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海吟,你若不想餘生都不得安寧的話,今晚九點,就到東堂來見我。如果你做了縮頭烏龜,爽我的約,哼哼……”東朕飽含威脅意味的話,言猶在耳。

任七眉心深鎖,忽覺自己三十歲年紀竟早生華發。

這幾日發生的事比以往十餘年裏發生的都多。稍早,東朕以聽音樂會為由,不顧他的反對,把心羅約了出去。然後,心羅就此一去不回,獨自飛赴西班牙。而東朕非但不加以阻止,竟還一路護送她到機場。

二爺在確認心羅拋下他和英一兩父子,留書出走後,竟當眾放聲大笑,沒有震怒,隻有純粹的感慨。感慨他被心愛的女子丟下了。

而他自己,在赴約與否間徘徊,卻沒人可以提供些少建議。情感對他說:去罷,你恨不能插翅飛到他身邊。理智則說:去罷,如果不去,他真會實現他的威脅,令你餘生不勝其擾。

所以,他來了。

放輕腳步,他走進東朕的房間。

房間裏一片昏暗,隻有窗外銀淡月色,灑進空寂的房間。

客廳裏沒有人,他意識到,轉而踱至起居室,也沒有人。終於,他推開臥室的門。

門內,一抹人影,投在白色地毯上。任七凝眸望去,刹那間如遭雷殛,呆楞在原地。臥室裏,一個纖細優雅的人影,佇立在落地長窗前,柔和月色自他身後透進來,隱約勾勒出他白色阿拉伯長袍中的苗條曲線。

這個在月夜裏,散發近乎妖異氣息的人,是東朕嗎?還是一個徹底背棄神的天使,用純潔身姿在紅塵中魅惑地行走?

任七覺得他快要窒息了。

月光籠罩中的人,幽幽歎息,緬邈悠長。

“你,來了。”獨特聲線中有不為人知的悵然。“我希望你來嗎?來或不來?也許後者更多些罷?這樣,我才有籍口,同你永遠糾纏下去。可惜……”

他語音漸悄,最終化成永恒的烙印,刻在彼此靈魂深處,無法磨滅。

“無論如何,你在乎的人,始終不是我,對不對,海吟哥哥?”良久,他才又淡淡問,帶著自嘲與譏誚。“十五年前,你沒有赴約;十五年後,為了擺脫我,你欣然赴約罷?很高興可以從此不再手我的騷擾?”

任七的聲音哽在喉中,心髒狠狠揪緊。不是的!他卻隻是反複低語。“對不起,對不起……”

“真希望可以洗去腦中關於你的那部分記憶,溫柔的海吟哥哥,微笑的海吟哥哥,可以依靠的海吟哥哥……如果沒有這些記憶該多好?這樣,這裏就不會覺得痛了罷?”纖指輕輕抵在心口。“告訴我,無法遺忘的記憶,會不會令你痛苦?午夜夢回時,靈魂瘋狂地嘶喊,想要停止無望的欲念?”

沉默,在房間中蔓延開來,帶著幾欲吞噬兩人的凝滯。

任七向前跨了一步,卻不敢靠他太近,害怕他隻是一個幻影,輕輕一碰,就會破滅成無法拚湊還原的泡沫,消散無蹤。

“東……”他低喚,東朕的痛,仿佛滲入空氣,在呼吸間,悄然蔓延至他的五內。可是,無法遺忘的痛,卻抵不過不想被遺忘的痛。

他怎可以想忘記?他怎能忘記?“東……”

白衣如玉的人,渾身一震,這聲幾似呢喃的呼喚,叫的人,是誰?

“嗬嗬,我始終抱著最後一線希望,以為,你會看著我。可惜,你的負疚感,讓你始終不肯直視我。也始終,不認識我。任海吟,如果你毫無愧疚,把一切都拋在腦後,那我就可以單純地恨你罷?不需要愛得如此痛苦,愛得如此磨折。海吟哥哥,告訴我,我在怎樣也無法遺忘的時候,要如何做,,才可以不再愛你?”

任七閉了閉眼,天啊。他最珍視的人,他最想保護的人,卻因為他倍受折磨。

他心中最隱秘晦澀的傷口,終於還是被觸痛。那個無條件信任他的小小男孩,那個以溫暖體息包容他的冷漠孤傲的胖胖男孩,永遠也回不來了嗎?

回不來了。他不再欺騙自己,保持著無望的期待,日複一日。

“你是誰?”他又向前跨了一步,緊盯住月下人。他愛的是誰?是記憶中信賴孺慕他的東朕,還是眼前邪肆魅惑他的東朕?

“我是誰?”月下白衣似水般迢遙的人,輕輕笑了起來。問得好,他是誰呢?他是恨著任七的East von Steinberg,他是愛著他的東朕。他是兩個矛盾掙紮,自我折磨的靈魂。“我是帶著遊戲與複仇的心,活在人間的鬼魂。”

他優雅轉身,雙肩微聳,寬大長袍直似輕雲般飄落,堆在他的腳踝處。月光下,他光裸的身體瑩白如玉,散發淡淡光澤,如神祗般聖潔……如果,沒有他背上縱橫交錯的醜陋疤痕。

任七的呼吸變得粗重,即使他已經知道,但親眼目睹的震撼,仍令他痛楚難當,隻能閉上眼。他不殺伯仁,伯仁終因他而死。他黯啞地問:“痛嗎?還痛嗎?”

夜月下光裸如初生嬰兒的人,淡淡笑了。“肉體的疼痛,決抵不上靈魂撕扯之痛的萬一。”

任七無言地握緊拳頭。

“且,這樣的我,無法令父親達成抱孫子的心願。”

任七終於再也忍不住,衝上前去從後麵抱住他,將他圈在自己的懷中。“對不去!”他將臉埋在他圓潤的肩頭,無法自己地顫抖,隻有狠狠擁著他,他才能繼續講話。“我沒有爽約,我去了。還買了你最喜歡的玫瑰酥。可是……我在柏林機場接到一個電話。他說,他有能力輕易殺死我,一如殺死我最重視的人,就象碾死一隻螞蟻。如果我不聽他的,他就從我最愛的人身上下手。我沒有理會他。我答應過要和你一起過生日,認識你的朋友。所以,你乘坐的汽車才會發生車禍,因為我沒有聽信他的威脅,並且害你變成這樣。東,我當時做了令我後悔終生的決定。我太在意你,所以我不能在乎你。對不起,我從沒想過會傷害你。”

他不想讓誤會再橫亙在兩人之間,他愛他嗬。愛到痛入骨髓,痛入心扉,即使會被世人唾棄,也在所不惜。因為愛他,他安於默默無聞地守著海燃園,守著他們的回憶。

他懷中的人聽了,深吸一口氣,掙脫他的懷抱,回身正麵迎視他,淒豔哀絕地微笑。“太遲了,海吟,你的擁抱和道歉都太遲了。你看我,仔細看我,這就是我恨你的原因。”

任七望進一雙閃爍妖魅異芒的幽邃之眼,然後,他的意識驀然炸開。他看見纖細頸項下線條優美的鎖骨,一片滑如凝脂的**,雖然小巧卻玲瓏有致的渾圓胸部……胸部?!還有……他的視線向下,刹那茫然錯愕起來。

“這樣的我,是你最重視,最愛的人嗎?”**而立的人,攤開雙手,也攤開真相。“由始至終,你都隻透過我,在注視一個來自過去的亡靈。以你對東東的了解,你怎會認不出他來?多麽可笑?即使從未見過你,我卻能一眼認出你來。認出讓我愛恨交織的人來。”

“你……”任七今夜被一而再,再而三地震撼,且一次比一次震驚。

“初次見麵,任海吟。”邪肆魅惑的性感聲線輕輕吐出沙啞低喃。“我是East von Steinberg。這將是我今生惟一一次向你承認我的身份,過了今夜,我就會繼續以東朕的身份遊走在這個世界。他應該享受的人生,他應該擁有的幸福,他應該經曆的一切,都由我替他完成。”

絕美而邪魅的**女子,上前一步,貼近任七,一雙修長幹淨的手,平貼在他胸前,感受掌下狂亂的心跳。

“告訴我,他跳得這麽快,是為了誰?”她仰起臉,展開無邪笑顏,氣息芬芳馥鬱,吹拂在任七灰色V領T-Shirt下的深色皮膚上。

任七喉頭一緊,他不是聖人,可以麵對**女子而無動於衷,更何況,是他愛的人。他以為他是男人時,他愛他;他知道她是女人,仍不改其誌。他的愛情,無關性別。愛就是愛,心之所至,身不由己嗬。

她的手,緩緩移上他的臉,沿著他冷峻深刻的輪廓,輕輕描摹。

小東,海吟哥哥是我最喜歡的人哦。他雖然看起來冷冷的,可是,他其實是很溫柔的哦。他笑起來,就象西西裏島上最明媚的陽光一樣呢。

小東,等海吟哥哥來了,我們站在一處,他一定會很吃驚吧?你說他認不認得出我?

海吟哥哥是最棒的,他一定會象喜歡我一樣喜歡你。

小東,海吟哥哥一定會來,他會及時趕到,象保護我一樣保護你。一切都會沒事的。

小東……你們見麵以後,要友愛嗬……

望著眼前這張英俊的臉,她腦海中不斷浮現往日畫麵。東東是那麽相信他,敬重他。

她踮起腳尖,吻上他薄而性感的唇,沁涼,如水。

任七銳利的灰眼一深,濃成墨色,夾雜著無邊愛欲。長臂一伸,他將她攬緊,加深這個輕淺仿如蝶觸的吻。因長年習武而略形粗糙的手撫過她纖細腰枝,捧起她的臀,按向他渴望她到疼痛的身體。

我不會再放手,無論你是誰。他在心中起誓,然後向肉體屈服,徹底沉淪……

天光漸亮,任七低頭看向懷中同樣一夜無眠的女子,修長的指撥開她額前垂落的散亂黑發,然後細細親吻她的眉眼。

“你和東東很象。”他低沉的聲音中有緬懷感慨。“如果你們並立在一處,我會一眼認出你。因為,我對東東的愛,兄長似的情感多些。可是對你,由始至終,都是純粹的愛情,瘋狂的,充滿占有欲的,幾近無望的愛。我的靈魂都在叫囂,我所知道的東東,早已不再。”

她慵懶的魅眼輕揚。“你不問我?”漂亮到教人想咬一口的手指,抵住任七的心口,狠狠戳了下去。

任七輕笑,絲毫不在意橄欖色皮膚上滲出的血絲。

“如果你不想說,這世上沒人可以令你開口,即使是你最愛的人。”

纖指收回,放入口中輕吮。“最愛的人麽?也許是最恨的人嗬。”

任七的回應,是抱緊了她。“不要恨我,如果卑微的乞求可以讓仇恨消失;如果生命的凋零可以使仇恨終結,我願意如此。可是,不要恨我。”

他俯首吻上她,血腥味在兩人唇舌間交纏。

“告訴我,為什麽事隔多年,你才開始報複。”她推開他,問。她可以自己尋求答案,以她的能力,將是輕而易舉之事。但是,除了懶,她還想親耳聽他告訴她。

“如果他遵守我們當年的決定,不再傷害你,我不會報複,隻會一直守著海燃園,永不涉足生意場,專心做一個總管。”他歎息,為了那眼神信賴的少年,他甘願收起鴻鵠之誌。可是,他忍不住想見到長大後的東朕,所以參加了東老舉辦的接風宴,給了某些人錯誤的聯想,以為他要插手任氏,參與決策,擔心他會左右任氏決定。所以,他們再次向手無縛雞之力的“東朕”出手,以警告他遵守協議。

她低低笑,聲音沙啞而性感。“貪婪的人性嗬,整整十三年,你將一個男子最青春年少的歲月都困囿在海燃園裏,還有人不放心你?僅僅因為你參加了一次宴會,就動了妄念?嗬嗬,血腥味,一貫最能喚醒沉睡的猛獸。他們走了最差一著棋,不是嗎?不僅喚醒猛獸,還召來了魔鬼。嗬嗬……”

為權利地位,十五年前,有人泯滅人性地謀殺一個孩子;十五年後,她要看那些人落人無間地獄。她,發過誓。

任七一隻手輕輕撫上她的眼簾,“我不該讓這雙美麗的眼,染上血腥冷酷殘獰的顏色。”

她笑,撥開他的手,掙脫他溫暖寬厚堅實的懷抱,赤身露體卻始終優雅無邪從容地走進浴室。洗完澡出來,她自衣櫥取出肉色緊身衣,束在胸前,將一側拉鏈拉上。肉色馬甲式緊身衣立刻將本就小巧的胸部,束縛成一馬平川。

任七看了,將臉埋在鬆軟枕頭中,聳肩失笑。天啊,小巧的喉結,平坦的胸部,難怪從來沒有人懷疑她的性別。她將一個風流大少,塑造得太成功。

她整裝完畢,將柔軟黑發統統攏在腦後,對鏡中美麗得沒有天良的男子挑眉。“早上好,東朕,又是新一天,我會連同你那一份生命,一起活下去。來吧,讓我們感受生命中的又一天。”

轉過身,她回複成素日白衣勝雪,笑靨邪魅的東朕。走到床邊,她俯身親吻任七光滑結實的裸背。

就在此時,臥室的門被人推開,端著早餐托盤的女傭愕然地注視兩人曖昧不明的景況。

東朕站直身體,微笑如花,輕拍任七的背部,“親愛的,我和Chuy約好去晨練,你自己用早餐罷。”

說完,她揚長而去,留下女傭紅著一張俏臉,進退不得地佇在原地,拚命想忘記兩個美麗英俊男子間的床第晨景。

任七先是錯愕,而後恍然,終至朗笑。她早就算計好一切,隻等他這呆頭鵝入殼罷?

East von Steinberg,他記得了。她這一招,夠狠!非但成功地讓她自相親轟炸中脫身,還製造了最好的煙霧。為了她的安全,他決不能當眾揭穿她真實性別,就隻能任由她可以營造的曖昧蔓延。

這才是她最佳的報複手段吧?知道一切,卻什麽也不說,象一隻頑皮的貓將所有正常秩序顛覆後,便笑眯眯站在一旁,看大家煩惱頭疼。

可是,這正是一直看著的,喜歡著的,愛著的人嗬。

他的愛嗬。為了可以同她站在一處,他要努力了。

本季最轟動的新聞新鮮出爐,原來緋聞不斷的東少,其實是同性戀,他以包養美女名模來掩飾他其實與某位有黑社會背景的七少爺保持有非同一般的關係。據知情者提供可靠消息,曾見該男子留宿東少住處。

“啪!”東霽將八卦新聞剪報摔在書案上,然後按住太陽穴,現在誰還跟同他兒子結婚?和女人爭奪他的注意力已經夠辛苦了,竟然還要和男人爭?若爭贏了,也就罷了。可是若爭輸了呢?

這也算了,他居然和任家的小七攪和在一起。他知道他們自小就要好,同床而寢、結腳而眠。可,那時他們都還是孩子啊!

“簡恩,我錯了嗎?把他送到任家,我錯了嗎?這孩子若有你或任二一半的穩重和有能力,我也放心把東堂交給他。可是現在看來,要交給你了。”

簡恩撫住眼鏡,以免自己當場失態。他微笑著建議。“東老,順其自然罷。我不過是東堂的法律顧問,一貫並不參加實際運做。而且東少並非沒有能力,隻是誌不在此。倒是任家的七少,有不容小覷的絕對實力。”

這時不落井下石,更待何時?開玩笑!他可不想被一堆報表帳目糾纏致死。回家糾纏初星,才是正經。

“我想約任二談談,他照例不會對弟弟的事置之不理。”東霽隻能寄希望於洗。

“二爺去西班牙,追他的女人去了。任氏目前交給任七全權代理。”簡恩眼中精光一閃。任海嘯為愛走天涯,自顧不暇。任七代掌任氏,想必已經觸痛了某些人的神經,令他們聞風而動了。

他一點也不意外。東朕那個魔魅過頭的家夥,終於有人肯接手,他不乘機功成身退,說不定哪一日也會被東朕算計罷?他與月玖那死女人間的帳,也算兩清。

東霽儒雅的眉微揚,他還未衰老昏庸,這些孩子以為他看不出來他們都有事瞞他?

不過,人老了,好奇心真是大不如前。他不準備問,就等他們自動揭曉答案的一日到來罷。

東朕挽著Chuy,兩人出現在一間劇院大廳內,兩人聯袂出席某藝術大專話劇社排的新版梁祝首場公演。Chuy是該校校友,自然要前來捧場。

“你不擔心宓小姐?她被人綁架了啊。”Chuy在巴塞羅納巧遇宓心羅,目睹她被人當街挾持帶走。她不是不擔心的,雖然心羅說不會有事,要她別擔心,自己回來。

東朕攬在她腰間的手,安撫地拍了拍。

“我不擔心她,她有足夠的智慧解決危機。我比較擔心你,你知道是誰讚助了這場首演嗎?”

Chuy妝容冷豔的臉,淡淡撇開。“我知道。”

“你想見他嗎?如果不想,我們現在就回家。”東朕挑眉而笑,向遠遠走來的男人挑釁般地頜首,然後將紅唇湊近Chuy耳邊,“可是,我勇敢的公主,我更希望你象女戰神般,無畏地迎戰。嗬嗬,讓他看見,重生的你,是他今生所錯過的無價珍寶。”

Chuy回頭,望進東朕妖魅鼓惑的眼中。

“過去可以遺忘,卻不可以回避。去罷,公主,去親手結束糾纏你的過往。”東朕低魅如咒語似的聲音,幽幽傳進她腦海。

“青懿,好久不見。”迎麵走來的高大男子向Chuy展開沉穩朗然的微笑。然後向東朕伸出手。“你好,我是裴望琛,閣下想必是大名鼎鼎的東少。”

東朕沒有與他握手,隻是微微點頭致意。與妒恨成狂的男人握手,一貫不是她的風格。她也不主張Chuy重回負心人懷抱,然愛情始終是Chuy自己的事,她所能做的,隻是為Chuy重建信心。其他的,必須Chuy自己決定。

“親愛的,裴先生是你的舊識?不介紹一下?”東朕似笑非笑地問臉色冷然的Chuy。

“故人罷了。沒什麽好說的。”Chuy太了解東朕惟恐天下不亂的性格,是以淡淡撇清。

若非時機場合不對,東朕實在想嘲笑無往而不利的情場聖手裴望琛現在的臉色。可,Chuy終歸要自她這裏畢業。就在今天。

東朕適時微笑,放開手。“Chuy,我口渴,走開一下。你不妨邊同裴先生敘舊,邊等我回來。”

說完,她優雅地行開,如散步人間的天使,惹得許多不知她真實性別的女子注目不已。

“青懿,我隻是‘故人’?”高大粗獷冷峻的裴望琛低聲問,極力壓抑胸腔中翻滾的惱怒。

Chuy展開一個冷豔笑靨,反問:“難道不是?”

“我是你丈夫!”裴望琛低聲咆哮,雖已克製音量,仍引得不少人側目。

丈夫?!Chuy扯起一個似極東朕的邪美笑紋,輕而清晰地否認,也狠狠刺中裴望琛的心髒。“一個不要妻子的男人,自動放棄婚姻的男人,不負責任的男人,真幸運,我已經擺脫你。謝謝你不要我,我才會認識東少,才會發現自己原來也可以有自己的生活。”

“是你放棄了我!我叫你離婚你就離婚?!你難道不會爭取?”裴望琛已經氣到發瘋,一把攫住穿白色繪墨荷旗袍的Chuy。“我不會讓你和那個雙性戀在一起!”

聲音之響亮,轟動全場,滿廳嘩然。

東朕在劇院附設的茶座裏坐下,觀望不遠處紳士風度全無,怒吼如獅的男子和美麗高挑而漠然的女子,邪邪偷笑。衣不如新,人不如故,真是高深的道理。這出前夫追求下堂妻的戲,精彩絕倫,隻不知結局如何。

“東朕先生?”一位年輕女士輕問。

“我是。”東朕向她微笑。這時人人爭看男女爭執,不料還有人留意他。

“有位先生請我轉告你,他在八號包廂等你。”

哦?東朕挑眉,起身致謝。然後緩步踱上旋轉樓梯,往八號包廂行去。

忽然,身後有人貼上來,以冰冷硬物頂在她後腰。

“不許動,不許回頭和聲張。”典型歹徒口吻。

東朕合作地任人趁人潮擁擠將她自緊急出口帶離劇院,塞進一兩豪華轎車。沒人注意她被帶走,亦無人注意她臉上一閃而逝的詭譎邪氣笑紋。

東朕在後座落座,與對麵的人中間隔著一麵不透明防彈玻璃,隻能聽見彼此的聲音。

“把東少請來一晤,耽誤東少與美人約會,實非老夫所願。還望東少見諒。”一管蒼老的聲音幾無誠意地說。

東朕聳肩。“無妨。”四下環視,嘖嘖,原來有錢人的玩意都大同小異。長毛腳墊、真皮座椅、小冰箱、電話……懶點的人,已經可以在車上過一輩子了。

“不愧是東堂少主,處變不驚,有乃父之風。”老人笑。

“DNA強勢遺傳之故。”東朕仍是一副不疼不癢的模樣。

“你與令堂,的確相似。”老人喟然一歎。“可惜,令堂去國經年,再未踏足本埠。”

東朕眯起眼,母親與父親反目,終至離異,這中間始終有失落的一環不為人知。“您請我來,想必不是為了討論家父、家母同我之間的遺傳問題吧?”

“……咳咳……”老者失笑,乃至咳嗽起來。“東少真是快人快語。那老夫也不轉彎抹角。”

“洗耳恭聽。”東朕自動自發從小冰箱裏取出一瓶白葡萄汁,擰開瓶蓋,飲了一口。

“外界紛傳東少同任家七少,關係非常。以東少的身份,令尊想必十分氣惱吧?”

氣惱?豈止如此?東朕嗬嗬笑。“家父震怒不已,要褫奪我的繼承權呢。”

她間接承認與任七的曖昧,似怕不能造成更深的誤會般,幽幽歎息一聲。“唉,如此不見容於世人,實在痛苦。”

老人聽了,在玻璃另一端鄙夷地以手絹掩住口鼻,真是個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成日在女人堆裏混玩,現在又和男人搞在一起。他看東堂風光的日子也到頭了,用不到別人使手段。

“老夫想請東少帶句話給任七,請他當心白衣染血。”

東朕聽了,啞然失笑。真是貪婪而心狠手辣,狂妄而剛愎自用,無知而自以為是的人嗬。他以為任七還是十五年前那個十幾歲的少年麽?他以為,她是真正的東東麽?

她掀起眼睫,有些人,不予以回擊,他真以為自己可以隻手遮天,為所欲為呢。可惜,他不認識她。逆流而上,唆使撩撥,才是她最喜歡最拿手的。

“你同任七有什麽過結,不妨自己去和他說。即使他是我的枕邊人,我也不會幹涉他的人生和他的決定。”東朕泛開清冷淡然笑容,玩味地轉動手中圓潤的果汁瓶。“我也從不試圖左右任何人的人生與決定。嗬嗬,如果月十一執意不露麵,而任七——啊,不,應該叫他月七才更妥貼——終於想認祖歸宗,繼承月氏,我隻會笑著送上祝福。你認為呢?月競承,月老爺?”

即便隔著一道看不見彼此的玻璃,東朕也能感覺到對方凜利的殺意,他快意地淡淡勾唇魅笑,甚至還十分好心地加以解釋。

“嗬嗬,這世上原就沒有不透風的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任二的女人的影響力果然巨大。東朕暗自咂舌,被她潛移默化了。“你們之間的恩怨,你們之間的矛盾,本就與我無關。你不該一而再,再而三地以我做籌碼。嗬嗬,花花公子如我,若不幸死於意外,會有很多人為我傷心哦。你的寶貝孫女月拾,或者也會哦。”

玻璃隔板後的老人殺機更濃,原以為東朕不過是個牽製任七的紈絝子弟,想不到竟然是棘手角色,那就更留不得!“東少,言多必失,會有性命之憂。”

“嘖嘖,月先生,這世界上有許多善良如我的人,無辜死去,他們幹淨的靈魂帶著遺憾,留在人間,成為白鬼。白鬼會一直注視他們所愛的人,保護他們,直到了無遺憾。你以為,你個白鬼,會害怕再次死亡嗎?”

“我可以現在就殺了你。”

“啊。”東朕恍然聳肩。“忘記告訴你,我身上配備有全球定位係統,與美軍在攻打伊拉克時裝備的相比,更精良周密。如果我的心跳和血壓超過某個特定值,就會自動被跟蹤,或者,還會監聽我的談話內容。糟糕,我真是太懶了,沒有詳細看說明書。不過,我現在開始緊張起來了呢。”

月競承聽了,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惱怒卻又莫可奈何。白衣邪魅的東朕話中真真假假,他不能在此時冒險,但此人決不能留。“東少,舞台劇要開演了,讓老夫送你過去罷。”

“不必了,”東朕悠然一笑,伸個懶腰。“就把我放下好了。”

下了車,東朕望著絕塵而去的汽車,冷冷一笑。任七下不了決心,那就讓她推他一把。誘人的餌已經投放,獵物又怎會不上鉤?她眼中漾起深沉冷冽的殺戮之色。仰起頭,她望向虛空。

原諒我,你是那麽美好的天使,可惜,我始終做不到你的十分之一 。這一次,隻這一次,我要違背你的意願。我要所有曾經傷你負你的人,付出應有的代價。嗬嗬,你是天使,而我,則是白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