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書琴這天回晚了,街道上的落葉“嘩啦嘩啦”響。

李書琴的臉色很難看,像是得了什麽病。王重生已經給兩個孩子吃過了飯,但他自己還沒吃,他坐在那裏背字典,他等著李書琴回來一起吃。孩子們吃的是白麵麵條,放一顆雞蛋在裏邊,王重生和李書琴吃的是用玉米麵和白麵蒸的卷子,一層白一層黃,菜是炒山藥絲,裏邊放了不少紅紅的辣子,還有一個黃黃的醃蘿卜條,是秋天的時候李書琴自己醃的,把蘿卜用鹽揉了再曬,曬了再揉,然後放在拌了鹽的糠裏捂著,這種蘿卜條又脆又好吃。蘿卜條裏邊也是紅紅的辣子,這兩個菜李書琴平時很喜歡吃,但她此刻卻沒有一點胃口,嘴裏是苦的,她喝了杯水,水好像也是苦的。

王重生對李書琴說:“你臉色不太對。”

李書琴沒說話,伸出筷子,才吃兩口,她就不吃了,她站起來,走到縫紉機旁邊,慢慢坐下來,她很難過,她很想哭,連門房老黃都敢那樣對自己說話,以後的日子想必會更加難過。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哭,那樣一來王重生會更擔心。她已經想好了,自從那件旗袍被拿去展覽之後,她決定要把所有的衣服都改一下,也算是與過去決裂,時代變了,一切也都要跟著變。她把要改的衣服都取了出來,其中有一件是灰顏色的半大衣,她想把它改成女軍人穿的那種翻領,然後再染一下,不妨就染成軍綠的顏色,這件衣服是母親留給她的,反正也穿不出去了。

因為剛剛吃完飯,兩個孩子在屋裏跑來跑去。

李書琴開始做她的事,縫紉機“嘩啦嘩啦”響。

王重生端來一杯水,輕輕放在縫紉機上。王重生端水過來的時候李書琴心裏猛地動了一下,她覺得時候是不是到了,她看了一眼王重生,心不由得“怦怦”亂跳起來,她想應該把那件事先對他說一下,那件事,遲早要說的,反正自己就要向軍宣隊去說了,這件事壓在她的心上讓她喘不過氣來,這件事不是一天兩天,都快十年了,李書琴從來都沒有想過它,但最近她忽然想起它了,這件事讓她心裏是那麽慌,又是那麽興奮,社會上和學校裏邊,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紛紛向黨交心,把埋在心裏最不可告人的事都像倒垃圾一樣講了出來,那是對黨的忠誠,也是改造世界觀的表現。

李書琴看著王重生,覺得時候到了,她想對王重生把這件事講出來。她停下手裏的活兒,把身子稍微轉了一下,看定了王重生。

“我爸爸可能是癌。”王重生卻已經挨著她坐下來,突然小聲說。

李書琴嚇了一跳,要說的話已經到了嘴邊,卻不得不改口。

“什麽時候?”李書琴問。

“今天來信了。”王重生說。

“還是這地方?”李書琴指了指自己的喉嚨。

“是,可能是食道癌。”王重生說。

李書琴張張嘴,想了好久要說的話不得不又咽了回去,王重生的父親病好久了,一開始總是說嗓子疼,到了後來咽不下東西,最近又厲害了。

“怎麽會是癌?”李書琴對王重生說,聲音很低,又像是自言自語。

王重生說他已經打聽到了一個偏方,是用核桃枝煮雞蛋,據說可以治癌症,已經托人去找核桃枝了,因為他們這個地方沒有核桃樹,王重生對李書琴說他帶的那個班上一個學生的家長說過幾天會從南邊把核桃枝送過來。

“過兩天我可能要回去一下,我不在的時候有什麽事你不要著急,要沉住氣。”王重生說。

李書琴把身子挺了一下,長出一口氣,用手把臉用力捂了一下,又長出了一口氣,整整一下午,她已經想好了,也鼓足了勇氣,但此刻她忽然一下子就沒了勇氣,她端起那杯水大口大口喝了起來。

“慢點喝。”王重生說。

“噎死算了。”李書琴說。

“看你說的。”王重生說。

李書琴想把門房老黃剛才對自己那樣說話的事跟王重生說說, 但想想還是沒說。

“明天我還得去買個溫度計。”王重生又說。 李書琴知道,家裏的那個溫度計早就壞了,是應該買一個了。兩個人不再說話,外邊遠遠的有鑼鼓聲,屋裏隻是靜,這時候灶台那邊的水盆裏忽然“嘩啦”的一聲,把李書琴嚇了一跳,忙朝那邊看了一眼。

“下午侯捍東來了。”王重生說,說侯捍東下午剛從水庫那邊宣講回來,這兩條魚是他送的,侯捍東是王重生的大學同學,原來的名字是叫侯福壽,去年剛把名字改了過來,他對幾乎是所有的熟人和朋友說原來那個名字是四舊,難聽死了,從今往後誰也不許再叫那個名字,誰叫就和誰翻臉,隻能叫他侯捍東,但“侯”字和“捍東”兩個字加在一起很繞口,所以人們都叫他捍東,新入學的學生弄不清是怎麽回事,還又叫他“捍老師”。“百家姓裏邊有姓捍的嗎?媽的。”侯捍東那天對王重生說,說《百家姓》不能算是四舊吧?倒是應該讓學生們學學《百家姓》。侯捍東大學畢業後直接被分配到學校裏去教書,正好和李書琴在一個學校。

王重生歎了口氣,說魚再大一點就好了,可惜太小,隻好熬 魚湯給兩個孩子吃。王重生又說了一遍,“魚太小了,要是大魚就好了。”

王重生想說什麽,李書琴好像已經明白了。

“得了那個病,吃什麽恐怕都不香了。”王重生又說。

李書琴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心裏更亂了,她一下一下把線頭從衣服上揪下去,每一下都很用力,那些線頭像是和她有仇,就這樣,她改衣服直到深夜,不說話,身子伏在那裏,頭上的十五瓦燈泡說亮不亮,說不亮又亮。

李書琴有心事,不想多說話,王重生也不再說,他一直坐在李書琴旁邊看他那本小字典,專門查生僻字,查一個記一個,也直到深夜,實際上他是記一個馬上就忘掉一個,什麽也沒有看進去,眼睛紅紅的。再到後來,他不看了,打了盆洗腳水,自己先洗,再打一盆讓李書琴洗,然後出去解了個小手,因為天氣冷,他把小便撒在門外的一個桶裏,桶裏的水已經結了冰,聲音很響。有什麽飛起來又落下,是紛紛的落葉。天上的星星很亮,閃閃爍爍,北鬥星的柄子已經快移到東邊了。

王重生仰著臉看了一會兒星星,找到了獵戶星座。他認識獵戶星座還是父親教的,父親認識不少星座,父親說過他年輕的時候很想當一個天文學家,但小門小戶人家怎麽可能,連一般的小望遠鏡都買不起。

“家裏就剩下三十多塊錢了。”從外邊回來,王重生憂心忡忡地對李書琴說。

“你先都拿去,馬上要開工資了。”李書琴說。

“工廠那邊據說會派人陪我爸爸去北京再看一次。”停了一會兒, 王重生又歎了口氣,說,“怎麽也得湊個五十吧,三十元也太少了。”李書琴仰起臉,看著王重生:“不行我明天先從大賀那邊借二十。”

這時外邊屋裏“嘩啦”一聲,是盆裏的一條魚跳了出來。

李書琴站起身去了外屋,地上的那條魚在拚命地蹦,嘴一張一張。李書琴蹲下來,看著那條可憐的魚,覺得王重生的父親可能現在就是這個樣子了,李書琴心裏很難受,癌症就是死刑,人與人的生死分離真是簡單,說分就分,王重生的父母對李書琴很好,就像對自己的女兒一個樣,他們幾乎每年都要過來住幾天,總是要帶兩大瓶他們自己醃的剁椒。剁椒裏邊的那種小魚其實最好吃,李書琴總是挑這種小魚吃,到了後來,王重生幾乎不動那小魚,隻吃剁椒,小魚都留給李書琴。李書琴幾乎想不出王重生的父親穿過別的什麽衣服,他總是穿著工作服,那種灰藍色的布,很粗,但又比帆布薄一些,這種布料洗的時候會變得很硬,幾乎都沒法子揉搓,有一次王重生的母親看到李書琴在洗那件工作服,就說他們廠裏的工人洗這種衣服都得去廠子外邊的河裏去,要把衣服用一塊大石頭壓在水裏泡老半天,人先去遊泳,遊完再回來洗衣服,不是洗,是用腳踩,在河邊找塊大石頭,把衣服放在上邊不停地踩,隻有這樣,這種帆布工作服才能洗幹淨。

“女人是洗不動這種衣服的。”王重生的母親對李書琴說。

李書琴想好了,明天也許會向大賀多借幾十塊,一定要給王重生的父親做件好一點的衣服,她已經想好了,就買那種灰色的的卡布,現在人們都喜歡穿那種的卡料子的衣服,又樸素,又挺括,還有有機玻璃的扣子。李書琴把那條魚重新放回到盆裏,找了個蓋子把盆子蓋好,洗了手,然後躺到**去。

“多在家裏陪你爸幾天吧。”李書琴把身子側了過來。

王重生一動不動地躺著,從側麵看,他的鼻梁很高。 “工作調動的事好像那邊已經同意了。”王重生說。

李書琴愣了一下,在暗裏“嗯”了一聲,這事已經有好幾年了,王重生的父親在那邊一直忙,東找人西找人,把人幾乎都找遍了,他的理由是自己和老伴兒的歲數越來越大,三個兒子都不在身邊,“怎麽也得有一個在身邊啊。”王重生的父親見人就這麽說。其實他心裏真正想要做的就是兩個孫子怎麽也得回到重慶來,兒子回來不回來倒在其次,人老了,心都在孫子身上。李書琴有李書琴的打算,她也已經想好,王重生回家的時候她就去找鄭連長,把自己的那件事和盤托出,徹底向組織交代。現在的形勢就這樣,出身不好的人連豬狗都不如,一出門就被叫作狗崽子,現在不交代,如果這事被那邊交代出來再追查到這邊麻煩就大了,那邊,那邊那個人現在在什麽地方?這連李書琴自己都不知道,但這塊心病讓李書琴受不了,隻有把它交代出去,自己才可以解脫,她在暗裏把手伸過去,將王重生緊緊抱住。

“要來嗎?”王重生小聲說。

“不。”李書琴把王重生抱得更緊。

“那就睡吧。”王重生說。

“睡吧。”李書琴說。

不一會兒,王重生響起了鼾聲,睡著之前,他又背了幾個字典上的生僻字,而李書琴還大睜著眼睛,卻怎麽也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