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逸雲淡淡道:“有你還不夠了,要找什麽別的大夫?”

百裏奚道:“我自然不是什麽病症都能完全掌控的,你的生命可禁不得一點疏忽。”

左逸雲扯起了嘴角道:“我的生命又不見得比別人金貴了。”

看著他那沒有生氣的樣子,初筠心裏很是不舒服,甚至有些想要落淚的樣子。

曾經,她想了很多次,兩個人見麵會是什麽樣子,隻是沒想到……會是在這個情況下。

初筠輕聲道:“王爺的生命自然是珍貴的,畢竟它是你愛人小心換來的。”

左逸雲的臉色幾乎是在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就變了,他冷著臉道:“這裏有你說話的地方?!”

這個女大夫的話揭開了他心中早已鮮血淋漓的傷口,痛徹心扉也不過如此,左逸雲這幾年來有些麻木的心髒遲緩的跳動起來。

初筠噎了一下道:“王爺恕罪,是民女僭越了。”

百裏奚有些無奈道:“雲澤,你既然需要休息,那我便讓她下去了。”

左逸雲沒有反應,初筠道:“百裏大夫,那我就先回去了。”

百裏奚略帶些歉意的望著她,初筠大度一笑,畢竟,不是這個狀況也不是百裏奚想要出現的。

他們二人往外走去,百裏奚是特地出來送初筠的,可是初筠想讓他回去照顧左逸雲,於是自己便匆匆走了,他們來的著急,走的又急促,完全忘了一開始來到王府的目的。

百裏奚看著初筠緩緩離去的背影,心髒突然停了一下,攪亂了滿心向著醫術的內心。

他分明是清楚初筠就是當年那個死去的王妃的,可是……也許並不是他想象中的那個說服自己的說法,才讓他不去告訴左逸雲實情吧。

畢竟,哪裏有人會對第一次見麵的病人,露出那種想要觸碰又怕受傷的表情?初筠太不會掩飾了。

他坐到左逸雲身邊,麵色坦然,聲音清寂,他道:“你這般作為,又是做給誰看的呢?”

左逸雲皺著眉頭,表情不向麵對初筠那時候的那般冷漠,他有些痛苦道:“你怎麽能這樣說,我的心思你還不清楚嗎?”

百裏奚在心裏微微一歎,自己怎麽會說出這樣的話,他明明什麽都是知道的,也許是剛才那個女人的表情太過傷心,所以他才忍不住要質問這個可以算是罪魁禍首的存在吧。

他輕聲道:“我自然是知道的,隻是,雲澤啊,你怎麽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呢?初筠泉下有知,也不會安心啊。”

左逸雲笑道:“就讓她不安心,這三年來,她竟然沒有一次給本王托夢,想來……還是在怨恨本王吧。畢竟……在她生命的最後,本王還在懷疑她。”

這些事情,百裏奚不是第一次聽了,隻是,每一次聽的時候,他都會產生一種感同身受的味道來,明明……他沒有談過戀愛,可是為什麽會有那種戀愛的酸澀味道呢?

百裏奚沉穩住心神道:“你這是說的什麽話?她若是不愛你,怎麽會用自己的生命換你的雙腿呢?”

左逸雲搖搖頭,整個人痛苦不堪,他道:“本王情願她不治好本王的雙腿。”

百裏奚皺著眉頭道:“你這說的什麽傻話?”

他把手放在左逸雲的腿上問道:“這幾日還會痛嗎?”

左逸雲閉上眼睛,淚水從眼角滑落,他搖搖頭,百裏奚道:“我幫你揉一陣子,你這大傷小傷的,也不能睡個安穩覺了。”

左逸雲沒有說話,他的雙腿從一年前開始,便日日疼痛了,每日一個時辰,疼痛之時,猶如萬蟻啃噬,痛苦至極。第一次發作的時候,他沒有意思準備,當時就癱在了地上,他忍受不了,舉起雙手想要將雙腿擊碎,就在這時百裏奚進來了,阻止了他。

但是,百裏奚也並不能說清楚他這是怎麽回事,隻說是那時的後遺症。左逸雲卻覺得這是老天爺懲罰他的,所以日日煎熬著,隻希望有一日老天爺覺得懲罰夠了,便會把他的初筠還給他。百裏奚不能根治左逸雲的雙腿疼痛,隻能在快要發作的時候用按摩給他減輕一下到時候的疼痛,有時候他還會喂左逸雲喝下麻藥,畢竟那種疼痛僅僅靠一個人自己的力量是忍不過去的,隻是左逸雲寧願痛的滿地打滾,也不願意喝藥。嘴裏還嚷嚷著,這是老天爺的懲罰,百裏奚不知道怎麽說服他,隻是心裏清楚,若是初筠不能回來,左逸雲也堅持不了幾年了,隻是……一個死人怎麽能回來?

隻是,這種無稽之談,真的實現了……

不過一會,左逸雲的頭上便布滿了汗水,為了轉移他的注意力,百裏奚隻能一邊按摩一邊和他說話:“刺客到底是怎麽回事?”

左逸雲聲音寒冷,他道:“不過是戰敗國的螻蟻,垂死掙紮罷了。”

百裏奚道:“怎麽這麽不小心?怎麽能在家門口被人刺殺成功?”

左逸雲笑道:“若是成功,我如今就不會在這裏了。”

百裏奚有些無奈道:“這也是能開得玩笑的?”

左逸雲悶悶笑著道:“有何不可?我國的疆土已是牢牢的被守住了,那些隻是跳梁小醜罷了,不足為慮,”他想想又道:“這不過是那邊埋在軍營的探子罷了,此前一直在隊伍中,不好下手,今日在王府裏散漫了許多,便被他得手了。不過沒關係……”

左逸雲賣了個關子,百裏奚十分給麵子的問道:“為何?”

左逸雲扯著嘴角道:“今日便有結果了。”

百裏奚還是有些不解,站在一旁的將領道:“軍隊裏現在已經開始排查了,今日便有分辨了。”

百裏奚道:“抓活的?”

左逸雲搖搖頭,那將領接著說道:“立馬杖斃。”

左逸雲點點頭道:“防止夜長夢多,處置之後就說是反抗過程中不小心給弄死了就行了,宮中不會多問的。”

那將領已經是十分熟練了,他點點頭道:“將軍放心,咱們的人都是知道的,又不是第一次。”

那將領麵無表情說著這樣的話,百裏奚忍不住抽搐了嘴角,怪不得左逸雲這一點都不擔心的樣子,這找刺客到底是有熟練?

左逸雲突然看著坐在**的百裏奚道:“剛才那位女大夫是近些天招的嗎?”

之前百裏奚便說過,現在在醫館的大夫都是以前的“老人”了,想要招一些新鮮的血液進來,貼出去的告示他也是看過的,隻是最後招到的竟然是女的麽?

百裏奚手上稍稍頓了一下,因為他的臉上依舊是一直掛著笑容,左逸雲沒有發現有什麽不同。百裏奚道:“是啊,這次你可要多謝謝她啊,要不是她,你這次可是懸了,流了那麽多血,我們都止不住,若不是她為你施針,你怕是現在都不能醒呢。”

左逸雲有些疑惑道:“施針?”

百裏奚點點頭道:“是啊,沒想到她小小年紀,施針倒是比醫館裏的那些大夫還要熟練,畢竟我們也隻是略知些皮毛罷了。”

左逸雲笑道:“你竟然也有誇人的時候嗎?”

百裏奚道:“你這話說的,倒像我是個驕縱的人了。”

左逸雲搖搖頭,笑著道:“怎會如此,我說的自然是實話。而且,看你剛才的樣子,怕是喜歡上人家了吧。”

百裏奚手上的勁一下子使大了,他道:“不要拿我說笑。”

左逸雲啊了一聲道:“你可不要惱羞成怒啊,我們都認識多少年了,我還不知道你嗎?”

百裏奚搖搖頭:“並非你想的那樣。”

左逸雲追問道:“那是什麽樣?你現如今不是當初那樣年輕了,總要有自己的家的,我看那位女大夫就不錯。”

百裏奚心道,你若是知道那人是誰,你怕是就不會說出現在的話了吧,等你知道了還不知道該有多後悔呢。

百裏奚道:“亂說什麽呢?你這是又有精神了是嗎?”

那將領插嘴道:“王爺說的是呢,那會百裏神醫就一直護著那個女大夫,看樣子是憐惜的不行呢。”

百裏奚心道,你不懂,你這樣說就不怕到時候你將軍知道了真相給你穿小鞋嗎?

心裏這樣想著,百裏奚嘴裏卻道:“你這可是曲解我的意思了。我十分清楚她不可能是探子,況且雲澤的傷勢不能耽誤,經此而已。”

左逸雲道:“百裏看人是極準的,以後,他帶來的人都可以直接放行,反正本王若是出了什麽問題,直接去找他就好。”

百裏奚笑得有些揶揄道:“你這樣說可把重擔都擔在我的肩上了,可是你剛才還害怕那個人的靠近呢。”

左逸雲淡淡道:“本王隻是不習慣有女人接近罷了。”

百裏奚聽他這樣說第一反應就是看看了一直站在一旁的雲側妃,她好像是沒有聽見一樣,依舊是麵色坦然。

左逸雲看見他的目光轉向了,吩咐道:“本王身邊不用留人伺候,你下去吧。”

雲側妃行了禮道:“臣妾告退。”

百裏奚看著雲側妃離開時候的背影竟然想起了那會就離開的初筠,心裏微微歎息,嘴上就不由得開口了:“你這是何苦呢,何必為難她呢?”

左逸雲冷著臉道:“何來為難之意?”

百裏奚道:“你看她如今哪有原來那般的活潑開朗?我看著,都擔心,你看你們……”

左逸雲道:“她想要的本王給不了,隻能這樣了。”

百裏奚心裏有些堵悶,他道:“你這輕巧一句話,你可知,她這一輩子就隻能這樣了?”

左逸雲道:“我這一輩子有何嚐不是隻能這樣了?”

百裏奚心道,怎麽會呢,你的那個人已經回來了,嘴上卻道:“你還有很長的人生,什麽都會過去的,你們也會好起來的,畢竟她是你當初親自到初家提親迎娶的。”

左逸雲歎口氣道:“是啊,那時候本王還是個不懂愛與喜歡之間關係的毛頭小子啊,可是那個教會我愛一個人的人已經離開了。”

百裏奚搖搖頭道:“你其實是在怨她那些日子在你麵前說初筠的壞話……吧。但是,你如果你能夠清醒一點,事情也不會到這個程度,再說了一切都會過去的,你也要向前看。畢竟,那不能怪她,她也不能預料到。”

百裏奚不小心把自己心裏的話說出來,一時間也是騎虎難下,他知道他說的這個事情也是左逸雲一直拿來懲罰自己的源頭。他熟悉左逸雲所以會知道他的堅硬他的軟肋,他沒有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會去攻擊他的軟肋。

左逸雲也是沒有想到,所以百裏奚一說出來的時候,他就慌了,口不擇言道:“你這樣說是什麽意思?你是在怪本王沒有好好憐惜她?可是,你有沒有想清楚,死去的那個是初筠不是她?就此一點,本王就永遠不會原諒她!你若是喜歡她,你就將她帶走好了。”

那些將領早在百裏奚說出那些話的時候就退了出去,屋子裏隻有他們兩個人。

百裏奚道:“雲澤!你怎麽能說這樣的話?!”

左逸雲笑道:“怎麽?不可以嗎?難道你還想要初筠?”

百裏奚怒道:“你怎麽能用這樣輕巧的語氣說出這樣的話?你別忘了初筠是為了誰死的?!”

左逸雲怒極:“你這樣說,是不是代表你也喜歡她?”

百裏奚笑得溫潤如玉,他道:“是又如何?”

左逸雲怒極反笑道:“你終於說出實話了。”

百裏奚有些怒其不爭的味道:“你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你就是用這個麵目來猜測我嗎?實話又是如何,你便是覺得這幾年兄弟,都不值一分嗎?”

左逸雲道:“何來的兄弟情?”

百裏奚第一次露出充滿怒火的樣子來,本是白皙的臉龐迅速漲紅,他連叫了三聲好,連一個眼神都沒有給左逸雲就轉身離開了。

那位之前詢問初筠的將領站在門口看百裏奚十分氣憤的衝出來,攔著他輕聲道:“百裏大夫,你知道的王爺這時候的心情是不能控製的,他不是故意這邊說你的,還請百裏神醫大人有大量,別和王爺一般計較。”

這種事情之前不是沒有發生過,所以他十分清楚,等到王爺清醒過來就會去找百裏大夫道歉了,所以他還是盡量為王爺先消滅一些怒火好了。

百裏奚歎口氣道:“我自是知道的,這才出來讓他冷靜一下……”

將領歎息道:“他隻是太愛王妃了。”

他是至今都沒有找到媳婦,自然不能體會王爺那種撕心裂肺的疼痛感。

百裏奚的心裏本來就堵得慌,現在更加難受了,他這三年一直陪在左逸雲身邊,初筠離開之後左逸雲的生活是什麽樣的他是十分清楚的。左逸雲說的沒錯,什麽兄弟情?他的妻子借屍還魂,找了回來,他都沒有告訴他。

他到底是沒有借怒離開,左逸雲現在真的離不開他,於是他便回到了當初王府裏他住的地方,那裏還有一整牆的書呢。

他翻開一本醫書,坐在椅子上,心中思緒萬千。

他心裏是有些怪左逸雲當時輕信雲側妃的話,可是自己難道就沒有錯了嗎?若是說雲側妃是凶手,那他便是幫凶了。當時左逸雲問他初筠的傷口如何,他說的又何嚐不是傷口沒有愈合的跡象,也許是自己……他心裏也是相信初筠是用那樣的手段的,想要吸引左逸雲的注意力。

那個時候,她身體又差,身邊又沒有一個人相信她甚至沒有人為她說話,她當時是什麽樣的感受呢?

左逸雲遲遲不能冷靜,雙腿的疼痛時刻在提醒他,三年前的這裏發生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