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逸雲足足花了半響時間,才消化得了,自己是站著的事實。
他一開始不明白,為什麽一直沒有直覺得雙腿會突然能夠支撐他站起來了,但是直到他看到鋪在他腳下的針包,以及他雙腿上還露出來大半截的針,他一運內力,那些針便被衝出體外。
聽著叮叮當當的聲音,他看向躺在地上口吐鮮血的初筠,幾乎是顫抖著緩慢走到她跟前,又無意識的扶起她。
他喃喃道:“禦醫禦醫,百裏奚百裏奚。”
可是初筠卻抬起手覆在了他的手上,扯了一個笑容道:“王爺,我身體我自己是清楚的,再、再和我……說說話吧。”
左逸雲看她虛弱的樣子,過往的事情幾乎是跑馬燈一般在他腦海裏放映,他終於明白,初筠為什麽總是拿針紮自己,為何又總是不解釋了。
他艱難的發出聲音道:“你為何不說?”
初筠摸著他的臉道:“你為何不說……你為我、我做的這些……初筠、筠一直記在心裏。”
左逸雲眼淚掉在她的臉上,他道:“我之前說的話都是故意氣你的啊。”
初筠笑道:“我知道……”
左逸雲搖搖頭道:“你不知道。”
初筠口中不住的往外溢著鮮血,左逸雲用手給她擦著可是越擦越多,他道:“我們叫大夫叫大夫好不好?”
初筠搖搖頭,這搖頭好像要花光他的全部力氣,她斷斷續續道:“不要……我隻想和你、你說、說話……”
左逸雲輕吻她的額頭,那裏還有一個疤痕,左逸雲隻覺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他道:“你想說什麽,我們把大夫請來慢慢說好不好?”
初筠笑著道:“不好、好啊……我知道、道的……我有預感、感的,王爺,你信我嗎?”
左逸雲隻想殺死過去那個不相信初筠的人此時聽她一說,趕緊點頭道:“信啊。”
初筠咳嗽兩聲,胸前的衣襟已經被血沾染透了,她笑著道:“你不信啊……”
她的瞳孔已經有點渙散了,手已經沒了力氣,左逸雲抓著她的手往臉上放,同時嘴裏吼道:“人呢,人呢!!”
一直在外麵候著的青竹終於衝了進來,一看到這個樣子腿立馬軟了,左逸雲吼道:“去叫百裏奚過來!”
青竹哭著跑出去了,百裏奚不一會就到了,他走到前去看被左逸雲抱在懷裏的初筠道:“沒救了。”
百裏奚才像是終於看見他了一樣道:“你不是神醫嗎,怎麽不能救人,她剛才還和本王說話呢!”
百裏奚道:“你再說最後幾句吧。”
左逸雲笑道:“你是沒有用的,你看你說本王的腿永遠都好不了了,可是本王現在不還是站起來了,如此看來你的醫術是不能信的,她一定會好的。”
百裏奚搖搖頭不想和他爭論,左逸雲抱著初筠道:“你好起來啊,本王相信你了。”
初筠緩緩睜開嘴巴聲音輕輕的,左逸雲把耳朵附過去聽到她說:“我不是……你的……妻子初筠、筠,我隻是一個孤魂野鬼……隻是也叫初筠罷、罷了你不需要為我傷、傷心……”
說完最後一個字,她徹底沒有了氣息,左逸雲喃喃道:“我信啊我信啊,不管是誰,你就是我的妻子啊,你醒來啊。”
可是,初筠再也不能回答他了。
人講究入土為安的,可是左逸雲寧願初筠不能安息也要陪著她。
她屍體上的血液已經被擦拭幹淨了,她腿上的傷口也不會再流出血液了,左逸雲為她換上了新的衣服,還為她梳了頭發,初筠看起來就像是睡著了一樣,可是,卻永遠不會睜開眼了。
左逸雲抱著初筠的屍體,即使他無比想要初筠醒過來,可是他自己也清楚的知道那是不可能的,隻能日日抱著初筠的屍體。
青竹哭著勸道:“小姐,已經死了,讓她入土為安吧。”
左逸雲吼道:“不不!不!她是我的,死了也是我的。她不是第一次死了,總會活過來的,我會等她,這次不會不相信她了。”
青竹看著左逸雲懷裏的小姐哭的不能自已,她終於明白那日小姐的意思的,她終於明白了,那原來是小姐的遺言啊,小姐一直都是那麽善良,可是為什麽老天爺卻不能讓善良的人活的久一點!
左逸雲抱著初筠的屍體,不曾移動一步,更是滴水未進,怕是撐不了幾日了。
事情傳到了皇上的耳朵裏,對於初筠的死亡他也很是惋惜,隻是卻並不是多重要的,更何況一個親王為著死去的妃子不吃不喝,這成何體統?
他站在左逸雲麵前道:“為何不讓她入土為安?”
左逸雲喃喃道:“她會回來的會回來的。”
皇上怒道:“你看她的屍首都已經開始腐爛了,說什麽胡話?”
左逸雲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怒道:“我不信,你們騙我的,她一定會回來的。”
皇上道:“你這逆子,怎麽和你父皇說話的?”
左逸雲向來是聽話的,隻不過這次誰說都沒有用,他道:“父皇恕罪。”
皇上怒道:“你這成何體統?哪有親王抱著王妃不給下葬的?!”
左逸雲淡淡道:“她是我害死的,我要贖罪啊,我要一直在這裏等她回來,她就是在這裏離開我的,滿身的血啊,她說我不相信她,我為什麽不相信她!!”
皇上聽他字字泣血,心裏也是不好受,他道:“你讓她入土為安吧,一切都過去了。”
左逸雲呆呆道:“過不去,兒臣一閉眼便能看見她吐著鮮血怪兒臣沒有相信她。”
皇上見他這樣也沒有再勸,隻是給身邊的侍衛使了個眼色,那侍衛便要向前,左逸雲從初筠懷裏取出一把匕首放在自己的心髒上,低聲道:“你便是用這把匕首割開我的衣服的吧,你當時想的是什麽呢,我為什麽不肯聽你說一句呢?你拖著那樣的身子來給我治病,我卻不聽你解釋,生生逼死了你……”
皇上見他這樣生怕他想不開就往自己的心髒裏插把刀,不再逼他了,這時禦疆王道:“你看初筠的麵容,她知道最後都沒有說她恨你啊,她一直是愛你的啊,要不然也不會拚命也要治好你。皇弟,你這個樣子不是辜負了她的真心嗎?”
左逸雲聽他這樣說,手裏的匕首掉落在地道:“為什麽,她為什麽寧願背著誤會也不肯說出來她的用意,為什麽,就為了讓本王這般後悔嗎?初筠,你做到了!本王夜不能寐,食不知味,心中時時刻刻都有把刀在刻著,我好後悔啊!啊!啊——!”
左逸雲狂叫起來,狀若瘋狂,卻被禦疆王一掌打得暈了過去。
禦疆王道:“初筠也不希望看到你這個樣子啊。”
他心裏也實在是不好受,初筠救了他一家,他卻還沒有還得上恩情,誰能想到上次的見麵竟然是最後一次呢,想起來初筠那次看開了一般的笑容,心道,難道她那時便有了預感了嗎,那她是以怎樣的心情去做接下來的事情的?
自古紅顏多薄命,歎呐歎呐。
左逸雲昏過去的同時,他胸中劇烈的疼痛,他這輩子都見不到那個叫初筠的人了,那個情願不要自己的命也要治好他的腿的女人了。
他幾日未曾合眼,被禦疆王打暈之後,他又命人給他灌了安神藥,於是左逸雲這一睡便是三天。
等他醒來,一切已經塵埃落定了,世上再也沒有那個叫初筠的人了,他沒有留住她的靈魂,連她的身體都沒有留住,她再也不會回來了。
他日日將自己關在初筠的房間裏,飲酒,一室的酒氣,誰勸都沒有用,直到初筠的父親找上門來。
開門第一句話便是:“那孩子不會希望你這個樣子的。”
那時,左逸雲胡子拉碴,身上有經久不散的酒氣,整個人都頹廢了不少。
他啞著聲音回道:“她不會在意的。對不起,初筠是我害死的。”
初筠的父親搖搖頭,道:“王爺不知,小女早在兩個多月之前便沒了。”
左逸雲一怔,滿臉的不可置信道:“您說什麽?”
初筠的父親深深歎了一口氣,整個人都像是老了幾歲,她道:“你不知道,筠兒兩個月之前回來過,因為你要娶她妹妹的事情,哭著和我們鬧了一通,她說,她不想活了,隻要她妹妹嫁過去,她立馬就去死。我們沒有當真……”
左逸雲著急問道:“然後呢?”
初筠的父親表情凝重他道:“你與她妹妹結親的前一晚,我竟然夢到了筠兒,她道,女兒不孝,不能再侍奉二老了,眼眶紅紅的,還是小時候的樣子。我醒來啊,就見她母親也眼眶紅紅的看著我,我們的夢是一樣的。那時,我們心裏便有了預感啊。”
左逸雲睜大了眼睛問道:“為何這麽久,你們都沒有過來看看她?既然做了那樣的夢?”
初筠的父親嗬嗬笑了兩聲道:“怎麽會沒有過來,隻是你們都不知道罷了,隻是啊,這些天發生的事情就算是我們不來,也是能清楚的知道的。那孩子哪裏能懂得醫術了?”
左逸雲腦袋裏突然響起初筠臨終時候的話語,她那時在他臂彎裏,氣息微弱,麵上卻是帶著笑容的。
我不是……你的……妻子初筠、筠,我隻是一個孤魂野鬼……隻是也叫初筠罷、罷了你不需要為我傷、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