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的話,很委婉,但其中的含義,卻像一把重錘,砸在宴垣心上。
走廊裏,恢複了寂靜。
喬森已經識趣地退下。
隻剩下宴垣一個人,獨自麵對著這片冰冷的白。
他靠在牆上,高大的身軀,第一次流露出無法掩飾的疲憊和失落。
腦海裏,不受控製地閃過一些久遠的畫麵。
小時候,他貪玩從樹上摔下來,是奶奶抱著他,一邊罵他調皮,一邊偷偷抹眼淚。
第一次被父親用家法懲罰,也是奶奶拿著拐杖,擋在他身前,不許任何人動他。
這些年,她變得固執,多疑,控製欲越來越強。
他們之間的隔閡,也越來越深。
他以為,他對她隻剩下不滿和抗拒。
可直到這一刻,當“死亡”這個詞,如此真切地擺在麵前時,他才發現,那份深埋在血脈裏的親情,從未消失。
是他,親手撕破了最後的溫情,將她逼到了懸崖邊。
這場權力的爭奪,他贏了。
可勝利的滋味,卻如此苦澀,帶著鐵鏽般的腥氣。
他從不是一個優柔寡斷的人,此刻心中卻是一片茫然。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葉沁悠走了過來。
她穿著一件簡單的米色風衣,長發披在肩上,臉上帶著一絲奔波後的蒼白。
她是在新聞上看到消息後,立刻趕過來的。
看到他這副模樣,所有準備好的安慰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
她隻是安靜地,在他身邊站定。
沒有說話,隻是將一杯溫水,遞到了他麵前。
宴垣緩緩抬起頭,看著她。
她的眼睛裏,沒有同情,沒有憐憫,隻有一種幹淨而純粹的擔憂。
像一汪清泉,倒映出他此刻所有的狼狽。
他沒有接水,而是伸出手,將她拉進了懷裏。
他的手臂收得很緊,像是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
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輕輕摩挲著。
葉沁悠的身體,有瞬間的僵硬,但很快就放鬆下來,任由他抱著。
她能感覺到他身體的輕微顫抖,和他身上,那股濃得化不開的孤寂。
這一刻,他不是那個運籌帷幄,說一不二的宴氏總裁。
隻是一個,害怕失去親人的,普通的孫子。
良久,他沙啞的聲音,才在她頭頂響起。
“對不起。”
這一聲對不起,包含了太多的情緒。
有將她卷入這場風波的歉意,也有對自己行為的……一絲悔意。
葉沁悠在他懷裏,輕輕搖了搖頭。
“這不是你的錯。”
她抬起手,環住他的腰,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我會陪著你。”
無論發生什麽,我都會陪著你。
病房裏。
宴老太太醒了過來。
她睜開眼,看著天花板,眼神空洞了許久,才緩緩聚焦。
監護儀器的滴滴聲,和濃重的消毒水味,提醒著她身在何處。
她輸了,輸得一敗塗地。
不僅輸掉了權勢,還輸掉了最後的尊嚴,像個小醜一樣,在全世界麵前倒下。
宴垣推門進來,看到她醒了,快步走到床邊。
“奶奶,您感覺怎麽樣?”
老太太轉動眼珠,看著他。
眼前的孫子,英俊,挺拔,目光裏帶著她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曾幾何… 她也為他感到驕傲。
可現在,這張臉,卻隻讓她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這是她的親孫子,卻也是將她所有驕傲都踩在腳下的敵人。
“扶我起來。”她的聲音,嘶啞得像破舊的風箱。
宴垣依言,小心地將她扶起,在她背後墊上枕頭。
老太太喘了幾口氣,目光,越過他,看到了站在門口的葉沁悠。
那雙渾濁的眼睛裏,瞬間迸發出強烈的恨意。
就是這個女人!
如果不是她,阿垣不會跟她作對。
如果不是她,宴家不會淪為南城的笑柄。
如果不是她,她不會像現在這樣,像個廢人一樣躺在這裏!
“你……”老太太抬起一根幹枯的手指,指向門口,“讓她進來。”
她的目光,又轉向宴垣。
“你,出去。”
“我想跟她,單獨談談。”
宴垣的眉頭,微微蹙起。
“奶奶,您身體不好,醫生說您需要靜養。”
“怎麽?”老太太冷笑一聲,氣息不穩地咳嗽起來,“我還沒死,連這點權力都沒有了嗎?還是你怕她,把我這個老太婆,氣死在病**?”
她的話,充滿了尖銳的諷刺。
宴垣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