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陣完成,遷回的托付也算是徹底完成了,陸雲滄與瓏江雪二人趕回遷回所在的洞穴,卻發現蓮伊帶著全村人都聚集到了後山那裏。

“蓮奶奶。”

出於對長輩的尊敬,陸雲滄與瓏江雪二人都撤去禦風訣,落到蓮伊麵前跟她打了個招呼。

“孩子,辛苦你們了。”

蓮伊對著二人點點頭,臉上帶著一絲肅穆神色。

“您帶著全村的人來此,是為了抑製血咒的藥麽?”

陸雲滄問道。

“藥在方才已經分發下去了,靈藥的種子和藥方也已經放在我這裏……”

蓮伊輕輕搖了搖頭:“我們聚集到這裏,是為了送聖童最後一程的。”

“什麽!”

陸雲滄與瓏江雪聞言大吃一驚,雖然遷回一直在說自己天命將近,但他們真的不曾想到,這一天竟是來的這麽突然。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不可置信。

“聖童方才以神鳥告知我,他今日天命已盡。”

蓮伊說這句話的時候,眼中閃爍出一絲淚光。

“蓮伊,不要哭。”

清亮若溪水流淌的聲音響起,不帶一絲即將死亡的悲哀。

遷回走到眾人麵前的同時,蓮伊身後的伯異族人全都跪了下來,不時有壓抑著的啜泣聲從人群中傳出來。

但是,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

這想必是蓮伊事先囑咐下的。

“我今日歸去,是天命所歸,伯異族不會因我的離去而消逝,在我之後,伯異族會有新的希望。”

遷回不急不緩地說著,而後一伸手指向一個方向:“巫娜,來。”

當初被陸雲滄他們救下的那個小女孩從人群中站起來,一臉悲傷地走到遷回麵前。

“你是被阿圖木選中的人,伯異族的將來,就交在你手中了。”

遷回輕輕拍了拍巫娜的小腦袋,溫聲說道。

“聖童大人,我記得了。”

小小年紀的巫娜用一口半生不熟的官話回答道,這一個幼小的女孩,在短短幾天內經曆了喪母之痛,而後又在稚嫩的肩膀上扛起一副沉重的擔子。

但她的目光中除了悲傷,還有一抹耀眼的堅毅。

看著巫娜的神情,陸雲滄想起了小師妹江璐雙,那個同樣堅強的小姑娘,也是將淚水與悲傷收拾好,用堅強的笑臉去過每一天。

巫娜這個堅強的叫人心疼的孩子,一定能不負遷回所托,帶著伯異族一路走下去的。

“朋友,大陣的進出方法請交給蓮伊就好,這段時間真是麻煩你們了。”

遷回將臉轉向陸雲滄他們的方向,微微一笑:“若是有一天,能與你們把酒言歡,即使僅憑想象,都會覺得這是一件十分美好的事情。”

“或許,真的會有那麽一天。”

陸雲滄回給遷回一個微笑,他知道遷回是可以看到的。

隻要人的魂魄不滅,即使他死去了,也不過是再入輪回罷了,所以陸雲滄認為,隻要緣分未盡,終有一日他們真的可以再聚首,而後把酒言歡。

聽到陸雲滄的回答,遷回露出一個極開心的笑容,而後就轉過身去,頭也不回地一步步走進洞穴,那隻從來與他形影不離的鸚鵡小希也緊隨其後,飛入洞穴之中,隨即轟隆一聲巨響,原本一直敞開著的洞穴口被一塊突兀冒出來的巨石給擋得嚴嚴實實。

包括蓮伊在內的所有伯異族人在這一刻,都跪倒在地,用右手撫在心口上,默然流淚

陸雲滄與瓏江雪木易青三人也默立於一旁,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自封於洞中的遷回並沒有即刻死去,他走到平日裏常坐著的石桌旁,像往常那樣坐下去,小希飛過來熟稔地鑽入他懷中,用額頭去蹭他的臉。

“遷,遷,我害怕。”

“嗬……”

遷回抬手去撫摸著小希的腦袋:“小希不怕,我們很快就會得到永遠的安寧了,隻是在此之前,我還有一件事要做,小希,你願意再等我最後一次嗎?”

“遷又要拋下我了?”

小希抬起爪子抓住遷回的衣領,鳥喙輕輕啄了啄他的耳朵:“不過遷每次拋下我,最後都會守約回來,這一次小希也相信你,不管你去了哪裏,最後一定要記得回來,記得小希一直在等你……”

“嗯,我會永遠記著。”

話音落下,豔紅的羽翅也毫無征兆地悄然滑落,上一刻還聒噪不停的小希,竟是先遷回一步,永遠地閉上了雙眼。

遷回抱起小希的屍體,鄭重地走向通往觀星台的石壁。

“娘親,娘親你不要走!娘親你回來啊!不要拋下我!”

曾幾何時,年幼的孩童聲聲撕心裂肺的哭泣,喚不回娘親慈愛的微笑,暖不了娘親冰冷的麵容。

一隻方出殼的幼鳥,是娘親最後給予他的東西。

小希是他的同命靈禽,亦是他今生唯一的朋友。

從娘親為自己換血,承受了血咒死去的那一刻,遷回的世界中便隻剩下小希。

“遷回,你記住,伯異族是你的根,不要恨你的父親,也不要恨娘親,一切都是命運捉弄……”

他知道,他的娘親並不希望自己再背負這麽多,換血續命,不過是為了自己能活下去。

之所以扛起伯異族的擔子,完全是出於不甘。

娘親死前要他不恨,可他怎麽能做到不恨,血咒發作時娘親的慘狀無時無刻不在他眼前浮現。

所以他甘願目不能視口不能言,來換取逆天改命的能力。

獵獵風嘯,揚起灰白了的長發,登天階上,遷回抱著小希的屍體步步前行,每一步都踏在命運的刀尖之上。

這一路走來,遷回舍棄掉的究竟有多少,他自己都無法計算,而時至今日,遷回也終於明白,他要救的不是任何人,不過是自己那顆放不開的心。

伯異族血咒不解,我遷回,不入輪回!

當年初登觀星台的誓言,換來的結局又將是什麽?

遷回不知,隻能一步又一步,走向最後的終點。

血異族駐地中,原本坐在樹頂上閉目調息的敷況突然睜開雙眼,陰寒的眸光,遙遙看向伯異族領地那個方向。

來自於血脈深處的一絲悸動,叫他感到一陣無來由的痛。

“莫非是蓮伊那老太婆出事了?”

伯異族內還能叫他產生悸動的也隻剩下兩個人了。

“還是說……遷回?”

正當敷況想要前去伯異族一探究竟時,兩道人影倏忽間出現在了他的麵前,為首的是一名紅發黑衣的男子,男子身後則是一名有著紫色雙眸的清秀少年。

“敷況,血異族之王?”

紅發男子傲然睨視敷況道:“就是你沒有錯吧。”

來者雖然語氣倨傲,但能悄無聲息地走到麵前才被自己看到,敷況相信這兩人的實力一定遠高於自己。

敷況不是傻子,自然知道現如今不是計較對方語氣的時候,當即陰森森地答了一句:“是又

如何?”

“不如何,我隻是想來與你談一筆交易。”

紅發男子邪邪一笑道:“一筆對你我都有好處的交易。”

“哦?”

敷況聞言一聲笑:“究竟是什麽交易,在下願聞其詳。”

在將進出大陣的方法教給蓮伊之後,陸雲滄與瓏江雪木易青三人告別了伯異族眾人,出發往北襄城回返。

“想不到遷回這麽快就……”

死去二字在嘴邊繞了一下,終究沒吐出來,瓏江雪輕歎了一聲。

“我也沒想到,這事情來得實在太過突然。”

木易青附和了一句,親眼見到遷回為伯異族的付出,要說他心中沒有絲毫觸動那是假的,他自己的肩膀上,本來也曾擔負著一族的希望,隻是現如今,那擔子被他卸下了……

陸雲滄知道木易青的身份,自然明白他此時心中在糾結什麽,抬手拍了拍木易青的肩膀,陸雲滄將話題拉開:“不管做什麽選擇,走什麽樣的路,隻要心中無悔,便是道心得證。”

木易青聽得出陸雲滄這是在安慰自己,當即笑了笑,不再多言遷回之事。

經過一天的趕路,陸雲滄在天色將黑之際,選定了一處地界決定暫作休息,然而,忽來一陣撲麵陰風,叫三人頓生警覺,血劍長槍與法杖同時上手,三人目不轉睛注視著陰風襲來的方向,果然不出片刻,就聽得一陣陰森冷笑自那裏傳來,同時一道蒼老喑啞的聲音開口說道。

“老身在此,恭候諸位多時了。”

“什麽人裝神弄鬼!出來!”

陸雲滄一聲厲喝,血劍一揮,一道淩厲劍風掃向冷笑傳來的方位,卻撲了一個空。

雖然劍氣撲空,那冷笑卻似是被劍風掃碎了一般,開始四麵八方齊齊響動起來,層層音波將三人團團圍住,不留一絲死角。

“小心,是鬼族冥音!”

曾經跟鬼族打過交道的瓏江雪率先發現笑聲暗藏的玄機,當即長槍震地,轟然聲響震碎詭譎笑聲結成的聲網。

“嗬嗬嗬,不愧是聖血白龍,這麽輕易就破了老身的冥音咒。”

“不過,接下來的這招,你有把握能毫發無損地化解掉嗎?”

話音剛落,瓏江雪腳底突然浮現出來一道圓形陣環,幾道墨綠色的荊棘瞬間自陣中長出,將瓏江雪緊緊捆住!

“妖血縛龍藤!”

瓏江雪見狀一聲驚呼,手中斷月麒麟槍斜挑過來一擋,護住心口不被妖藤所綁縛!而陸雲滄的劍亦及時揮來,試圖阻擋瓏江雪被束縛,可惜妖血縛龍藤原本就是龍族中為了懲罰違反了族規之人而培育出的靈植,此種妖藤堅不可摧,即使是全盛時期的龍族,一旦被妖血縛龍藤捆住,也隻有元力消散束手就擒的份兒!

因此,陸雲滄的支援並沒有將瓏江雪解救下來,在她被縛龍藤緊緊捆住的那一刻,一直藏頭露尾的敵人才終於肯露麵。

“這幾棵妖藤,老身帶在身邊親自培養多年,為的就是這一刻!哈哈哈哈!”

長著滿頭綠發的鬼族老嫗邪荼黎自叢林暗影中慢慢現身,手拄一柄夜叉頭木杖,微微佝僂著脊背,一張滿是皺紋的臉上此刻充斥著扭曲的快意。

“聖血白龍,老身今日便要將你抽筋扒皮,以告慰我死去的族民!”

陸雲滄在瓏江雪被妖藤綁住之後對準妖藤連砍幾劍,卻發現此藤蔓根本不畏刀砍劍劈,此時老嫗這句話一說,陸雲滄當即怒火狂燃,手中血劍一揮,狂烈的日炎劍氣形如火龍,化作五股撲向邪荼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