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奚安醒的時候感覺自己頭痛欲裂，她捂著腦袋蜷起身體：“曾洵，你說實話，你是不是打我了？”

曾洵站在桌前撥弄燭火，聽到這話回頭看了她一眼：“冒失。”

“啊，控製不住嘛，”遙奚安攤開來，在**滾了一圈，“那一瞬間，我簡直以為自己是神。”

曾洵轉過身來，認真地看著人：“接下來我不再教你新東西，你每天就練功夫吧。”

“什麽意思？”

“就是你聽到的意思，你身上是有腿腳功夫的吧？”

遙奚安猛地坐了起來：“為什麽？”

曾洵語氣很淡：“因為我怕你真的以為自己是神。”

遙奚安聽懂了他的意思，所以在**氣了半天，到底也沒有出口反駁。

且曾洵還把晚飯交給了遙奚安。

從此遙姑娘白天練功夫打獵，晚上就著白天打的東西，獵著什麽烤什麽。

曾洵漸漸覺得，生活還挺好。

有一天晚上，遙奚安正坐在篝火邊烤沙鼠，忽然聽到砰的一聲，同時，天邊大亮，金色的光大片大片地打了下來。

“哇……”遙奚安不禁仰頭去看，“煙花啊……”

曾洵抱著一壇酒走了出來：“遙奚安，新年了。”

煙火重重倒映下來，打在遙奚安的眼中，流光溢彩，水色斑駁，她癡癡地望著天空，等到曾洵將酒給她倒了一碗時，才吸了吸鼻子，抬手跟曾洵一碰：“曾洵，四季如意，新年快樂。”

這酒不知封存了多少年，本就釀的十分之烈，如今更添一分香醇，暢飲一口，從胃到喉頭，一路燙了過去，喝的曾洵眯起眼睛。

遙奚安喝了一口，臉上就開始泛紅，她歪在那裏，犯懶似的哼哼：“沒想到眨眼就是新年了，我想我師父了，也想岑夫人和師兄師姐，想……想陸瀾複和方闕重。”她晃了晃腦袋，又喝了一大口，“曾洵，你獨身一人在這裏，多久了？”

曾洵抬頭看著遠方零星的人家燈火，道：“七年了。”

“七年？”遙奚安偏過臉來看人，“你為何要一人在這裏待這麽久？你是在守什麽嗎？”

曾洵想了想，說：“我給你講個故事。七年前，有個散修術士，術法不錯，自在慣了，居無定所，四處亂跑。有一年，他到了一個村莊，村民聽說他是術士，便強留下他，因為這個村莊臨近荒漠，連著兩年，忽下大雨，從荒漠中竄出一條妖物，吞噬十餘人，年輕人大多走了，有些戀戀不舍故鄉，才留了下來，但也恐懼，怕那妖物再來。他們如今見到著術士，將他奉若神明。那術士問他們，那妖物什麽模樣，他們說，豺身牛首，十人合抱之粗，身有十丈長，飛於天中，黑雲壓城。”他說到這裏，看向遙奚安，“你想到這是什麽了嗎？”

遙奚安點了點頭：“那是品冥，傳說是來自幽冥的妖物，妖力極強，生性好鬥，《青囊書》中有記載，嚴帝七年，六月忽下大雨，雨水甚盛，傾天而來，有蛇穿雲而出，長約十丈，狀似牛首，其身無鱗，頃刻間，接連毀村莊，死村民四十餘人，凡人不識，皆跪地俯首，高聲稱其為龍。那是關於品冥的第一次記錄，但品冥這種妖……出現極少，十分罕見，我所知的其實也不過七八次，這唯有的七八次中，品冥都出現在暴雨中。”

曾洵眨了一下眼睛：“對，那術士也猜測那是品冥，當時是十一月，那個村子所處的位置，一年之中，不過下兩次雨，大多在六、七月間，村民們所描述的品冥前兩次出現的時間，也是在那個時候，因此他信誓旦旦地同他們說，那妖物不會出現的，他們也信了，”他說著，翹了一下嘴角，“那時鄰村有新戲正上，他覺得好玩， 便跑去看了，那戲熱鬧極了，講的是一對璧人曆經種種終於在一起的皆大歡喜的故事，吹吹打打，直到夜間才結束。”

“他第二日清晨回村子，隔著一段距離，就察覺到不對。”

遙奚安隱隱意識到什麽，她手指微抖，是下意識地想去捂住曾洵的嘴，阻止他接下來要說的話。

“他離著那麽遠，就聞到了……妖氣。”

“是很濃鬱的妖氣，到那時還沒有散，”他看著她，目光沉靜極了，“遙奚安，妖氣越重，意味著什麽？”

遙奚安不敢回答。

他也並沒有等她的回答，他自顧自地解開謎題：“意味那是一隻極強的妖。就在前一天夜裏，鑼鼓喧天的時候，那個村子，就單單那一片地方，下了一場雨，他們什麽也不知道，他們開開心心地、一無所知地過著尋常日子，然後忽然間什麽都沒了。”

曾洵抬起手來捂住自己的臉，他的聲音壓抑地太低了，低的仿佛是從嗓子裏發出的哭聲：“遙奚安，他們是因為相信我才沒走的。我沒心沒肺地跑出去玩了，回來的時候遍地殘骸，房屋都毀盡了，屍體鋪了滿地，血跡卻已經被衝刷幹淨了，那些零碎的東西被砸在外麵，我就在街上走，甚至能看到那一場災難到來之前他們每個人在做什麽。”

“蓮三姑在做飯，三奶奶正坐在屋外頭縫衣服，太爺和福伯在樹下打牌，小寧兒在街上亂跑。”

他一個人一個人地描述著，他曾在那個村子上住過十天，而現在過去七年了，他還清楚地記得每一個人的名字。

遙奚安忽然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曾洵，你是在折磨你自己，你要把自己逼瘋嗎？”

曾洵將手落下來，遙奚安望著他的眼神，是又驚恐又憐惜的，她怕他真的要因為愧疚毀了他自己。

曾洵很輕地笑了一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安撫她：“不要擔心，還沒到一步，我隻是放不開，遙奚安，我當年錯的太多，實在不能輕易原諒自己，所以我決定為他們報仇。”

“你要殺了品冥？”

“對，”曾洵抬手又喝了一大口酒，“我在這兒獨自過了個年，然後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我們都以為品冥隻在雨天出現，下雨了，之後才有可能出現品冥，但我們是不是混淆了這兩者發生的順序？”

遙奚安聽懂了他的意思：“你是說，並不是在下雨天品冥才會出來，而是品冥出現的時候……會帶來暴雨？”

曾洵笑了笑：“你瞧，我當年若是早點明白這點，也許不會出事了。”

遙奚安抬手按在他手背上：“這並不怪你，這麽多年，這麽多術士，並沒有人想到過這點。隻是曾洵，品冥是極強的妖，能毀盡城郭的妖怪，這世上有多少呢？我師父曾經跟我講過他的一個猜測，品冥這種妖，幼時絕不出世，待顯現人間時，便是能力已經足夠強大的時候。即便翻過所有的書籍，也不見得能尋到品冥被術士殺死的先例。”

“七年，”曾洵抽出手來，輕輕拍了拍遙奚安肩膀，“我見過它一次，六月，雨鋪天蓋地而來，整個世界都在雨霧之中，我透過雨水打在地麵、屋簷上的聲音，聽到有什麽穿過雲層而來，然後我透過雨幕看到了它。它就漂浮在天上、雲層之中，高高在上地俯視著我。”

遙奚安能想象到那個場景，她輕聲說，仿佛害怕吵到什麽：“你沒能殺死它。”

“沒有，但我不會再放過下一次機會了。”

遙奚安想了想，抬手跟人一碰酒碗：“曾洵，等這件事情了了，向東北走吧。”

曾洵明白她的意思，他笑著看人：“遙奚安，這世上薄情的人太多，怎麽偏偏還有你這樣一個人。”

整片天幕的星光落在遙姑娘的眼睛裏麵，她微微彎起眼睛來，星辰熠熠：“因為我喜歡團圓的大結局。”

因為她知道，曾洵也曾是個肆無忌憚的少年，隻是命運忽然之間安排了刀山火海阻隔住他，將他困在了這裏。

曾洵點點頭，微揚酒碗，一飲而盡：“太平有象，四海升平。”

遙奚安跟著說道：“平安如意，吉慶有餘”。

新年過去，上澤下了一場雪。

遙奚安醒來時，隻覺得外麵明晃晃的，她以為是自己睡過了，連忙從**蹦了下來，練功夫的人，天未亮就要起床，等到日頭升起了才去練拳腳，擱在岑夫人那裏，是要被罰的。

結果一腳踏出，才發現竟是雪光。她急的鞋子都沒穿，赤腳站在那裏，愣了一下。

曾洵在旁邊屋裏煮餃子，瞥見她影子，隔門喊了一聲：“起床吃飯。”

遙奚安脆脆應了一聲，回屋麻溜把自己裹好，圓滾滾地去吃餃子。

白菜豬肉的，調料和的很香，遙奚安連吃一盤，最後再喝一碗滾燙的餃子湯，心滿意足地挺著肚子癱倒在椅子裏。

曾洵看人酒足飯飽，挑好了時機同人講：“從今天開始，教你點東西。”

“嗯？”遙奚安支楞起兩隻耳朵來，“你不是嫌我太快？”

“不是嫌你太快，”曾洵頓了一下，不知該怎麽跟人解釋，他最開始時，並未抱著遙奚安真能做到的想法，他隻是想讓她練習感知，誰知她真能做到控製呢，要知道能做到那一步……她身體裏隱藏的能量，可是如同汪洋大海一般了，“你師父當年恐怕過於自控，隻教你了一些平和的東西，那些東西是木頭，現在我要教你的，是將它們削成匕首。”

遙奚安想了想，問道：“你是要教我殺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