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郎白想起了從前。

哥哥死了,當家主母跟著沒了,自己那晚似乎就像現在的墨柒一樣。

母親一直在說,“我都是為了你,為了你做虞家家主的位子,全都是為了你,他們的死就是因為你,因為你!”

虞郎白那會喃喃的搖頭否認:“不是因為我。”

母親怎麽說的,她說:“如果不是生了你,我會去肖想虞太太的位子嗎?如果不是生了你,我會變成現在這樣嗎?小白,真的全都是因為你。”

虞郎白長出了口氣,很累。

他按著太陽穴,真的很累,很累,很累。

墨柒還在哭。

虞郎白側臉看她:“如果沒有這次變故,你會逃去哪?”

墨柒愣愣的,眼睛全是恍惚。

虞郎白下意識想抱抱她,最後沒動,聲音很低:“你想過什麽樣的生活。”

墨柒喃喃開口:“自由自在的,平凡的生活。”

“什麽叫自由自在?”

“和自己的家人,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平平凡凡的生活。”

虞郎白沉默。

他想過的,也是這種生活。

和自己喜歡的,也喜歡自己的,平平凡凡的生活。

虞郎白再小點的時候想過,要不要考個公務員,因為穩定。

想法不過是曇花一現,接著便掐滅了。

政審問題不大。

大的是自己身上流淌的血液,是虞家的。

虞家老爺子沒了,但虞家龐大的分支還在,阿三就是其中一個存了反心,想要取而代之的。

隻要自己身上還有虞家的血,考了公務員,接下來的就是被按著往上爬,然後給虞家的路做墊腳石。

很累。

生而為虞家的子孫,真的很累,很累。

好像怎麽都看不到盡頭,自由自在的盡頭在哪?

虞郎白抹了把臉,低頭問她:“你喜歡過我嗎?”

墨柒瞳孔縮了縮:“沒。”

“一點都沒有?”

“沒有。”

虞郎白莞爾一笑,伸手捏捏她的鼻子:“你走吧。”

墨柒愣住。

虞郎白的笑轉瞬即逝:“虞家要臉,我也要臉,所以我會將我給你的全部都收回,心髒挖不回來,算是給你的嫖資,就不挖。以後你不要再出現在深海,我們就此兩不相欠,再也不要見了。”

他麵無表情的摸摸她的腦袋:“趁我沒反悔的時候,趕緊滾吧。”

墨柒伸手去開門,腳踏了出去,回頭又看了虞郎白一眼。

虞郎白麵無表情的看著她。

墨柒抿唇:“不是因為我。”

虞郎白沉默。

墨柒下去了,背對著車慢吞吞的走。

虞郎白按下車窗,看著她的背影,長發齊腰,上麵還帶著斑駁血跡,就算是被風吹,都沉重的飛揚不起來,寂寥又蕭條,帶著重重的枷鎖,沉的讓他恍惚間想起了自己。

深夜摟著自己的膝蓋哭,沒完沒了的重複著一句,“不是因為我,真的不是因為我。”

他下了車,喊了一句:“墨柒。”

墨柒回頭。

虞郎白點了根煙,對著她的方向吹了口煙圈:“剛才是誑你的,不是因為你,是因為我。”

“因為我和我爸有舊怨,他的死是因為我,後來的這些人命和血液,都是因為我,跟你,跟沈雪,都沒關係,所以,不是因為你。”

墨柒愣住。

虞郎白說完,將煙丟下踩滅,抬腳上了車。

人群跟著上了後麵排列整齊的車,緩慢又快速的開離了墨柒的世界。

墨柒怔愣了很久,看著遠處消防車的警笛湊近,隨後跌坐在地,嚎啕大哭。

她也不知道哭什麽。

似乎是哭-虞郎白,真的再見了。

……

墨柒在京都的第二天就和小九十四碰上了。

三人對視,沒管身上奔波帶出來的風塵仆仆,抱在一起,喜極而泣。

但墨柒很快笑不出來了。

自己卡裏的錢虞郎白轉走了,更重要的是,轉到江尋卡裏的錢,也不見了。

墨柒拎著現金先買了個破手機給江尋打電話。

江尋的手機顯示是空號。

她怔愣了半天,去給十四辦了京都的長期療養卡。

隨後租了個老破小,即便是老破小,而且屬於五環開外,價格也不低,差不多將墨柒的攢下的這點家當快要榨幹了。

墨柒有點愁。

尤其是看著正在笑眯眯的打掃房間的小九更愁。

小九成年了,因為孤僻症,正常的學校根本不能接收。

因為十三的事,她初中從特殊學校畢業就沒再上過學,再加上十四住了這麽久的院,真的是把她耽誤了。

墨柒不想再耽誤她,上不了高中,不管怎麽樣,也得讓她上個職高。

京都特殊職高的借讀費是天價。

墨柒歎了口氣,盤腿坐在沙發看著小小窗戶漏出的陽光發呆。

半響後笑了笑。

覺得自己真是不知足,人好好的比什麽都好,錢嘛,想辦法再掙就是了,再差也沒有前幾年差。

想清楚後,她蹦起來抱著小九和十四扯著嗓子唱了首歌。

墨柒唱歌難聽,鬼哭狼嚎,但是耐不住她歡喜,小九和十四便喜笑顏開的跟著歡喜。

墨柒換了三個工作。

第一個是在商場賣衣服,不知道怎麽的,總是招店長不待見,從前麵調到了後麵倉管,倉管大都是男的,領頭的對墨柒動手動腳,墨柒沒錢,就沒給他開瓢,直接甩手不幹了。

第二個是賓館的收銀員。

頂樓的客人半夜點名讓她送酒,墨柒忍氣吞聲去了,被動手動腳也忍了,那人捏著兩張鈔票塞進墨柒胸口的時候,墨柒惱了,抓爛了他的臉,然後報警。

事情鬧的很大,墨柒也沒證據,經理看墨柒小臉耷拉著可憐,沒讓她賠償,直接發工資辭退了。

墨柒領到了來京都兩個月以來,第一份工資。

扣了工裝和上崗培訓費,隻有兩千塊錢。

但是夠倆崽一個月的飯錢,和來往醫院與出租屋的交通費。

她發誓,下份工作一定忍下來,不管怎麽樣,要忍,一定得忍。

世事卻並沒有墨柒想的這麽糟。

這個飯店很好,對墨柒這個高中沒畢業的外地人特別和善。

墨柒很滿足,勤勞又嘴甜的在京都這個豪華飯店安頓了下來。

世豪是京都有名的飯店。

侍應生最低要求是本科畢業,在前麵端茶送水的,要求必須是研究生,而且年齡長相都要上佳,年紀不小的經理學曆都高達碩士。

墨柒是後廚削土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