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魂珠？傳說中能凝結穩固魂魄的珠子？”遙奚安不解，“是誰的魂不穩嗎？”

“嗯，嘉福帝姬。”

陸瀾複聞言微微偏頭：“嘉福帝姬？”

遙奚安見他也知道，有點發愣：“嘉福帝姬？那是誰？”

陸瀾複抬手摸了一下她發頂：“那是當今聖上的心頭之愛。”

“噫，”遙奚安忍不住感慨了一句，“了不起。”

方闕重見有人解釋了，便繼續說道：“上月末，嘉福帝姬忽昏迷三日，聖上令禦醫診斷後無果，便命呂家術士進宮，那術士言明帝姬乃夢中陷魘，致使魂魄不穩，需取凝魂珠置於其心口，方能安好。”這嚴格來講算朝廷秘辛，不知方闕重怎麽想的，似乎是把他們兩個當成了自己人，沒有隱瞞就講了。

遙奚安生在草野，遠離廟堂算計，沒意識到這有什麽問題，隻是陸瀾複有些意外地揚了揚眉毛。

他們將凝魂珠的事情說完，就見訛獸已經轉頭看向這邊，紅彤彤的眼睛直對上遙奚安，遙奚安眨了眨眼，剛想謅點什麽瞎話出來，忽然想到什麽，嘴裏就磕巴了一下。

呂祝就冷笑了一聲：“小姑娘，想著怎麽扯謊嗎？”

遙奚安此時卻顧不上理他，低聲反複念道：“想要的遠在天邊……不想要的近在眼前……想要的……不想要的……”她心裏隱約想明白什麽了，抬頭看向訛獸，看它兔子一副乖巧的蹲坐樣。

她猶豫了一下，試探性地開口：“我……不想要呂祝拿走的那個盒子。”

訛獸忽然大笑起來，它笑的顯然十分開心，如果它是人的話，大概已經拍起桌子了，半天它才停下來，甚至打了幾個笑咯：“哎呀，我就是喜歡人類裏這些聰明的小孩，就是說呀，這世上哪存在平局這種東西，輸就是輸，贏就是贏，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生就是生，”它的三瓣嘴咧起來，“而死……就是死。”

“小孩兒，你讓我很滿意，所以……”它拍了一下地麵，呂祝放在自己胸前的盒子忽然飄了出來，呂祝顯然不忿，一把抓住了它，一邊責問道，“訛獸！這不公平！”

“公平？”訛獸抬起爪子來搔了搔，“這裏沒有公平，這裏隻有我說了算！”隨著它話音落下，盒子猛然一動，呂祝被誰都沒有看見的東西擊地連退三步。

盒子飛向空中，遙奚安站起來，一把接過，然後她望了訛獸一眼，見它沒什麽表示，便掏出鑰匙，找到鎖孔插了進去。

那鑰匙一插入，迅速融化，鐵水一般鑽進了鎖扣中，然後就聽“哢嚓”一聲，遙奚安心想：有門。

誰料她正要打開時，那兔子突然說話了：“這樣就可以了。”

遙奚安一手覆在盒麵上，聽到這話，忽然福至心靈，歪了歪頭，衝它露了個壞笑：“你不想讓我看到裏麵的東西？”

訛獸難得一怔。

陸瀾複明白什麽叫見好就收，抬手從遙奚安那裏接過盒子：“那就這樣吧，麻煩你了。”

遙奚安看他一眼，沒說什麽。

訛獸倒是滿意地點了點頭，一邊站了起來，站起的同時，呂祝等三人、盒子，都消失不見了。

遙奚安眯起眼睛：“這三個人的命，你不會真的都要收走吧？”

訛獸像隻普通兔子一樣抖了抖耳朵，然後說出了普通兔子不會說的話：“不然呢，你們真當這裏是可以隨便進出的嗎？你們家大人沒教過你，擅闖別人的地盤，就要有死的覺悟？”

遙奚安盯著這隻軟毛兔子，知自己比不過人家，難得被噎。

訛獸倒不與她計較，轉臉又是個笑模樣：“呐呐呐，你們這三個人類，要去雲水逢，定有所圖，既然贏了我的比賽，我便幫你們去，心裏想好自己是為什麽來的，自然就能到了。”

“對了，雲水逢本就不是尋常人類能涉足的地方，讓你們去已是破例，我隻給你們半個時辰的時間，半個時辰後，自有船來接你們。”

遙奚安對著半個時辰的限製沒有異議，聽到後麵還笑了一聲：“還有船接送，您這真是周到啊。”

訛獸盯著她，發出一聲目的不明的感慨：“你這小姑娘……”

陸瀾複兩手背在身後，此刻便將左手悄悄伸入了右手袖中，摸著那把匕首。

訛獸不知察覺到沒有，似是隨意地瞟了他一眼，然後悠悠然轉過身，微屈前腿，發出了一聲如虎似豹般的咆哮。

一時整個山林猛地顫抖起來，然後天邊忽然出現了一道門。

訛獸身上原本柔順伏貼的長毛如今像動物示警一般微微炸了起來，它沒回頭，隻是低吼了一聲：“快去！”

三人互望一眼，遙奚安點了點頭。依舊方闕重打頭，身影在抬手碰到門刹那，如水麵漣漪一般浮動，轉眼間消失不見，遙奚安並不意外，她抬手輕輕推了陸瀾複一下：“你先去，我還有些事，想問問這隻兔子。”

陸瀾複沒有多問，隻叮囑她小心。

等到陸瀾複走到門前，遙奚安也站到了訛獸旁邊：“我一直奇怪這座島到底是什麽，我們幾人也猜測過這會不會就是雲水逢，現在我才明白，這座島，甚至連帶著你……其實隻是一座橋。”

訛獸沒有說話，但遙奚安清楚地看到，那兔子的耳朵，微微動了動。

“這座島連接著我們所知、能感觸的現實和雲水逢，而雲水逢，”她忽然笑了一聲，“這個那麽多人都找不到的地方，他們都不知道，它其實不在歸墟，它是在一個……活人根本無法到達的地方。”

“小姑娘，”訛獸忽然開口，不同於剛才的油腔滑調，它此刻說話竟然帶出了一點蒼老的味道，“你們人類有句話，叫慧極必傷，意為太過聰明的人，總歸不會活的長久。每個人能夠知道的事情有限，倘若知道的超過你能承受的了，那就必然要還回去，而對於你們人類這樣脆弱的東西來說，能用來抵還的，隻有你們的壽命。”

它這話裏威脅意為甚重，但遙奚安恍若未聞，她像是同人講故事的似的，繼續輕而快速地說道：“對於人類而言，不能長生總是最大的遺憾，所以從古至今，無論是皇帝還是百姓，總想尋求永生不死的秘術，他們不明白，想要達到永生隻有一個辦法，那就是先死亡。而生與死……隻在一個地方共存，死人之國。傳說在那裏，一切都是最美的，你能想象到世間的一切寶貝，都能在那裏找到，而那些永遠存在的東西，都是已死的。”

遙奚安說著，翹起一邊嘴角：“死人之國……或許你更願意稱呼它為，雲水逢。”

訛獸盯著她，微微收起下巴，做出將要攻擊的動作：“你都知道些什麽？”

遙奚安微微眯起眼睛，良久忽然一攤手：“我什麽都不知道，隻是在你不讓我看鑰匙的時候忽然有了些想法，”她拖長語調，笑容變得有些嘲諷，“說的更直白點，我炸你的。”

她在眼見訛獸惱怒時忽然後退一步，攤開兩手做了一個投降的姿勢：“別惱，我這就走。”

訛獸似乎氣急，卻不知為何，又顯得有些無奈，兩隻紅色的圓眼睛盯緊了人，半晌啪地一聲一拍地麵：“你最好學會閉嘴。”

遙奚安已經走到了門前，那仿佛是風與雲結合做的門散發著天虹般的光色，那些柔和的光在空中上下漂浮，如同漣漪一般，她在即將走進時，忽然開口道：“兔子，這島上的鎮墓獸，鎮的……是誰的墓？”

因她背對著訛獸，所以並沒有看到那一瞬間訛獸身體猛地一怔，而她似乎也料到訛獸不會回答她，在問出這個問題之後，並沒有等待多久，便抬腳踏了進去，任由那片涼意將自己吞沒。

訛獸蹲坐在那裏，耳朵微微垂下，半晌才一歪腦袋：“如人類所說，這世上一定有神明吧，所以才會有這樣難以猜測的命運，這麽多年了……兜兜轉轉，竟然還能遇上。”

而這些話，遙奚安並沒有聽到，隻有海風吹拂下的樹葉飄動起來，像是回應。

正被風裹挾住的遙奚安此刻已經完全迷失了方向，從踏入那個像門的入口開始，她四周的風景在頃刻間完全消失，她就像是一顆被從葉子上彈開的露珠，隻覺茫茫然一片，天地不分。

然後她的腳忽然碰到了什麽。

正感天旋地轉的遙奚安，什麽也沒來得及做，嘭一聲五體著地，一張臉準確地埋進了土裏。

“我去啊……”遙奚安撲騰著爬起來，抬手抹掉自己臉上的一層土，“一定是那隻兔子在害我吧，個頭不大心眼兒也這麽小啊。”

她念叨著站起來，一邊看向四周。似乎還是一個島，除了腳下這一片路，遠一些的地方是光禿禿的石頭，像是被海水衝刷過一般，表麵十分圓潤，然而與尋常石壁不同，那石麵是銀白色的，光下一照，反射著亮眼的光芒。

空中有風，幹燥溫熱，聞上去帶著一點細細的植物氣味，一時卻無法辨明是什麽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