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第一次,安生對這個即將進入的“家”有了認識。
正呆愣的時候,厲雅江歎了口氣道:“拐回去吧。”
“反正以後就見不到了。學田徑的嗎?”他瞄了眼後視鏡,嗤道,“跑得還挺快。”
安生回過頭去看,果真沈希然正追著車子的方向跑來。轉回來時正望進厲雅江的眼,似笑非笑的:“你男朋友呀?”
那時不像現在,初中生談戀愛很普遍。十五六歲的年紀,正是覺得戀愛如猛虎的時候,他這樣說,安生的臉接著就紅了起來:“你說什麽啊。”
“那看來就是了,不然你反應怎麽這麽大?”
“那行。”安生低下頭,“我不去見他了行不行?”
“隨你便。反正他跑來又不是見我。”厲雅江別過腦袋,“楊伯,你……”
“別別別,我下去。求你了。”
“行,三分鍾。”他伸出仨指頭,“就給你三分鍾。”
事實上見沈希然也沒什麽事,他反反複複就一句話:“你就這麽跟著他走了?”
托那次在床底下偷聽的福,沈希然是知道她和安景良真實關係的:“明明是親爹,他卻讓你喊大伯,你就不怕過兩天他直接讓你喊他大哥了?”
“不會的。”
“你怎麽知道不會?”
她笑嘻嘻地看著他:“因為年齡不合適啊。”
“你……”沈希然被她一口氣噎得沒上來,衝著她胳膊就是一擰,“我就告訴你,你千萬別和他不明不白地走了。到時候連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那你說他們把我帶走有什麽用?”安生瞥他一眼,“按照豬肉的價格賣錢嗎?就賣錢我也沒什麽優勢。八塊錢一斤豬肉,我六十斤。滿打滿算還不夠五百塊錢的。”她揚著下巴往車的方向一努嘴,“就算不夠那住院錢,連這車的油費都不夠。”
瞧她賬算得啪啪響,沈希然更無語了:“林安生也就你會算這個。”
“不,我還會算排骨錢。”安生往後一退,抱起胳膊,繼續沒正形,“按照排骨來算我就更便宜了,砍吧砍吧也就能賣四百塊錢。”
“我跟你說正經的呢!”
“你急個頭啊。”她笑容未變,悠悠地道,“管那麽多有用嗎?我不跟著他走,你供我吃、供我喝?”
“這麽多年我管你還算少嗎?”沈希然頓了頓,“我又不打算考大學,等畢業了我就去打工,我養你。”
“你養我,那你媽也得願意啊。好了,”安生瞄了眼已經遠遠要朝這走的厲雅江,趕緊轉身,“我得回去了。”
“林安生你回去以後肯定沒好果子吃!”沈希然恨恨地道,“就看你現在害怕成這樣的慫樣!”
沈希然話說得不著調,但有一點是真的……安生幾乎是小跑著回到車上,她那時候是第一次發現自己居然有些害怕厲雅江。可她為什麽要害怕這個男生?
她又不欠他的。
上了車,厲雅江看看表:“晚了半分鍾。”
“我的表沒晚。你表走快了。”
“你看你走了那麽久,那人還站在那兒依依不舍呢。”厲雅江又往回看,“你們這到底什麽關係啊?”
安生鼓著嘴道:“就是好朋友。”
“哦?”
“你為什麽對這事這麽感興趣?”
厲雅江眯起眼,發現她不同了,剛才還一直怯生生柔弱弱的小女生,甚至連直視他都不敢的人,談了次話就和打了激素似的,回來就進入了戰鬥狀態。他第一次見她就覺得她皮膚白,不同平常人似的那種白,在她身上竟像是有些透明的,可現在這張臉上多了些緋紅……整個人就像是一隻鬥雞。
對,就是鬥雞。
想到這,厲雅江淡淡地瞥她一眼:“你想錯了,我對你任何事都不感興趣。”
兩個人沉寂下去。
過了大概三四分鍾,厲雅江突然聽旁邊女生輕聲道:“他是我好朋友,也算是我唯一的……朋友吧。”她抬起頭來看他,扯了扯唇,說是笑但又更像是苦笑,還用力咽了口唾沫,“就他和我玩兒……很多時候放學都等我回家,還有……以前我家有時候沒錢,他都會偷他家錢拿給我……”
“哈,”厲雅江實在聽不下去了,“還真是‘好’朋友。”
安生抬起頭,她直直看著他的樣子其實很像是小鹿,骨碌碌的眼睛,膽怯中又有點強作無畏無懼的樣子。
“我是說偷錢給你花,”厲雅江挑眉,輕笑道,“這一般的好朋友可做不出來。楊伯,你說呢?”
楊伯笑著搖頭。
“不是。”
“不管再怎麽好,”厲雅江繼續看著膝蓋上的筆記本電腦,“偷錢都夠扯的。”
又過了大概幾秒鍾,安生的聲音又響起來了:“你挨過餓嗎?”
厲雅江手一頓,但不回頭:“你什麽意思?”
即使他不回頭,但也能感覺到安生直直地盯著他的肩,如果目光似箭,估計他早就被她那目光給穿透肩胛骨了。而她的聲音輕而堅決:“你肯定也沒有嚐過沒飯吃的滋味。
“那時候我還小,我餓得整整三天就吃了一包方便麵。沈希然就偷偷從家裏拿東西給我吃。她媽不願意,滿院子裏罵我偷他家零食。後來沈希然幹脆就偷錢,說買遊戲卡了,其實全都給了我。
“像你們這樣家庭的孩子肯定覺得這是笑話吧,所以,”她又說,“你不了解,就不要亂說話。”
厲雅江突然回頭,晃了晃手裏的筆記本。
“如果我拿這個筆記本電腦,一下子砸到你頭上,把你給砸死了,然後警察問我,我怎麽把你給砸死了?我說,你強詞奪理而且話太多把我惹惱了。你猜警察是把我放走還是抓起來?”
“抓起來。”
“那就不得了。”他回過頭,輕描淡寫地說,“偷錢就是不對。”
耳邊聲音乍響,來自於厲雅江的手機,他瞄了眼手機,接起電話。
“行……還湊合吧……什麽啊,沒你長得漂亮行了吧。不過比你白,皮膚不錯……”安生抬頭,這才發現厲雅江從後視鏡裏在看著自己,“別說,你倆長得還有點兒像。就嘴唇那塊兒……得了吧,人家比你那血盆大口小多了。”
兩個人又說笑了幾句這才掛了電話,大概是見她看過來,厲雅江收起手機:“你姐。
“你別以為她對你有興趣便高興,以我的經驗,諾諾對你很好奇,這絕對不是個好現象。對了,”他又像是想起一件事似的,“待會兒見到她,對她客氣點。別和見我似的。”
“我……”安生想說,我這對你怎麽不客氣了。
可厲雅江伸手做了一個“Stop”的姿勢。“相信我,”他神秘兮兮地說,“我這絕對是為你好。”
對於安諾這個人,其實安生也算是了解得差不多了。
要知道在安景良為數不多的陪她住院的日子裏,說的十句話起碼有六句是說這個女兒,另外四句中再有兩句是把她和厲雅江捆綁起來說。
本來她還以為厲雅江也是安家的一個親戚,可後來才知道,厲雅江其實也就算是個好鄰居。
安景良嘴裏的安諾聰明又聽話,他常說她自從上學以來成績就沒下過全校前三名,什麽事都不用他操心;不僅這樣,安諾唱歌、跳舞、鋼琴樣樣擅長,簡直就是學什麽精通什麽;她還經常代表學校參加全國乃至世界各類青少年大賽,總之,占盡風光。
安生當初問安景良要她的照片,可安景良麵色為難,說安諾從不拍照。
後來她才知道,因為她的到來,安諾和安景良鬧冷戰,一氣之下把安景良手機裏她的照片全刪光了,還說要解除父女關係。
總之,在安景良的敘述中,她其實已經在腦海裏想象了一個姐姐,可是等見麵,這個姐姐還是完全超出了想象。
比如,接下來厲雅江打電話問安諾在哪裏,她說在紅星賓館,但是都到賓館門口了人根本沒在那兒。然後他又打手機,這次她說在清河公園。可等一行人轉去清河公園還是沒見到。厲雅江薄唇緊抿,連續深呼吸若幹次,一副山雨欲來的樣子。而這次安諾終於下達了第三次旨意——這次是嘉應商場。
嘉應商場是他們這個小縣城最大的商場。
到了嘉應商場,安生終於見到了這位神秘的姐姐。確切地說是不見其人先聞其聲,清脆的笑聲如銀鈴般傳過來,緊接著便看到一個高挑的少女,戴著一副足以遮住半張臉的巨大墨鏡,其實正值初秋,天還是有些冷,可她還穿著一條超短的裙子,腳蹬著一雙過膝長靴,露出白到耀眼的大腿。
這才叫真正的明豔照人。
厲雅江先下車,上去就把她的墨鏡給奪了下來:“你以為這裏是滬城啊?大家又不認識你,你在這裏戴什麽墨鏡?”
安諾揚臉道:“想戴你管得著嗎?”
“管得著。”厲雅江笑,“是我買給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