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多變的都市,鄉下像是被人遺忘的桃花小鎮。青瓦白磚,拐角是院子裏養了一隻大狼狗的人家。滿牆壁的爬山虎掛在粉白牆上。即便是那麵牆壁,也一如當初見到的粉白似雪。才走近,威武的狗吠就叫囂起來。

好像什麽都沒變。可又怎麽可能什麽都沒變?

人已不是曾經住在這裏,原來的那些人,至於這白牆,也不過是每年維護而得以保持原狀,早非他第一次見到的那麵粉牆。

一棟三層樓房,在這條巷子的最裏頭。沿著整齊磚石鋪就的路一直往裏走,左轉第三家就是。

門沒鎖,推開的一刹那有時間造就的煙塵味直衝過來,千軍萬馬,嗆到人眼睛裏,像要阻止陌生人的入侵。葉南行抬手揮了揮。

房子裏的擺設依舊,連一方寸的位置都沒有挪移。蓋著白布遮塵的家具,安靜沉寂,沒有一絲住人的痕跡。單單是這些,看來似乎是並沒有人來過的樣子。

然而,他在樓梯的扶手上看到了一個清晰的手掌印。

葉南行眉宇皺起來,他拿出手機按下了號碼。清脆的鈴聲很快從房子的某個角落響起來。

從樓梯走上去,是不緊不慢的姿態,他持著手機,順著鈴聲的方向慢慢往上走。每走一步,眼色便變得暗了幾層。

直到他走到最裏麵的一間房,從微闔的門縫裏瞧見那個坐在床邊角落裏的身影,漆墨似的眼睛裏驀然躥出一團火。隱隱而沒,短暫急促的就像突然躥入半空的焰火,很快又歸於平靜。

修長的指輕點門板,那門隨即吱呀呀的緩緩而開。坐在角落拿著厚厚相冊的人抬眼朝他看過來,有一瞬間的驚喜和期待,卻在望見他的麵孔時候又熄滅下去。了無生氣的垂下眼皮,定定的像尊泥塑。

葉南行拿著手機的手收緊了,那機子硌到他手掌心裏。

“你就躲在這裏幾天不見人?”

他聲音很清淡的,可也不過是流於表麵的平和。

他朝她走過去,每走一步都將被半臂窗簾擋住的陽光隔斷成晨昏兩色。

“我在問你話。”

她就像沒有神智,垂著眼皮一動也不動。

葉南行蹲了下來,伸手去拿她捧著的相冊。卻遭到她的反抗。也沒有激烈的動作,隻是兩隻手扣住相冊的封麵,指甲深深都在皮質的相冊邊緣上掐出印子來。泛白的指甲蓋,和她泛白的臉色一樣,像海麵騰起的泡沫,一個輕觸就要煙消雲散。

“許如默。”

他的聲音不禁低下來:“如默。”

和緩,無奈,歎息。更多的疲憊和心痛。她的親人,又何嚐不是他的親人?她連告知都沒有,一個人跑到這個地方,把自己埋在過去裏自責自虐,她就不想想他的感受?他在她的心裏,難道真就淪落成一個不足為道的陌生人?

“許如默,你真是個狠心的女人。”

他咬牙一句,伸手一把將她抱進了懷裏。哪怕她再冷清薄情,哪怕她真把他當成了陌生人,他也不能對她置之不理。

“就隻有你難過?為什麽,你從來也不會替我想想?為什麽每次,你都要把我排除在外?我就這麽不值得你記掛一分?”他抓著她的肩膀用力,忽然發狠把她一下子推出去,看著她破布娃娃一樣撞在床邊的牆壁上,空洞洞的眼睛裏兩行眼淚就滑落了下來。

“南行,我沒有爺爺了。以後,我真的是個孤兒了。”

她眨了眨眼睛,聚焦了一點,看清楚他的臉,慢慢緩緩的把話說完。習慣性的想彎著嘴角笑,唇邊一絲勉強的笑痕來不及逸出來,嘴角似受了重力的壓製,垂落下來。壓抑多天的情緒一下子爆發出來,眼淚像關也關不住的水喉,洶湧瘋狂的順著麵頰往下掉。

“我一直在這裏等著,等著他來找我。我連最後一麵都沒來得及見他。爺爺他怎麽能這麽狠心?他連一句話都不想和我說。剛剛,剛剛,我還以為他終於回來見我……南行,我不是故意去英國這麽多年的,我不是故意去出差把他丟給看護的,我想過回來以後都陪著他,再也不丟下他一個人了……為什麽他們都不給我機會?我做錯了什麽?他們都不要我,他們都丟下我……南行,南行,我可以改的,隻要他們回來,我什麽都可以改,你相信我,你信我……”

她哭得洶湧,聲音幹啞得不像話。像兩片鋒刃磨礪的聲音。抽噎間不住的吸氣,麵孔從剛剛的慘白,憋得染滿了不健康的紅暈。葉南行手拍著她的後背,不停的答應她“我信,我信”。

珍之而重的再度把她抱住,箍著她身體的手臂連一分力都不敢用,她額頭抵在他肩膀上,渾身顫抖得厲害。

“南行,他們是不是都在怪我?你也在怪我。我好想回到過去,我一定會乖乖聽話,再也不調皮,再也不任性了。你們都別再怪我,我會乖乖的……我們回去好不好?”

葉南行扶在她後背手停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別說了。”

他眼裏有星光在閃爍,手掌朝內曲著收握成拳:“我不怪你。”

肩膀處因痛哭而起的顫抖變得淺微,她抓住他衣袖的手慢慢放鬆:“對不起。”

“我說,我不怪你!”

他忽然握住她抓著他衣袖的手,把她往胸前按著:“聽著,這世上無論誰丟棄你,我不會不要你。”

心底裏最最柔軟的那一處被毫無預防的擊中,她有片刻的怔忪,愧疚、無奈、感激、悲哀,各種情緒錯綜交雜。有千萬句的話想說,有千萬句的剖白,事到臨頭,卻沒有一句能說得出來。

晦暗裏有一簇光,遙遙的照著她,讓人不由自主的想朝著光線走去。

“真的?”

她的眼是迷離的,神情是恍惚的,整個人都不真實。她跌入了悲嗆的漩渦。葉南行深深的看著她,明知道此時此刻,他於她不過是溺水之人手裏的一根稻草,他不想給她機會放手。

“真的。”

覆在她耳邊珍之重之的答應。

從雙眼之內出現你的身影,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葉南行於許如默的一切,都是真的。哪怕你懷疑,哪怕你辜負。唯予你從容,無怪你匆匆。

肩上重重的壓下來,她靠在他懷裏的身體似得到釋懷軟弱下來。葉南行手臂環在她腰上輕輕用力,將她抱起。

她昏睡過去,在幾日不知日夜的痛苦之後。

身上的電話再一次響起,急促焦躁得好像電話那端撥號的人。葉南行空出一隻手,那鈴聲隨著關機之後的黑屏,徹底湮沒在黑暗裏。

人醒來時,最先蘇醒的是嗅覺。

當滿屋子暖暖香香的,曾相熟至深的米粥味兒彌漫到臥房裏,許如默終於從長而沉重的夢裏醒過來。

夢裏也有人這樣煮粥給她喝,在每天的早晨。

當時的她並不比現在好受,從被嬌寵慣養到受盡白眼,沒有人還能待她一如往昔。爺爺老邁,她甚至不能表現得太過悲傷,她要堅強。幸好,幸好有一個人陪著她傷心難過,陪著她一如從前,更不惜拋棄所有隻為她一人。

他會每天早起煮粥,用他不太高明的廚藝;他會溫柔的吻她,輕輕捏著她的鼻尖喊她起床;他為她進演藝圈,隻因當模特的酬勞較高,可以負擔兩人的生活;他甚至舍不得她洗碗,因為老婆是用來寵的……

可她還是離開,連一句解釋也沒有,甚至,沒有告別。

這個世界上比她自己還愛她的人……

廚房裏的人手忙腳亂。袖子高高的卷起,領口濺到了水漬,白色襯衫都起了褶皺,眼眶底下還有黑眼圈,也不知道有多久沒睡,下巴上冒出了青青的胡渣。可他還是好看,頹唐不羈的美,眉宇間深深的愁,隻因那手裏一鍋實在不美好的粥。更透出男孩子一般簡單的幾分天真。

“南行。”

“你,你起來了。”

顯然是沒有發覺門邊站著的人,他有些局促,想要把粥藏起來,可是好像已避無可避。有點兒僵硬的笑,尷尬的解釋:“這間廚房我用得不太順手。剛換上的煤氣罐,太久沒用過了。”

廚房裏的擺設一應都還是五年前他們過來時置換的,煤氣灶,電飯煲,高壓鍋……有些還罩著袋子。

許如默走進去:“我來吧,你去睡會兒。”

“不用。”

葉南行要阻止她,許如默已經從他接過了砂鍋:“一點了,再不睡,天都要亮了。”

淩晨一點,他在煮粥。許如默眼眶很熱,背過身去不想讓他看到她的情緒。

“原本想要給你個驚喜,真糟糕,生疏得太厲害了。”

他站在身後懊惱,說話間有一絲笑意,但實在算不得是真的笑,無奈生生占了主位。

許如默端著鍋柄的手頓住,有一滴淚極快的掉在手臂上,她眼睛一眨,掩飾得很快。抿抿唇要笑的,到底笑不出來,勉強維持了平靜。她問:“吃什麽?我看到好多蔬菜,你什麽時候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