一樣,武衙就那麽二十多個兵勇,他還讓他那個隻會打花拳繡腿的弟弟索倫作兵勇們的教師爺,挖空心思去吃國家俸祿。最近,徐文升聽說已經歇業的廣盛鏢局的總鏢頭戴二閭的大公子戴廣興在店街頻繁活動,目的是想坐上山陝廟會首的金交椅。這些天以來,不斷有商戶來找他,就是對新征收的課目不理解,不讚同。這很危險,一旦在民眾中形成一個輿論,對厘金局沒有一點好處。更大的災難是造成民心不穩,其後果真的不堪設想。如果有了會首,好多事情都能通過會首來解決。思來想去,戴廣興確實是不錯的人選。論武功,“戴家拳”天下聞名;論才華,戴廣興在店街已經小有名氣;店街不但是他的姥娘舅家,他外公的永隆統酒館還是“酒仙社”的十大成員之一。雖然說廣盛鏢局歇業了,可是,再咋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想到此,徐文升便支派劉順田上廣盛鏢局,叫戴廣興來議事。這邊劉順田前腳出衙門,那邊幾個大掌櫃便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