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人老成精,果不其然。

秦良玉給朱由榔玩心眼,朱由榔卻一點怪她的意思都沒有。

不僅因為她的功勞大,東征西討,名震天下,還因為在長期的征戰過程中,她的兒子死了,兒媳死了,兩個親兄弟也死了,四個娘家侄子死了一個,隻有秦翼明、秦拱明、秦祚明還陪著她征戰。

為朝廷打了一輩子仗,死了這麽多親人,就憑這一點,難道不該得到自己作為明室帝王的尊敬嗎?就算明裏暗裏想要點什麽,他能給的也絕對會給。

更何況,她要的,不是什麽金銀財寶。

盡管心意如此,朱由榔暫時不打算順著她說。

他想逗逗老太太。

“秦老愛卿,看你精神矍鑠,健步如飛,朕心甚慰。不知飯量怎樣?睡能安臥否?”朱由榔溫言問道。

秦良玉抬起頭,眼神有些迷茫,沒想到皇上不接她的話茬:“是沒聽懂,是不知道那回事,還是不打算照顧先朝老臣子?不問軍務,單問我的身子骨,話中還扣著一個老字,莫非是嫌我老了,不中用了?”

皇上問話,不能不答,秦良玉把胸脯一拍道:“陛下,老臣一頓能吃一大碗米飯,一日能睡三個時辰。不瞞陛下,每日老臣還要騎馬練槍一個時辰,身子骨硬朗著呢。有老臣在,左夢庚那個天殺的玩藝,不敢靠近石砫一步!”

“嗯,學就西川八陣圖,鴛鴦袖裏握兵符。由來巾幗甘心受,何必將軍是丈夫。秦愛卿果然英雄,豪氣不減當年哪。”朱由榔點了點頭,以崇禎賜詩之一讚道。

“多謝陛下謬讚。陛下,先皇賜給老臣的詩,您也知曉?”

“如此佳話,朕焉能不知?”

“那就好,那就好。”

秦良玉心道:“你隻要知曉就好。”

“秦愛卿,自馬愛卿殉國,石砫如今已無宣慰使,當是愛卿以身代之了?”

“回陛下,確實如此。唉,鱗兒殉國,兒媳也早他一步先走,白發人送黑發人,老臣雖有遺憾,但並不後悔。所幸臣孫萬年極是孝順,每日承歡膝下,免了老臣晚年淒涼啊。”

二個孫子,一個叫馬萬年,一個叫馬萬春,此時提出馬萬年來,顯然她是想為長孫謀石砫宣慰使這個差使了。

“秦老愛卿,對於少數民族,朕以後不再設宣慰使,不再設土司,朕打算改土歸流。”

“改土歸流?”

“對。就是不再設土司,而是設立流府。朝廷對於少數民族,實行優待政策,流府也是民族自治為主,其目的就是打破其內部的尊卑世襲,解決長期存在的內部糾紛。對於少數民族與漢族之間的爭鬥,由於實行了高於漢族的優待政策,也會得到極大改善。”朱由榔詳細介紹了自己的少數民族政策。

“民族自治?陛下,恕老臣無知,這是何意?”

“民族自治,就是在朝廷法度許可基礎上,可以按照本民族的習俗和化管理本民族的事務,朝廷和官府不會幹預。官府裏也可以有少數民族進入為官。”

“哦,老臣明白了。”

“秦愛卿,你覺得如何?”

秦良玉陷入的沉思。

改土歸流自然是好,但這個好是對朝廷來說的,便於加強朝廷集權。對於少數民族本身也不錯,優於漢族的政策,可以讓少數民族更好地發展。

唯一不好的就是侵占了那些世襲土司的利益。

“哦,皇上隻所以不肯正麵回應我,不是不懂,是裝傻啊,在這兒等著我呢。我馬家作為石砫世襲宣慰使,在四川有著非常大的影響力,若我能率先作出響應,對於改土歸流的推進有著很大的推動力。”

“嘿,皇上看著年輕,心眼不少啊。這是跟我裝傻呢。”秦良玉心裏暗自琢磨。

“我要身後名,要拉巴長孫,皇上心知肚明,可就是一句實話都不給。不過,我秦良玉一生忠於朝廷,既然對朝廷有利,我就沒有反對的理由。管他給不給呢,管他是不是裝傻呢,自己先做到一個忠字再說吧。”

“要說也是,我先半生大部分都是在給先朝效力、立功,對於永曆朝,還沒有什麽功績可言,皇上不認也是正常。改土歸流,就當是我獻給新朝的一份功勞吧。”

想到這裏,秦良玉抬頭望著朱由榔,堅定地說道:“陛下,老臣一生忠於明室,改土歸流既對朝廷有利,老臣無不遵從。老臣請求陛下恩準,在石砫率先實行改土歸流。”

剛才兩人在話語之中鬥法,是緣於崇禎的賜詩。

賜詩共四首,其中一首是這樣寫的:

“憑將箕帚掃匈奴,一派歡聲動地呼。

試看他年麟閣上,丹青先畫美人圖。”

這首詩意思是許了秦良玉,將來可配享太廟,就跟淩煙閣標名是一樣的意思。

秦良玉刻意提到賜詩,肯定是想問問朱由榔,先皇許的事,你還認嗎?

朱由榔裝傻充楞,不肯正麵回應秦良玉,其實,就是惦記著改土歸流的事呢。

秦良玉的影響力太大了,不僅在四川,就是在整個西南,甚至全國都有較大影響力。

而西南又是少數民族最多的地方,秦良玉若能擁護改土歸流,那對於這項政策在全國順利推行,有著非常重要的意義。

相反,若她執意反對,朱由榔也沒有什麽好辦法。

聽了秦良玉的回話,朱由榔不禁汗顏:“瞧瞧人家老太太的心胸,真是沒得說,自己是不是有點小人了?”

“秦愛卿對於朝廷果然是一片冰心在玉壺,朕心甚慰。楊愛卿!”朱由榔讚了一句,回頭喚楊愛。

“臣在!”

“你的丹青造詣頗深,就給秦愛卿畫個像。”

“遵旨!”

楊愛應道。

“皇上果然是不見兔子不撒鷹,太奸了。也是,官大必奸,若是不奸怎能在三五年間把天下給翻了過來?我剛答應了改土歸流,這就要給我畫像了?淩煙閣標名,多年夙願達成,死而無憾了。”秦良玉心中一喜。

笑意剛剛在臉上綻開,朱由榔接下來一句話,又讓她的臉僵住了。

“太後她老人家一直想見見你這位巾幗英雄,畫好像,朕帶回去請她老人家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