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能有多少個二十六年?轉眼的春秋年華,過去就過去了。而像他,已經是將要走到了人生盡頭,每一天都是倒數的老人,還能有多少個二十六年?
葉南行不是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他雖然對他有著無法輕易擺脫的隔閡,但那不代表他這輩子都不想要承認這個父親。更何況母親離開的時候曾一再叮囑他,感情上的事情,那是他們兩個人之間沒有溝通好而留下的問題,和他這個因為他們而出生的生命沒有任何關係。母親不願意讓他拘泥於父子之間多年分離究竟是因為誰的緣故,再母親眼中,兩個成年人之間的分開,各自都承擔著各自的責任,與他們當初情投意合時生下的孩子是沒有任何關係的。孩子不需要為自己父母的過錯承擔任何的責任和壓力。
事實上,從小到大,葉南行雖然沒有和自己方父親相處過一天,從沒有體會過父子一起成長的生活,但是他的母親從來沒有讓他覺得母子兩人相依為命是因為父親的離棄,從來沒有令他覺得他生活缺失了什麽,他的家庭環境裏有什麽與他人不一樣的存在。他從小到大一直都生活得非常健康,沒有過怨恨和陰霾。也許,也許有的時候也會有一些小小的抱怨,抱怨自己為什麽沒有父親疼愛,然而那也隻是年少時小小的撒嬌耍賴。和母親生活,他覺得自己沒有什麽不滿足的。他並沒有像他後來表現的那樣,對他的父親有那樣鋪天蓋地的怨恨。兩個人會這麽多年都將彼此當做陌生人對待,誰也不肯相讓一步的原因,隻是葉南行無法忍受葉庭柯對許為善一家的刻薄。
許為善伯伯夫妻倆出事之前,葉南行曾經找過自己的父親。慈善基金會的事,還有騰宇內部的問題,隻要他父親願意幫助,葉南行相信許為善伯伯夫妻倆不至於會走到百口莫辯的地步。可是他的父親並不願意插手旁人的事情。無論葉南行怎麽勸說,怎麽懇求,他那個剛剛才認識的父親始終不肯鬆口。葉南行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父親無論如何也不肯幫助許為善,他明明也承認,許為善伯伯是個很好的好人。難道這個世界上好人反而不應該有好報,一旦好人受到了誣陷,明明知道他是被誣陷的,也沒有人願意出來說一句公道話嗎?葉南行不明白,也不理解。剛剛才相識的一對父子,因為這個落下了第一層隔閡。到後來,許為善夫妻出了事,許如默成了徹頭徹尾的孤兒,許威嚴不但不收留,更多方排擠和刁難,葉南行想要將她接到自己剛剛才搬的新家裏去。可是葉庭柯不但不同意,還將他狠狠訓斥了一頓。
那一回父子兩個人吵得有點兒凶。不,不僅僅有點兒凶了。就是葉秩毅也被牽連了進來。葉秩毅原本是想要勸一勸兩個人的,最後卻因葉庭柯出手,朝葉南行丟了一隻筆筒過去。葉秩毅眼看要砸到葉南行,錯身過去擋了一下,傷到了額頭。雖然沒有留下疤痕,當時卻也是鮮血淋漓,非常可怕的。
因為這件事情,後來葉南行即使知道許如默是被葉秩毅帶走,是在葉秩毅的幫助下躲著自己,也始終沒有和葉秩毅有過正麵的衝突。不單單是尊重如默的選擇,更加是因為自己對葉秩毅那個沒有辦法喊出口的大哥,葉南行心底是藏著一絲愧疚的。
葉庭柯有很強的原則性,他說過不願意幫忙的人和事,任何人都不要想有朝一日能夠說動他。可是這一回,葉南行卻從他口中得到了默認和暗中的幫助,這在葉南行已經覺得是難能可貴的了。他也沒有想要從自己這位固執的父親身上再得到任何幫助。所以今天葉庭柯出現在這裏,問出這樣的問題來,葉南行是覺得很不可思議的。
他扶著葉庭柯在長沙發椅上坐下來,倒了一杯茶給他:“這裏沒有好茶,你將就著喝。”
葉庭柯低頭看了一眼,茶葉是還可以的,但是葉南行對這些東西不太在意,衝泡手藝是夠不上的,的確得算不上是一杯好茶。但是他布滿了皺紋的嘴角是有一絲絲笑痕流露出來的。哪怕再挑剔,這杯茶,他還是嚐了一嚐。味道並不好,可是不知道什麽緣故,卻總覺得比他這一生喝到的所有好茶都來得香醇。不,也許不是所有的茶,除了那一杯,多年之前遇到的那個女人,素手替他泡上的那一杯碧螺春。那才是他這輩子再難以品嚐到的,此生最好的茶。
“我聽秩毅說,你最近遇上了一些麻煩。正好過來開會,聽你說說看,是怎麽樣棘手的麻煩。”
“許多年前的事情,你就不要過問了。我自己能夠處理。”葉南行輕描淡寫的回答。
不是不想要從他那裏得到幫助。他父親的手段和人脈,葉南行雖然不曾見識過,可了解還是了解的。隻要是他父親葉庭柯想要出手擺平的事情,還少有不成功的。他本人的能力自然是一個很重要的因素,雖然年屆七十,但是他的思維和身體仍然越過大部分的年輕人。不,應該說,哪怕是商場上的精英人士,也鮮少有能夠算計得過他的。當然,除了這一點之外,難以想象的人脈和作為後盾的巨額財富也都是他能夠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重要條件。隻不過那多年前的一場爭吵之後,葉南行也反複的思考過。其實他在那件事情上並不占理。
雖說自己當時已經認祖歸宗,從一個毫無背景的孩子成為了葉氏集團的二公子,成了龐大商業王國統治者葉庭柯的兒子,但是,他想要幫助別人,難道不應該是自己有能力和辦法去幫助別人才更正確嗎?單單因為剛剛認下了父親,就要從父親身上索取,強迫對方去做對方並不願意做的事情,他又有什麽理由和資格呢?就因為他是葉庭柯的兒子?不,這個世界沒有因為這種膚淺的原因就逼迫他人不得不做某些事情的道理。雖然葉庭柯的確冷酷,但是他自己也並不理智。
所以這一回,如果他是因為六年前的“前車之鑒”才來到這裏,問自己這番話,想要看看自己到底是和六年前一樣,還是說別的什麽原因,葉南行都不打算將自己的事情捧出來,交給他去解決。那並不合適。首先,自己已經不再是六年前一無是處的葉南行,再者,在葉南行心裏,明知道這些事情牽連到的人都有多麽不好惹,他的本心也是不想要讓葉庭柯涉及到危險裏去的。那到底是自己的父親,葉南行還沒有那麽不知分寸,沒有血性的。
“真不需要?”葉庭柯嘴角掛了一絲笑,看起來沒有那麽嚴肅些,“說不定我不會拒絕。”
葉南行笑了笑,他把茶杯放到鼻端聞了聞,味道還不錯,清香。讓他連日來的苦悶和焦躁稍稍緩解了一些似的。他放下茶杯:“我知道如默父親的案子會再度開檔重新調查,是因為你的關係。隻是這一件事,我已經很感激。如果是我的話,就算查處了真相,也不可能有辦法讓檢方開檔重查。我很感激了,爸。”
他最後開口喊的一個字,隻是一個簡短的發音,卻讓葉庭柯拿著茶杯的手猛的抖了一下。幅度並不大,但是在以沉靜冷酷著稱的葉庭柯這裏,已經是不小的震動。不是沒有想過這個小兒子開口喊自己“爸”的那一刻,隻不過可能是等的時間太久,久得他以為自己這一輩子都沒有辦法再聽到小兒子喊自己這聲“爸”。不,他想過,也許會在自己彌留之際聽到這一聲“爸”。無論如何,不是在現在這個時刻。然而,他到底是等到了,在自己耳聰目明的時候,在他並沒有過分期待的時候。
葉庭柯在心中大大的歎息。他不是第一回當父親,在父親這個職業上,自己也算是一個老員工了。可是此時此刻,葉庭柯卻有一種自己才剛剛上任的緊張感。倒不知道自己還有這方麵的天賦,當一個戰戰兢兢的“24孝老爸”。不禁自嘲的笑,將茶杯放到嘴邊,自然是不能夠讓小兒子看到自己這些微妙表情的。
無論如何,也算是老懷安慰了。這一趟來得很是值得,葉庭柯心情一旦好了,臉上的顏色就更加和緩了:“你倒還會說一聲謝謝。可我要是告訴你,案子不是我授意檢方開檔重審的呢?”
見到葉南行臉上露出些微的詫異,葉庭柯一笑,更加舒心了些似的。他說:“我自然是能夠說上兩句話的。然而這件事情要是半點兒蹊蹺都沒有,我就算是說破了嘴皮子也沒什麽效用。有時候做事情不需要絞盡腦汁,費盡心思,隻需要借著東風推上一把,也就足夠了。”
按照他話裏的意思,這件案子在內部應該已經做了多番的審查,確認有問題才決定開檔重審的。葉南行微微皺起眉頭,像這種已經有了結論的案子,尤其是已經塵封了這麽多年的案子,不可能無緣無故開啟重查,會這麽做的原因,要麽是輿論方麵的壓力,導致檢方不得不對案子再度重視,要麽就是其中牽涉到的一方,當時代表“正義”的一方受到了多方懷疑……這麽說起來,應該是有人對許威嚴開始發難了。
葉南行沉默下來,如果事實確實是這樣,那麽也就說明,許威嚴夫妻現在需要麵對的困境不單單是如默對他們的緊追不放,還有其他人的步步緊逼。在這種要緊的時刻,許威嚴夫妻極有可能按捺不住,直接將如默這個看似更容易解決的麻煩,用快刀斬亂麻的手段徹底解決掉。
“好了,既然你沒有事情要和我談,時間也差不多,我該你們年輕人多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