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蘇宴和向連山,楚南宣坐在靠窗的沙發上。
楚南宣熟練地操作著梨花木茶幾上的功夫茶具。
茶葉在滾燙的茶水中翻飛卷舒,茶香四溢。
三人之間的氛圍,因為稀薄繚繞的水汽而變得溫和許多,少了飯桌上的試探和生硬。
蘇宴打開手機,將屏幕調轉,對向兩位長輩平推過去。
“向伯父,楚叔叔,這裏是三份心理檢測報告。”
聽聞蘇宴所說,向連山和楚南宣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
楚南宣儒雅開口道:“小蘇,你這是什麽意思?”
蘇宴:“前段時間,網絡上關於我心理狀況的爆料,或許會對二位長輩造成困擾。”
“我不否認,我確實接受了一個月左右的心理幹預治療,但目前情況已經治愈。”
“未免口說無憑,我聯係了國內最權威的心理醫生,分別做了測試,這是檢測報告。”
“楚叔叔,您是醫生,這三位您應該有所耳聞,報告不會摻水分。”
這是蘇宴今天投石問路的第一步,向家擔心什麽,蘇宴就來打消他們的疑慮。
楚南宣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手機,著實認真地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有心了。”楚南宣將手機重新放回原處。
他朝向連山點點頭:這年輕人,能做到這份上,不容易。
蘇宴一看楚南宣的態度,懸著的心,安定下來幾分。
“這裏還有一份我跟律師擬定的協議。”蘇宴將手機屏幕往後劃拉了一頁。
“我名下的房產,汽車,以及集團的股份,阿黎都共同享有支配和占有權。此外我各項保險的受益人,也都是阿黎。”
這是蘇宴的第二份誠意。
向家人介意楚晚黎跟他在一起會有危險,但蘇宴把一切都給了楚晚黎,包括自己的命。
向連山聞言,抿茶的動作一頓,神色間有震驚,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凝重。
這些年以來,已經很少有什麽事,能讓向連山出現‘震驚’,這樣陌生的情緒了。
但麵前的年輕人,從進入書房開始,提到的兩件事,都讓他出乎意料。
向連山毫不掩飾地打量蘇宴,那目光帶著鋒利,似是要把蘇宴看透。
“你覺得晚黎或者向家會想要你蘇家的身份和家產嗎?”這個問題直白到犀利,甚至有點損。
但蘇宴從內心到表情,都出奇的平靜,他說:“不是她想要,而是我想給。”
蘇宴這人樣貌氣質在那兒,所以他說那些話,做那些事,既不逾矩,也不矯情,反而分寸感拿捏得極好。
向連山摩挲著紫砂壺茶杯,想要再說一些讓這個小輩忌憚的話,卻發現沒什麽能說出口的。
他這樣挑剔的人,也挑不出蘇宴的錯。
客廳內,楚晚黎陪著母親說話,但眼神一直心不在焉地往樓上的書房瞧了好幾趟。
“放心,你父親和舅舅不會為難小蘇的。”楚琳琅的手附上小女兒交疊在一起的手背,安慰地拍了拍。
坐在一旁剝鬆子的向夕妍,也破天荒地開口喂了楚晚黎一顆定心丸,“蘇宴的為人,你該有信心。”
向朝宇挑眉想要嗆一句,奈何被母親不輕不重地瞪了一眼,瞧不上蘇宴的話,隻能咽回肚子裏。
恰此時,扶梯出傳來腳步聲和隱約的說話聲。
楚晚黎倏地起身抬腿走過去,“蘇老師……”
那一臉欲言又止的表情,倒像是做實了向連山和楚南宣關起門來,以大欺小了一般。
楚南宣最是了解楚晚黎的脾性,怕這丫頭要執拗地講人權講道理,他率先緩和氣氛地揶揄道:“別皺眉了,我們可沒讓你男朋友少一塊肉。”
‘男朋友’三個字一出,談的結果也就昭然若揭:他們認可了蘇宴。
蘇宴快步走到最後一級台階,圈住楚晚黎的手腕,晃了晃,笑道:“我和伯父叔叔,相談甚歡。”
楚晚黎鬆口氣,心下也跟著歡喜起來。
她雖然打定主意,會遵循內心跟蘇宴在一起,但能得到家人的支持,則是錦上添花,對蘇宴也更公平。
在離開時,楚晚黎送蘇宴去前院的停車坪。
蘇宴手上拎著一份餐盒,這是楚琳琅特地讓廚房新做了一份清蒸皮皮蝦,調好醬料,給他打包回去。
楚晚黎倚著車門,一瞬不瞬地瞧著蘇宴將餐盒放進後備箱的收納箱,又從旁邊一個不起眼的鐵皮盒裏,拿出一顆糖,撥了糖紙,送到了她雙唇間。
“以後跟著我,絕對不會短了你的糖。”蘇宴開玩笑道。
“你該不會也是用糖收買了我父親和舅舅吧?”
楚晚黎邊說,邊把下巴湊上前,張嘴,將糖含進口中,恩,茉莉花味兒的。
她下意識舔了舔唇瓣,濕潤的舌尖卻不小心刮過了,蘇宴遲遲沒有離去的指尖。
兩人俱是一愣。
路燈下,蘇宴眼中明顯浮起一層湧動的晦暗。
他扣著楚晚黎的後腦勺,腦袋一低一錯,便吻上了那張,讓人朝思暮想的唇。
這是一個雙方都始料未及的吻。
軟軟的唇瓣相貼,甜蜜的糖絲,在兩人唇齒間輾轉。
待楚晚黎的臉和脖子都一般燙了時,蘇宴才將將鬆開了手。
楚晚黎紅著臉,第一時間往後退了一步,而後做賊心虛地朝家門方向看了看,深怕向朝宇或者誰跟著她出門看到這一幕。
這樣的阿黎,實在太可愛,蘇宴拇指蹭了蹭楚晚黎水光瀲灩的唇角,忍不住又低頭啄了一口。
隻不過這一次他很快便拉開距離,畢竟在向家,不敢太囂張。
“糖隻給你一個人吃,對你的家人,真誠是永遠的必殺技。”蘇宴說。
算是回答了剛剛楚晚黎的問題。
——
自那日領著蘇宴在向家正式見完家長後,楚晚黎再次投身忙碌的拍戲工作。
雖然時不時會收到向朝宇的勸分毒雞湯,但楚晚黎一口都沒喝。
這天劇組又將迎來了一位演員的殺青。
飾演喻言奶奶的舒娟老師。
而這場殺青戲,情感十分壓抑沉重,是喻言的奶奶離世了。
這個世上唯一讓喻言能感知溫暖的人離開了。
當初楚晚黎看劇本時,便在這一塊哭得差點睜不開眼。
她是個共情能力很強的人,這也是兩位導演,莫許和靳遲對她最稱讚的地方。
經過大半年,兩部戲,兩個劇組的磨練,楚晚黎大體上已經能不輕易被角色所困。
而且這場戲在走戲的時候,楚晚黎也保持了一半的清醒。
可等場記板一打,正式開拍的時候,楚晚黎卻沒控製住,投入的太深,以致最後一幕穿著麻衣,跪在停放棺材的門板旁邊的戲份拍完後,楚晚黎已經說不出話了。
人是麻木的,嗓子眼是堵牢的,像是把所有聲音和情緒都吞進了黑色漩渦,逃不出來。
楚晚黎不想見任何人。
她躲在雜物間的一塊巨幅燈箱後麵,盤腿坐在地上。
左手食指和中指間夾著一根點燃的香煙,隻是點著,她沒抽。
金黃色的火星指引著她,倒轉手指,一點點地往右手的手腕內側移去。
青色的毛細血管,感受到了越來越熱燙的感覺。
突然有人擒住了她的手,帶著慌亂地喊道:“你幹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