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不遠處的張伯倫,聽到周菲罵出來的這句話,他眼皮抖了抖,都不敢看蘇宴的表情。

現在的女人,膽兒都好大!

“周小姐,”蘇宴並不生氣,他還是淡淡地瞥著周菲,“我現在是演員蘇宴,我並沒有以蘇清樾的身份,接手蘇氏集團。”

周菲神色一頓,很是不可思議。

蘇宴握著咖啡杯的手稍稍舒展了一下,用更加放鬆的姿態看著周菲。

“我查過你父親的案卷,明明事發突然,但所有證據卻第一時間都找到了,而且條目清晰,直指你父親。”

“於警方而言是輕鬆辦了個大案,於我而言,確實順利過頭了,反而生疑。”

“十二年過去了,要論當年的項目早就過時了,為什麽有人還要重啟它?而且周芸還是推手,你不覺得太巧了嗎?”

蘇宴一字一句在周菲耳中連片炸開。

她深深看著麵前這位好看得過分的男人。

這人太厲害了!

看似平和,但說得每句話都牽扯出了壓在她心頭多年的痛苦。

父親犯罪被抓,是血淋淋的真相,也是血淋淋的陰謀。

周菲喘氣越來越急,有些缺氧的感覺,她求救一般地望向蘇宴。

但蘇宴就坐在那裏,不動也不說話,平靜地注視著她。

那雙比夜色更沈的雙眸,沒有一絲情緒,也沒有一絲生機,像一汪死水。

周菲心生恐懼,這絲絲麻麻的恐懼,反倒將纏繞在她心頭,壓得她氣喘的往事壓了下去。

“呼……”周菲閉上眼,抬起下巴,用右手扣在自己脖頸的咽喉處。

感受著大動脈有力的搏動,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還活著,這才將急喘一點點平息下來。

“好了,蘇少爺,我信你了,現在說說你找我的真實目的吧。”

“我之所以找你,是想知道,你父親的養女,周芸,在當年那場人盡皆知的經濟案中,充當什麽角色?”蘇宴微微上揚的眼梢,突然變得銳利。

張伯倫調查的資料裏麵,周芸乖戾又叛逆,甚至到了要與養父母決裂的地步。

不過,縱然周芸變了,但周開林對她的好,卻一如既往。

蘇宴翻閱周開林的案卷時發現,他在認罪前,接受了周芸的探訪。

這是除了律師之外,他唯一肯見的探訪人員。

直覺告訴蘇宴,這個周芸有問題,她在周開林案中,以及現在的蘇衛東父子中,肯定充當了至關重要的角色。

查清楚周芸,是為了對付蘇衛東他們,更是為了解開阿黎態度轉變的症結所在。

今天見到周菲後,意識到她對周芸的強烈排斥,蘇宴更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周家姐妹關係破裂,也絕對不是養女和親生女兒的親情之爭這麽簡單。

而周菲這邊,在蘇宴銳意淩然的注視下,她心裏咯噔一下,撐著餐桌的手有些發軟。

明明她站著,蘇宴坐著,她在垂眸俯視蘇宴。

但蘇宴挺直的背脊,鋒利的眼神,卻散發出滿溢的氣場。

壓迫感太強了!

壓得周菲都不敢直視他,隻能眼珠稍挪,瞥向不遠處或站或坐的保鏢。

如果她進咖啡廳時,蘇宴是這副強勢的模樣的話,那周菲根本不會逗留,更不可能說出那些找死的話!

在強者和危險麵前,敏感的人,會自動退避。

周菲默默在心裏擦了一記冷汗,又順便翻了個白眼。

也難怪父親以前會對他讚不絕口,這個男人,不容小覷,把一手扮豬吃老虎,扮得很六!

“蘇少爺,這個故事說來話長,你願意聽?”周菲故作鎮定的問。

“當然。”蘇宴銳氣微斂,對她做了個請坐的姿勢。

“周芸她……”

周菲再次坐回椅子上,隻是說完這三個字,她驟然抿唇不出聲了。

她拿銀匙,攪動麵前的咖啡,眼睛盯著那晃動的深褐色**。

眉頭一時皺,一時舒,似乎在想自己該從何說起。

蘇宴不催也不急,由著周菲慢慢想。

靜默了五分鍾後,周菲終於緩緩開口,聲音不似最初的爽朗,而是多了幾分沉重。

“自我記事起,我就有一個溫柔的姐姐,她懂事乖巧,而我調皮搗蛋,父母總數落我而誇姐姐。”

蘇宴眉頭微挑,眼底閃過幾不可見的詫異,懂事乖巧?與資料調查的有出入。

周菲沒有察覺蘇宴的異樣,她繼續說道;“姐姐對我特別好,好到了什麽程度呢?”

“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我五歲那年,不懂事,拿熱水壺燒水。”

“你知道的,小孩子嘛愛搗亂,父母不讓做的,偏偏就喜歡頂風作案,我喜歡看父母明明很生氣,卻又舍不得打我的樣子。”周菲朝蘇宴聳聳肩,無奈笑了。

“水燒好了,我就又爬小凳去桌上拿,也許是太急吧,沒站穩,腳一扭人往地上倒,水壺也被我碰翻了。”

“那可是滾燙的水呀,直衝我臉,一旦淋上來,那不得皮開肉綻,可我躲不開呀,我嚇死了,連哭喊和呼救都忘了。”

“但……預想中的燙傷並沒有來……”周菲說到這裏時,語調越發暗啞晦澀,她用力揉搓著小拇指,努力逼自己冷靜。

“是姐姐,她撲在了我身上,開水悉數澆在了她後背,隻有幾滴濺到了我手背。”

“但她這一撲,我後腦勺重重砸在地麵,疼得我哇哇直哭,母親終於聽到動靜,跑過來,把我摟在懷裏,一個勁地安撫。”

“這時保姆買菜回來,也上前幫忙,她站在姐姐那邊‘啊’一聲尖叫,我們這才看見,姐姐後背紅腫,起滿水泡,衣服都貼在皮肉上。”

“她被燙得直不起身,趴在地上一抖一抖地**,那畫麵特別恐怖,但更恐怖的是姐姐看我們的眼神……那眼神讓我覺得,比滾水澆在我臉上還要疼上幾分,那是刺穿骨血的疼!”

周菲搓了搓手,她所坐的位置灑滿大片日光,明明很溫暖,她卻隻覺得鑽心的陰冷。

“周芸是因為這件事,跟你們鬧翻了?”蘇宴問。

“不是,”周菲苦笑著搖搖頭,“我們一家四口的生活一如既往,並沒有因為這件事而鬧紅臉。”

“隻是姐姐因為反複的燙傷治理,心理太過煎熬,所以越發沉默寡言,性子變得孤僻。而我和母親對她都心懷愧疚,母親對姐姐越發的關愛容忍,不管姐姐做什麽,她一律支持。”

“我呢,也越來越聽話懂事,凡事都以姐姐為先,她的我絕不搶,她想要的我二話不說就給。”

“如此說來,你們一家倒是越發相親相愛了,那你現在為何又對她懷恨在心?”蘇宴摩挲著咖啡杯,半是不解,半是無奈地問道。

“因為……我發現了一個秘密。”

蘇宴眉心一跳,“什麽秘密?”

“我看見了周芸在給我母親催眠。”周菲麵露厭惡,一句話說得咬牙切齒。

蘇宴摩挲咖啡杯的食指一頓,肩背有些不自然地繃緊。

終於切到正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