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秀是一位二十一歲的男青年,他的外貌同他的名字一樣,秀秀氣氣,白白淨淨,戴一副無邊眼鏡。尹秀在煤站工作,他的工作就是賣煤給居民。在我們這個小城裏,生活用煤是一件大事,僅次於吃飯穿衣。

尹秀坐在煤站的櫃台後麵,每登記一個人,收完款,就起身去用那把鐵鏟為顧客鏟煤。他鏟煤的手法很熟練,幹淨利落,同他那瘦弱的身軀構成一種奇特的和諧。

當尹秀不賣煤的時候,人們看到他那瘦骨伶仃的、憂鬱的樣子,往往會產生一種要保護他的衝動。他是獨子,家裏隻有一個常年患病的母親。

其實不光小城的人們想保護他,尹秀自己也很注意保護自己。比如他就從來不去踢足球,同齡人叫他去踢,他總是謝絕。但他卻在自家門口安了一副單杠,每天下班後將自己像蝙蝠一樣倒掛在那上麵。他認為這是最安全的鍛煉方法。男孩們都對他的鍛煉方法嗤之以鼻。

也許是因為尹秀的工作的重要性,他在人們心目中很有地位,絕不是可以隨意忽視的那種人。

尹秀參加工作才三年。三年前,在煤站工作的父親喝醉了酒,在街上被汽車撞死,尹秀就頂替他成了煤站的職工。他很快就熱愛起煤站的工作來,他對待工作的嚴謹的態度也獲得了顧客和上級的好評。就尹秀自己這方麵來說呢,不知為什麽,他就是喜歡同煤打交道,尤其是那些品質較高的、烏黑發亮的貨色。他輕柔地掄起鐵鏟鏟進去,就像在同它們嬉戲一般。他甚至聽到了它們發出大驚小怪的輕笑呢。尹秀同他父親完全不同,當年他父親就是因為厭惡同煤打交道的工作,所以常喝得酩酊大醉的。他記得父親有時會指著那些煤對他說:“這些東西都是屍骨化成的啊。”父親在家裏也總板著臉。他夜裏睡不著,向尹秀抱怨:“鋪天蓋地向你壓下來的都是黑煤,怎麽敢閉眼?隻好這樣撐著罷。”尹秀覺得,在爹爹的心目中,煤是世界上最可惡的東西。就因為這,爹爹從未向他露出過笑臉。爹爹一死媽媽就躺到**去了。從那以後就很少下床。她半躺在那些枕頭和褥子裏麵,用空洞的眼神看著尹秀在屋裏忙來忙去的,她幾乎提不上氣來說一句半句話。

尹秀家離煤站隻有五分鍾路,過一條馬路就到了。所以時常,尹秀在夜裏還跑到煤站裏去待一會兒。

他用鐵鏟將那些已經整理過的煤再加以整理,碼成整整齊齊的小山。如果是夏天或秋天,他就會撐著鐵鏟站在那裏發一會兒呆,回憶冬天裏的情形。冬天裏,在這個天寒地凍的小城,煤站作為得天獨厚的工作單位,允許上班時燒一小爐煤火。尹秀將那些閃閃發光的塊煤(他稱之為“黑金”)搜集起來,放在一個木桶裏,在中途添到爐子裏麵去。塊煤特別經得燒,可以從上午燒到下午,紅黃色的煤火令他內心歡跳不已。那種時候,尹秀總是想不通爹爹為什麽不疼愛這些“黑金”?煤太珍貴了,要用來做飯燒水,小城裏的人是不允許在冬天烤火的。尹秀的小煤爐放在櫃台後麵,那些顧客就會踮起腳羨慕地看過去,有時會說:

“尹秀,你在享你爹的福啊!他怎麽舍得走掉?”

當他們這樣說時,尹秀就垂下眼睛,滿臉通紅。他覺得這話是指責他。

沉默的煤,美麗的煤,在那深深的地底,它們是如何將自己煉成寶貝的呢?會不會爹爹並不討厭煤,隻是對於煤的生命的短暫感到傷感沮喪,心裏難受,就對它們做出仇恨的樣子?尹秀知道自己的想法沒有根據,可還是禁不住要往一些黑暗的方麵去想。

每天下班時尹秀都要將煤灰掏空。在他看來,煤灰也是美麗的,尤其是那些成了屍體的塊煤,輕輕一砸就散掉了,該有多麽坦然。爹爹卻說煤是屍骨化成的,他完全不按常理說話。

有一天,尹秀的顧客很少。外麵飛著雪花,尹秀在櫃台後麵翻看家裏的舊照片簿。那爐煤火隻留一個小孔,竄出藍色的火苗。那是尹秀為節省煤采取的措施。

名叫曾虎的流浪漢進來時,弄出了很大的響聲,使得尹秀起身看著他。

他拄著拐棍,左腳腫得像枕頭,穿不進鞋,就用一條髒毛巾包著。尹秀知道他平日裏住在垃圾站裏頭。

“你冷不冷,曾哥?”尹秀問他。

“怎麽會冷呢,一進這煤站我心裏就變得暖烘烘的!要知道這可是真正的煤啊,你瞧,抓一把可以捏得出油來!這東西可不是垃圾站的那些廢木片啦廢報紙啦可以比得上的。”

他“嘖嘖”地羨慕著,還用拐棍去戳那小小的煤山,戳得小山的一邊塌下來,他自己則哈哈大笑。

尹秀也跟著笑,他希望用笑聲驅散流浪漢的寒冷。

“曾哥,你的老家是哪裏的?”

“在山西的一個煤礦區。我跑出來了。”

“煤礦?那會是什麽樣的?”

“這種事怎麽說得清?那是個溫暖的地方,但我生性喜寒,所以跑出來了。我情願住在垃圾站的樓上。可我看見這些煤就懷舊了。”

“礦井有多深?”

“深不見底!那下麵的氛圍太熱烈了,同煤夥伴待在一起。你夢見過這種事沒有——你一個人在黑地裏待著,上下左右全是煤。”他的口氣洋洋得意。

“沒有。”尹秀想了想,又遲疑地說:“我努力想一些切切實實的事,但這些煤,這些煤……”他突然想哭。

“它們沉默不語,是嗎?小夥子,不瞞你說,我最喜歡來的地方就是你這裏。你懂得煤,這可不是一件小事。”

他仔細地盯著尹秀,想看他哭,可是尹秀哭不出來了。

“我想,”尹秀努力鎮靜下來,說:“你見多識廣,一定同我爹爹有過些什麽聯係。你同他之間有話題嗎?”

“當然有!”曾虎提高了嗓門,“你爹爹是個有膽量的漢子。下大雪的時候,我同他在垃圾站的樓上徹夜長談。我真是想念他。”

“徹夜長談?可是他天天睡在家裏啊。”

“這是個秘密。他偷偷溜出來,神不知鬼不覺。”

尹秀忽然一下對曾虎感到了厭倦。這個人,從北方流落到這裏已經有十多年了。他一直住在垃圾站樓上,靠撿點廢品為生,過著與世無爭而又喪失體麵的窮日子。或許他也同爹爹一樣,是因為恨那些煤而跑出來的?可聽他的口氣呢,又像對煤充滿了愛戀之情。尹秀當爹爹在世時未能理解他,現在他又無法理解這名流浪漢,他為這個感到心裏堵得慌。

“我在礦區周圍那幾個縣走來走去,我能嗅出煤的方位,你信不信?”

曾虎沒有覺察尹秀的情緒,還陷在回憶之中。

“是嗎?你真了不起!”尹秀勉強地應答著。

這時有個顧客進來了,曾虎連忙一拐一拐地離開。尹秀看見他裹腳的那條髒毛巾遺落在煤站門口了,於是在心裏想著他該有多麽冷。

來買煤的是英叔,幹練的中年漢子。

“你知道曾虎為什麽待在我們這裏不走嗎?”

英叔朝曾虎出去的方向努了努嘴,這樣說。不等回答,他又衝口而出:

“因為他身懷絕技!這種人待在他的家鄉太危險了啊。”

“就像我爹爹一樣嗎?”

尹秀一邊說一邊眼睛發了直,手中的鏟子也不聽使喚了似的。

“啊,你不要誤會,我沒說你爹爹!”英叔連忙道歉,“我是說,他一個人抵得上十幾支勘探隊!當年在山西,他指向哪裏,別人就在哪裏發現煤層。啊,尹秀,你怎麽——煤屑濺到眼裏了嗎?讓我來。”

英叔從尹秀手中奪過鐵鏟,自己將煤鏟到筐裏去。

尹秀很少像這樣失態,他羞愧地站在一旁。

“我們舍不得用煤,每天晚上燒完水就不再添煤,讓火滅掉,第二天再重新生火。煤這種東西,誰敢小看?”

英叔小心翼翼地一邊說一邊將一小撮煤抖到筐裏,盯著那磅秤的秤杆上下移動。他的目光變得柔和了。

用扁擔將兩筐煤挑起來之前,他回過頭來鄭重地對尹秀說:

“那麽豐富的資源消磨了曾虎的意誌。我理解他。”

英叔的身影在門口消失之後,尹秀感到自己那黑暗的心田裏散落了一些小火星,某種微弱的期望在那裏聚焦。他想起了母親,母親也同他一樣抱著期望嗎?他目睹過她竭盡全力與病魔抗爭的情形。要不是那輛汽車,爹爹大概是舍不得離開的,不是有過他同流浪漢在垃圾站樓上聚會的事嗎?對於煤,這兩位漢子誰理解得更深?

在尹秀腦海中出現了這樣的場景:年輕英俊的曾虎穿行於山林之中,在他的身後跟著大隊人馬……他跑到了一個缺煤的地方,所以他眼中看到的一切都成了煤。一定是這樣。尹秀開始構思垃圾站樓上的對話。

他心中的悲傷馬上減輕了。他走到門口,看見雪已經停了,那蒼白的太陽一絲熱氣都沒有,小城靜靜的,仿佛在雪花的覆蓋下打算沉思了。那小孩出現了,越走越近,他的名字是牛娃。

“我冷。”他向尹秀訴說道,“到處都冷。”

“你是小孩,你跑跑跳跳吧,那樣就不冷了。”

“我試過了,還是冷。你可以烤火,我家沒有火。”他責備地望著尹秀。

“怎麽辦呢?”尹秀悲傷地說。

“我將來也要找一份煤站裏的工作。可是我家裏沒人在煤站工作,你看怎麽辦?你真走運,接了你爹爹的班。我快冷死了。”

他怨恨地跺腳,尹秀看到了他那露出腳趾頭的破膠鞋,還看到了他眼裏的眼淚。尹秀鼓起勇氣對他說:

“牛娃,你不是才十二歲嗎?這麽小的小孩是不會死的。如果你想將來到煤站來工作,你從現在開始就要天天想著這事,連夢裏都想著。如果一個人老向往著一件事,那麽不論在哪裏,他總有一天會實現這事。你注意到了曾虎叔叔嗎?他就是這樣過來的。”

一聽到曾虎的名字,牛娃滿臉綻出笑容。

“是啊,是啊,正是這樣!你一說到曾虎叔叔,我心裏就高興了!我去找他去,他會燒那些木片給我烤火,一邊烤火一邊給我講煤的故事!上一次他告訴我說,我們腳底下五米深的地方就有煤。”

牛娃離開後,尹秀回到櫃台後麵坐下,繼續構思垃圾站樓上的對話。

下班後,尹秀在單杠上鍛煉了一陣,搞得氣喘籲籲的。

母親從**起來了,坐在圍椅裏頭看著自己的指甲。

“媽媽,您大概很冷吧?外麵又下雪了呢。”

“瞎說,我怎麽會冷。你在煤站工作,烤著一爐火,那裏那麽多煤,我一想起這事心裏就暖烘烘的。”

“我們小城裏,最珍貴的東西是不是煤?”

“那當然啦,尹秀。”母親自豪地回答。

尹秀注意到,一說起這個話題,母親的病竟像好了似的,連腮幫上都泛起了淺紅。她一定有了一些愉快的回憶吧。尹秀的心情也愉快起來。

“媽媽,您再想想看,我天天同這些珍貴的東西待在一塊,心思是不是會變得很野?我的意思是說,我會不會像曾虎那樣異想天開?”

母親的臉上漾開慈祥的笑容,尹秀很少看到她這個樣子。

“不會的。”她肯定地說,“曾虎那類人是非常少的。你是個好孩子。”

尹秀覺得母親看到了他的心底。

他到外麵去劈柴,生火。他做家務並不麻利,而且天那麽冷,他的手都凍木了。他弄得爐子周圍濃煙滾滾。最後,火終於生好了。他連忙淘米洗菜。當他把飯菜都差不多做好了時,他聽到房裏“咚”的一聲悶響。他嚇壞了,連忙從廚房跑進房裏。

是母親從圍椅裏頭跌出來了。她安靜地躺在地板上,眼珠轉動著,她的視線在追蹤某個看不見的飛行物。

“媽媽,您沒摔疼吧?”

尹秀彎下腰去抱起母親,將她抱上圍椅——因為要吃飯了。

他將飯菜端進來擺好,幫母親盛好飯,夾好菜。

母親默默地吃了起來。她的眼神又恢複了一貫的癡呆。她先前的表情就像曇花一現。尹秀暗暗地想,媽媽的心中有一塊煤,它隻在適當的時候燃燒。平日裏,它大概冷冰冰的。

母親吃完後,尹秀也吃完了。他攙著她去洗臉、洗腳。洗完後,她就早早地上床了。一會兒她就打鼾了。在昏暗的燈光中,尹秀盯著母親那張沒什麽皺紋的圓臉。他覺得她臉上有種意味深長的表情。尹秀輕輕地對自己說:“這又是一位生活在煤的世界裏的人。”她同爹爹之間,有尹秀所體會不到的默契。自從爹爹死後,他就再也沒回憶過往事。

“尹秀,尹秀!”有人在敲他家的窗子。

“你進來!”尹秀壓低了聲音說。

“我不進來了,我把這個給你。”

尹秀聽出來那人是曾虎,他扔進來一團報紙包著的東西。

“尹秀啊,你把它撿起來藏好吧。”母親說話了。

尹秀走過去撿起那紙包,打開,是一塊烏黑發亮的塊煤。

“他為什麽送我這個?”尹秀問母親。

“那是你爹爹向他要的。這個人,指向哪裏哪裏就有煤。你別看他是個流浪漢,他從來不缺財富。”

尹秀聽著母親在**說話,驚異於她思路的清晰。尹秀早就感到了,別看母親大部分時間躺在**,其實她是生活在另外一個地方的,那是一個她和爹爹,還有曾虎所熟悉的地方。尹秀將那個地方稱為煤的故鄉。尹秀現在明白了,他對煤的愛戀不是沒有緣由的。可為什麽這異物一般在燈光下發亮的、沉甸甸的塊煤讓他感到如此大的壓力呢?

隱隱約約地,他聽到了牛娃從街對麵傳來的哭訴:

“我冷,我冷啊……我要到那裏去……”

房間裏,母親又睡著了,睡得很香,大概進入了暖洋洋的夢境裏。尹秀將那塊煤藏到了壁櫃上的壇子裏,同爹爹的骨灰放在一塊。他在壁櫃前佇立了一會兒,腦子裏麵出現一張網,網的正中間是曾虎的那張臉。他回想起曾虎到煤站裏來時的情景,一些積累的疑問漸漸地理出了頭緒。那麽,曾虎是到他們小城來送火種的嗎?這位昔日的英雄選中了這裏來開創事業啊。想到這裏,尹秀的心窩裏也像母親一樣變得熱烘烘的了。在山西那些煤鄉,礦井的分布是什麽樣的圖案?尹秀將母親房裏的燈關了,滿腹心思地回到自己的房間裏。

他坐在桌前,心裏說不出的欣慰,渾身都很舒服。卻原來爹爹一直沒有離開他啊。三年前那血肉模糊的軀體並不是爹爹。他用爹爹的舊鋼筆在紙上寫下了“前赴後繼”這幾個字。他聽到牛娃口裏喊著什麽從他窗前跑過去了,他是往垃圾站那邊去的。這是個頑強的小孩。

尹秀坐不住了。看看桌上的鬧鍾,已經是夜裏十一點。

他輕手輕腳地走到外麵,將房門緩慢地關好。

路麵上又落下了一層柔軟的顆粒,並不那麽滑。

“是尹秀嗎?”流浪漢說。

曾虎居然站在垃圾站外麵,他身旁是牛娃小小的身影。

“你們在等我?”

“是啊。我們上去吧。我走前麵,你和牛娃跟在後麵。”

尹秀看見他的兩腿奇跡般地痊愈了,他像正常人一樣走路。

聞著垃圾濃烈的臭味,他們從垃圾站側邊的樓梯爬上去。尹秀在黑暗中聽見牛娃激動地大聲喘氣。

上麵是窄窄的一條走道,曾虎的鋼絲床搭在走道裏。他招呼尹秀和牛娃在他的**坐下來。等他倆坐穩了,他便宣布說:

“地下三百五十米處有一等煤。”

一陣冷風刮進來,尹秀身上起了雞皮疙瘩。他聽到牛娃在說:

“這個地方真暖和啊。”

尹秀臉紅了,幸虧誰也看不見。他在等曾虎開口講礦區的故事,但曾虎卻沉默著。令他生氣的是牛娃也沉默著,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啊。

漸漸地,垃圾的臭味就淡下去了,最後完全聞不到了。尹秀凍得麻木了的腳尖開始發熱,慢慢地,全身都發熱了,熱得要出汗。

“曾哥,你說點什麽吧。”尹秀央求道。

“說什麽呢?”

“隨便說點什麽,比如林區的探險之類。”

“可那沒什麽好說的,那算什麽探險,我是到了你們這裏才開始探險的。”

“那麽你覺得我們這裏怎麽樣?”

“這是個希望之城。這裏人人都勤勉努力。”

尹秀伸手一摸,右邊空了,莫非牛娃溜走了?

“牛娃在睡覺呢,”曾虎笑著說,“他睡在這一頭了。這是他第二次睡在這裏了,這個小家夥靈得很。你先下樓去吧,我一會兒下來同你說件事。”

尹秀下樓時感覺怪怪的,他每下一級都好像踩在了一個嬰兒身上,那些嬰兒的哭聲柔弱無力。他終於下到了地麵,站在鋪了雪沙的馬路邊。

可是他等了又等,曾虎並沒有下來。

他等得不耐煩了,正要回家去,卻聽見曾虎在那上麵說:

“你先回去吧,我和牛娃夜裏有行動。”

剛才一下樓他就感到了刺骨的寒冷,這會兒他幾乎要凍僵了。他跑了起來。在這雪夜裏奔跑時,一件事發生了:他看到自己的影子在他前麵跑。他沒有力氣去注意這件事,寒冷居然令他如此痛苦,這是很少有的。他不顧一切地跑回了家。進了屋之後,思維已麻木了。

他從暖壺裏倒了些水,燙了一下腳就上床了。他裹緊了被子正要入睡,卻聽到街對麵牛娃的母親發出的哀號:

“牛娃,回來吧——牛娃!回——來——吧!”

尹秀想,這位活潑的中年婦人,她為什麽悲傷?毫無道理。他記起當她挑煤時,就將長長的粗辮子甩到胸前。她平時又樂觀又快活,怎麽會生了個這麽憂鬱的兒子呢?

第二天清晨,尹秀將生好的煤爐搬進廚房。

母親早就醒來了,在**瞪著眼。

“尹秀啊,昨天夜裏有一場大戰吧?我全聽到了。”

“嗯。”尹秀應著母親。

“你不要畏怯,你爹爹就從來不畏怯。”

“我爹爹——他愛不愛流浪漢?”

“當然愛。你這個傻孩子。他們是一夥的。”

“那麽媽媽您,同他們也是一夥的嗎?”

“我也可以算吧。你今天有點心神不定呢,不會影響上班吧?”

“不會的。我不像爹爹那樣全身心投入。我總是半心半意,待在外圍思考那種事情。可是——可是……”

尹秀紅了臉,不再說下去。他從窗口那裏看見牛娃飛奔著進了自己的家門。

因為節日快到了,煤站裏的煤儲備得很多,一直堆到了靠近屋梁處。這幾天,尹秀都在指揮那些運煤工。他在運煤工當中看見有一個人長得很像爹爹,但那卻是個不認得的人。尹秀幾乎認識所有來煤站送煤的工人。

“大伯,您是本地人嗎?”尹秀問他。

“不是。我的老家在山西。”

那漢子用和藹的眼光看著尹秀時,尹秀鏟煤的手發抖了。他聽見漢子輕輕地說了一句話,他說的是:“這真是一個出英雄的小城。”

他離開後,尹秀放下鏟子,坐到櫃台後麵去。滿屋子的煤都沉默著,那些送煤工說它們是從山西運來的。但也許,它們來自此地三百五十米深處的秘密礦井?那個礦井是存在的嗎?這種沒有答案的事他思考起來總是很害怕。他問自己:為什麽他不能像牛娃那樣思考?已經太晚了嗎?

有顧客進來了,是牛娃的父親,瘦削的黑臉漢子。

“怎麽隻買三十斤煤?要過年了,多買些去吧。”尹秀接過他的煤折子。

“沒有額度了啊。牛娃這討債鬼,一天到晚抱怨屋裏冷。”

“原來這樣。小孩總是怕冷的。”

“不對!”他嚴厲地說出這兩個字,嚇了尹秀一跳。

他看見尹秀驚慌的樣子,立刻又尷尬起來。

“尹秀啊,你的母親有福了。牛娃要像你就好了。不過沒關係,我和牛娃他媽要咬牙過下去。”

他挑著那一點點煤離開了。尹秀怔怔地望著他的背影,想起他在江邊釣魚的樣子。那河裏基本上沒魚,但他總是鎮定地坐在那個地方,手握釣竿,一動不動。尹秀知道城裏有像他這樣的一些人,內心有堅定的信念。牛娃自己找到了取暖的地方,他父母為什麽不願他天天往那裏去?也許他們竟從心裏讚賞牛娃的舉動,隻是為了錘煉他的性格而阻攔他?上午沒有顧客了,滿屋子的煤令氛圍變得很肅穆。爐子裏的塊煤燒得特別旺,火焰衝起老高。尹秀有了濃濃的睡意,就伏在桌子上。但他沒有睡著,因為煤炭在喳喳作響,仿佛要告訴他什麽一樣。後來他幹脆站起來,用鐵鏟將那些煤拍緊。他每拍一下,心裏就緊一下,擔心什麽事要發生。在那個暖烘烘的垃圾站樓上,曾虎和牛娃的夜間行動是怎麽回事?尹秀有點後悔,那天夜裏,他應該賴在曾虎那裏的。可是以他容易害羞的性格,他沒有勇氣賴在任何人那裏。所以,他看不到真相也是必然的了。

屋角上發出一陣零亂的響聲,是煤堆的一角塌下來了。堆得好好的,怎麽會塌下來?這種事以前沒發生過。尹秀一緊張,手又顫抖起來。他感到在他的這個小世界裏,能量正在聚焦。說不定很久很久以前,他們這個貧瘠的地方曾是煤的故鄉吧。這件事如今難道不是常常從人們臉上和動作中顯現出來嗎?他站在那裏等待,他覺得整個煤堆都會垮下來。

可是沒有。那些煤沉默地守護著它們的曆史。

尹秀在寂靜的等待中突然進入了爹爹當年的某個意境,他的腦海在半明半暗中起伏,他揣摩出來:爹爹是因為貪心才去了那邊的。

就在這時,很多人擁進來了。有的挑著籮筐,有的挑著箢箕,都在說:

“要過年了,要過年了……”

尹秀一個接一個地幫他們登記,收款,稱煤。

輪到小圍了,尹秀想去鏟那一堆塌下來的散煤,但小圍一把拖住了他。

“我不要那些,你給我從這邊鏟!”小圍說。

“為什麽?這是好煤啊。”

“那些有死人味。”

尹秀回轉身來,從另一個方向鏟煤。

他稱完小圍的煤,取下眼鏡,用衣袖去擦眼睛,兩下就擦出了眼淚。

小圍一出煤站的門,大家就都圍攏來了。

“尹秀尹秀不要理他,他是個傻瓜。”

都這樣安慰尹秀。

“不,他沒說錯,他隻是不喜歡死人罷了。有的人,就是不喜歡死人……可是煤恰好相反,對不對?煤讓人死去,它也愛死人。”

“對啊!正是這樣!”大家異口同聲地說。

尹秀紅著臉幫下一個人登記,收款,稱煤。他感到從地底有一股火焰衝上來,屋子裏麵一瞬間變得比夜裏的垃圾站還要暖和了。地底三百五十米處到底在發生什麽事情?

煤不斷地被顧客挑走,到了下午,隻剩下半屋子了。他終於要下班了。

尹秀打量著那半座小小的煤山,心裏分外踏實。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有很多人同他打招呼,吆喝著:

“尹秀尹秀,要過年啦!”

“好啊好啊……”尹秀含糊地應著。

他老遠就看到母親站在家門口,顯得很有精神。

原載於《上海文學》2014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