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樂宮,上官燕與霍真麵對麵的坐著。二人已經很久沒見過麵了,上官燕發現母親的頭發白了許多,她的臉上,出現了前所未有的疲憊,那雙曾經光滑的眼角,不知何時爬上了些許的皺紋,她開始顯而易見的蒼老了。

“母親日後可以多來長樂宮走動,你我畢竟是母女。”她有些感慨,輕聲的說道。

霍真抬頭,注視著她,忽然,她微微的笑了。那笑容讓上官燕的心頓時一暖。

“燕兒。”她的聲音中,有一種失而複得的辛酸。

“母親”上官燕拉過霍真的手。一道淚珠盈盈的垂了下來。

霍真上前來,將她輕輕的抱在懷裏。許多年了,從九歲入宮,到現在,她再沒有這般親近的擁抱著自己的女兒。

“我的燕兒,如今已經是高高在上的太皇太後了。”她哽咽道,眼裏的悲戚令人心碎。

“母親,日後定要多來看看燕兒。”

二人說了許多體己的話,眼見著,太陽已經西斜。

霍真開始支吾,似乎有些話,想說卻又無法出口。上官燕看在眼裏,便索性問道:“母親有話不妨直說。”

霍真想了想,似乎十分為難,最後才一橫心,說道:“陛下縱容平恩侯,且不斷提拔許家宗親,現在朝中頗有微詞。”

上官燕先是一驚,她萬萬沒有想到,一直對朝政漠不關心的母親,怎麽竟會說出這樣的話來,於是默不作聲,隻低頭小心翼翼的啜著茶。

“而今,陛下居然下令許家長子襲了爵位,這雖是仁德,卻也顯得懦弱,那許家長子和其父親一樣,是個不成器的酒囊飯袋,此事若這樣發展下去,微臣恐怕最終混亂朝綱,外戚當道。”她說的有些支吾,時不時的,還偷眼看看女兒的反應。

而上官燕卻始終默不作聲,也不反駁。許是見上官燕的反應十分冷淡,霍真按捺不住,索性拉住女兒的雙手。

“燕兒,母親求求你,廢了劉徇吧!”

此言一出,上官燕頓時一個激靈。她以為母親不過是來為宗親討要官職封位,卻沒想到,竟從她的嘴裏說出了廢帝。

“母親不可亂語,此乃殺頭的大罪!”她幾乎是厲色斥責道。

誰知,霍真忽然起身,俯身跪在女兒麵前。

“燕兒,將也是沒有辦法,你知道殺平恩侯的人是誰嗎?是你舅舅霍禹!”

上官燕頓時大驚,險些跌坐在一旁。

霍真跪行至女兒身前,伸手抓住她的裙裾,淚水漣漣,道“若不廢帝,以劉徇的聰明,不肖幾日便會察明真相,到時候,怕是霍家全家遭殃!”

上官燕的眼睛瞪的火辣辣的疼,她沒想到,自己不問朝政才幾年,宮裏竟然發生了這樣大逆不道的事情。

“為什麽總是霍家!母親……”她幾乎是痛苦的壓低聲音道。

霍真痛哭的搖著頭,是啊,她也恨他們,很那些霍家的男人們,為什麽那麽貪心。可是,她又能怎麽辦呢,她是他們的女兒和姐妹,她不能眼睜睜的看著霍家走向滅亡。

“你舅舅和我是同母所生,他是我唯一的親人!”霍真的淚猶如一條綿延的河,帶走了上官燕心裏最後的陽光。

“為什麽要殺平恩侯?”上官燕的語氣忽然平靜下來。

霍真一凜,“你外祖父現在已經在策劃廢帝了。殺平恩侯,不過是一個引子。”

上官燕冷然一笑。

“怎講?”

霍真歎了口氣。

“你外祖父早已經料到,陛下怕他舍霍禹而置身事外,因此不敢追究此事,他在等待著將霍家連根鏟除。”

上官燕苦笑道:“是以此為借口,讓天下人都覺得陛下用人不慎,將許家趕出權利中心。”

霍真點頭。

“是,隻要陛下不追究便進退兩難,此事讓許家顏麵掃地,若陛下將其削去爵位,則顯得陛下寡淡忘本,可若是讓其後人承襲爵位,又讓人覺得陛下昏庸。”

上官燕冷笑道:“真是煞費苦心。”

見她這麽說,霍真忙上前低語道:“燕兒不要執著,你外祖父已經部署妥當,中朝之內必然會有人群起響應,現在,最重要的一步棋,便是你。”

上官燕豁然一笑。

“我?”

霍真忙點了點頭。

“否則,名不正言不順。”

霍真離開後,上官燕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糾結之中。上官家的謀反已經讓她心力交瘁,她萬萬沒有想到,短短十年不到,霍家竟然要使曆史重演。她不斷的回憶著當年的情形,她永遠也忘不了劉弗陵踏進椒房殿的那一刻,自己穿著犯婦的罪服,除去所有釵環首飾向他請罪,他將自己扶起,又迅速收回的手臂。

廢劉賀是正義之舉,可廢劉徇又是什麽?

他做錯了什麽?上官燕不住的問自己,她的手開始顫抖,她的心仿佛浸泡在冰冷的水中,她覺得孤立無援,她從未像此時這般無助。

“陛下,你在哪啊!燕兒該怎麽辦?燕兒總不能親手殺了自己的父兄母親啊!”

三更時分,淖方成獨自一人提著燈籠快步急行。

漪瀾殿已經滅了燈火,未央宮陷入夜深沉的夢魘之中。不多時,她拐進配殿,守夜的宮人見是披香博士,自然不敢阻攔,各個斂在一旁,默默的注視著她。

“陛下今夜可是留宿在衛婕妤這裏?”她輕聲問道。

宮人忙點頭應是。

“快命人將陛下喚起,我有要事。”

宮人皆知披香博士素日是個極淡泊的人,今日眉宇間竟有些掩飾不住的急迫,定然是大事,加之衛融平日**嚴格,宮人自是懂得進退的,遂馬上轉身前去通報。

不多時,劉徇披著寢衣來到配殿。衛融也匆匆的跟了過來。

還沒待他詢問,淖方成便噗通一聲跪地。

“陛下,長樂宮傳來密保,但請陛下稍安勿躁。”她語氣之中的凜然之氣,讓劉徇頓時一個激靈。

他轉頭看了看衛融,輕聲道:“你先回去。”

衛融點了點頭,起身退了出去。

淖方成起身,“傳太皇太後口諭,霍光意圖謀反,派人遊說本宮廢帝,本宮身受皇恩不敢置先皇遺詔而不理,故請陛下徹查平恩侯許廣漢之死,肅清亂黨,以正朝綱。”

劉徇訝異的目光中,透露著徹骨的仇恨,那一刻,淖方成清楚的感受到,他蓬勃而出的壯誌和令人震驚的爆發力。而這一切,都僅僅隻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