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這裏已經過去這麽久了,可是,時間越是過去就越是懷念現代的人和事。

後麵的路程他們沒有說一句話,完勇儀赤紅著眼睛一直在喊“駕!駕!”。

即便如此,他還是沒有趕上。

還沒有走到老爺子的臥房,便聽到了有人哭嚎的聲音。

完勇儀心中已是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是他還是強撐著走到了完老將軍的床邊,初筠跟在他身後走上前去為完老將軍把脈。

已是停止呼吸多時了,他的臉上還掛著溫和的笑容,想來走的時候也沒有受什麽苦楚。

“節哀順變。”初筠隻能這樣說。

完勇儀用惡狠狠的眼光盯著他,上前抓住初筠的肩膀道:“我不信!你救他啊,你不是醫生嗎?”

初筠看他這個樣子心裏也是難受的很,她輕聲道:“完老將軍在天之靈也不會希望你是這個樣子的。”

不管初筠說的是什麽,完勇儀麵色慘白,一副失了神的樣子,喃喃道:“我不信,義父隻是睡著了罷了,他明明昨日還與我調笑呢,怎麽會呢……不可能的。”

初筠眼淚一下子掉下來,她看著完勇儀跪在完老將軍的床前,抓住他的手道:“義父,你起來啊,你不是說要教我騎射嗎?你怎麽能說話不算數呢?”

初筠心痛的看不下去,轉過臉去,手緊緊的捏著衣角。

世間最痛徹心扉的事情無非是,天人永隔。

完老將軍雖是卸甲歸田多時,但是他的功績仍然被人時時掛在嘴邊。他一生無子無女,隻有一個正當年華的義子,因此他的身後事都落在完勇儀的身上了。

初筠親眼看著,完勇儀這幾日消瘦了不少,連精神都比不上之前了。雖說,之前他便擔心完老將軍的身體,經常為此勞累,但是……那個時候完老將軍就是他的精神支柱,這下子精神支柱倒了,他整個人都頹廢了不少,隻是……他還不能倒下,他要親眼看著義父入土為安。

初筠作為他的好友,又是現代老鄉,自然是不能袖手旁觀的,她這幾日一直待在完府裏,不僅為完勇儀開藥方,照顧他的身體,還幫他處理一些府中瑣事。

畢竟,完府沒有女主人存在,完老將軍這一去,府中幾乎算是亂作一團,完勇儀也是焦頭爛額,初筠雖說不是特別熟練,但是好歹也能幫他減輕一些肩上的擔子。

完老將軍說是完勇儀的義父,可是實際上卻是把他當親身兒子待得,把府中的事情全部交給他,十分放心,甚至……為他安排好未來,在死之前都在為他考慮。

完勇儀難過的要死,根本無法接受他死去的事實,初筠隻好在一旁陪著,還要開導他,憂思傷身,他可不能倒下去。

葬禮上來了許多軍中的人士,許多都是完老將軍過去在軍中的好友或是部下。

他的部下大部分完勇儀都是認識的,因為,近些年完老將軍身體越來越差,那些人時常過來看望他,隻是完老將軍自從知道自己不能再行走之後就不再見任何人了,所以這些人就算是到了完府,也隻能見到完勇儀罷了。

左逸雲也過來了,完老將軍曾經做過他的師傅,所以他即使身體未好,還是強撐著過來了。

他與完勇儀未曾見過,以前一直聽說完老將軍認了一個義子,可是事務繁多,竟然沒有過來拜訪過,自然就沒有看見,所以見到在靈堂上的完勇儀他是有些愣住的。

男人一頭短發顯得有些狂放不羈,不像是完老將軍那樣老古板的義子。他的身邊還有一個低著頭的手臂帶著黑紗的女子,原來這人竟然是已經成家了嗎?

初筠看著麵容憔悴的完勇儀,提醒他有人來了,兩人抬頭看向來人,同時愣住了,左逸雲也有些吃驚,怎麽這女人竟是百裏奚那天帶來的人?原來這個女人竟然是完家的媳婦嗎,那百裏奚是否也知道這件事?

百裏奚是和左逸雲一起來的,他自然也看見初筠了,他也認出來站在她旁邊的人便是那日在她院子裏見到的那個男人。

他自然就腦補了,初筠身份低微完老將軍不許她進家門,而她卻甘之若飴,這樣的事情。

初筠完全不知道他們腦子裏再想些什麽,行禮道:“民女見過王爺,王爺萬福金安。”

左逸雲擺擺手,看到百裏奚的神色有些不對,以為他是在為這個女人已經嫁人了所傷心,沒有故意提這件事,反而道:“

你要一起過去嗎?”

他語氣裏還是有些別扭,隻因上次的口不擇言,雖說二人已經恢複了以前的交往姿態,隻是,心裏卻略微有些不安,於是兩個人便沒有像以前那樣親密無間,反而有些別扭味道。

百裏奚道:“我定是要和你一起的,隻是你的身體狀況,跟了葬禮的全程是不是太勉強了?”

左逸雲回道:“無礙。完老將軍與我有傳道授業解惑之恩,我定是要去的。”

完勇儀站起來,晃了一下,初筠趕緊扶住他道:“怎麽了?”

完勇儀道:“沒有什麽事,隻是跪久了有些暈。”

他站起來自然是因為時間到了,要開始給完老將軍下葬了。

初筠擔心道:“你這個樣子可以嗎?你是不是沒有喝我給你開的藥?”

完勇儀搖搖頭道:“我不是故意的,隻是沒有時間。”

初筠道:“你看你現在的精神有多不好,去喝碗藥吧,我怕你堅持不下來,”看完勇儀又想拒絕,初筠道:“你也不想半路暈過去吧。”

完勇儀感受了一下自己現在的身體發現初筠說的話還真的有可能成真,為了不在義父的葬禮上添麻煩,他隻好點了點頭。

初筠攙扶著完勇儀離開靈堂,完勇儀步伐虛浮,眼睛裏全部是紅血絲,麵上一片哀愁,他如今又是一個人了。

目送兩人走遠,左逸雲道:“百裏,你知道她已經成家了嗎?”

百裏奚道:“我是這樣以為的,可是她說過未曾。”

左逸雲搖搖頭道:“你這可真是深深陷進去了。”

百裏奚有些不解道:“何出此言?”

左逸雲道:“我好歹也是能看出來的,雖然你對她有那種意思,可是她卻是沒有一點往那方麵想的。”

百裏奚有種被人看透了的感覺,隻好掩飾道:“不是你想的那樣。”

左逸雲搖搖頭有些怒其不爭的意味道:“本王還不了解你?你是也該成家了,她也算是不錯的,隻是不太適合你。”

雖然,左逸雲之前說過百裏奚與她相配的事情,但那是他沒有見過完勇儀的時候的,現在他又推翻了自己的話。

百裏奚道:“你就別擔心我了,”然後一邊扶著左逸雲玩外走一邊轉移注意力道:“我們到院子裏等著,一會時間便到了。”

左逸雲點點頭,兩個人便朝外麵走,就看一個下人推著輪椅從他們麵前走過,左逸雲臉色頓時就變了,隻是他卻讓自己冷靜下來,喊停那個下人問道:“你這是從哪裏拿來的?”

那下人看著左逸雲難看的臉色有些害怕,但還是如實說了:“這是老爺的遺物,待會是要一起燒了的。”

百裏奚看著那個和當初初筠送給左逸雲的輪椅一模一樣的東西,麵色也很是複雜,它們略微不一樣的便是他們現在麵前的這個輪椅是全木的。

看他們的眼神還有疑惑,那下人又道:“這是少爺新做的,因為之前的那個是鐵製的,不好燒。”

本國的風俗是有,要將死人生前常用的東西燒給他的,完勇儀擔心鐵的燒不過去,義父在下麵沒法用,所以熬了個通宵,將木製的輪椅趕了出來,除了材料不同之外,它和左逸雲的那個輪椅是一模一樣,這也就難怪左逸雲會是這個反應了。

他曾經以為自己的那個輪椅是獨一無二的,哪曾想會在這裏看到?

左逸雲問道:“你少爺現在在哪?”

他有些問題迫不及待想要問他一些事情。

那下人喚了旁人來帶左逸雲過去,自己推著輪椅將它和那些遺物放在一起。

初筠扶著完勇儀回了房間,又命人熬一碗藥過來,轉過身就看到完勇儀呆呆的站在原地。

他這幾日都沒有哭過,初筠擔心得緊,這要是一直憋在心裏,總歸會憋出個好歹來。

初筠突然抱住了他道:“你要是難過去哭出來,不要憋在心裏。”

完勇儀聽她這樣說終於忍不住,將頭埋在她的頸間嚎啕大哭起來。

聽著他的哭聲,初筠自己的心裏也難過的要死,眼淚立馬流了下來,她輕聲哄道:“哭出來就好了,沒事啊。”

完勇儀喃喃道:“初筠,你知道嗎?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想家,我好想回去啊,我為什麽會來到這裏?這個陌生的地方,我曾經一人不識,多虧了義父我才能活到現在。你知道嗎?義父就是我與這個時代的聯係,可是他現在走了……我覺得自己就像是個沒家的孩子一樣。”

初筠哽咽道:“怎麽會呢?你還有我啊,我也是從那個時代過來的啊。你對於我來說,就是我過去存在過的證明。證明,那些現代的事情不是我的臆想。我真的來自未來。”

完勇儀道:“是啊,是啊,沒有遇到你之前我也以為那些事情不過是我的臆想罷了。”

初筠這時終於忍不住隨著他一起放聲大哭,他們在這個時代也許隻是多餘的人罷了,沒有瓜葛沒有掙紮,隻是遊離在外的螻蟻罷了。

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來,左逸雲和百裏奚兩人站在門口同時怔在原地。

百裏奚麵色惶然,不知如何是好,左逸雲卻是麵無表情,看著二人哭得酣暢淋漓,他心裏竟然空****的感覺,自己多久沒有這樣哭過了?

從看到輪椅心裏就開始產生的悲痛,看到這一幕之後就像在心底打開了一個閘,悲痛不要錢的奔騰出來,心裏難過的一塌糊塗。

初筠看到左逸雲難過的樣子,腦袋裏有一瞬間的空白,難道他認出自己了?

隨後,想起在古代,她這樣未出閣的女子和男人抱在一起怕是要被浸豬籠的吧,終於明白左逸雲想的是什麽了。她鬆開抱著完勇儀的手臂,輕聲提醒道:“有人來了。”

然後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眼淚,就像什麽都沒有發生一樣,站在一旁輕聲道:“王爺,何事?”

左逸雲一時反應不過來,初筠說完這句話過了半響他才恍然大悟,自己到底是來幹什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