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曝屍
田家屯兒的壽材店就是剛進村最右邊的一個小土房,也沒有什麽牌子,隻是門上掛著黑白幌兒,常年的風吹雨淋的,幌子有些老舊模糊了,但是這並不影響人們注意到它。
因為整個村子一般也就兩個地方掛幌,一個是村兒裏的土飯館,成個親,結個婚什麽的吃飯用。剩下的就隻有這裏冷不丁的掛這麽個東西,想不注意都難。
兩人走過去,卻看到土房子上麵掛著一把泛黃的老銅鎖。證明這裏現在沒人!馬老頭兒一回頭,又看到了那個在門口縫衣服的嬸子,於是兩人不約而同的走了過去,又開始跟村婦閑聊起來。
沒聊幾句,馬老頭兒就把話題轉移到了那家壽材店上,不過這次村婦的眼神可就有點不對勁了,她用懷疑和防備的目光看著馬老頭兒和黎瞳,想想也能明白,這一老一少在村子裏兜了個圈,第一次問哪家死了人,第二次又問上了壽材店的事兒,怎麽想也都覺得奇怪,哪有平常人天天對死人的事兒感興趣的?
“嬸嬸,我父親身體不好,幹不了農活,他原來是木匠,所以想看看能不能來這個村兒裏討個飯碗!”
黎瞳一副天真至極的眼神和一張抹了蜜的甜嘴兒,頓時消除了大嬸的疑慮,看著黎瞳的模樣,也帶著了幾絲憐憫和喜愛。她有些可惜的說道:
“伢子,咱這個村兒可能真不行,因為瘸腿木匠已經在這個屯子裏做了十幾年的棺材了,壽材店的老壽材這個點兒在田裏幹活呢,北邊那塊兒地就是他家的,要不……你們爺孫自己去問問?”
馬老頭兒連忙稱謝,然後帶著黎瞳向北邊的田地裏走去,轉過頭的倆人還聽身後母愛泛濫的大嬸自顧自的念叨著:
“哎,這年頭混口飯不容易啊,挺伶俐個丫頭,偏生的可憐……”
馬老頭兒又好氣又好笑的看著黎瞳道:“孩伢子,咋還學會撒謊了?”
黎瞳吐了吐舌頭,沒吭聲。心裏卻惦記著二叔,馬老頭兒也知道黎瞳跟她二叔親,倒也沒多責怪。
接下來事情就簡單多了,順利的見到了老壽材,老壽材是個老光棍,可能因為總是自己一個人,再加上村裏沒誰樂意跟一個天天和死人打交道的人嘮嗑,於是難得有人跟他說話兒,坐在田邊點了根旱煙,就和倆人聊開了。
反正甭管有用沒用的,說了一大堆,加上兩個人總把話題往田家老二身上引,後來甚至連田家老二的生辰八字,和田家祖宗八輩兒都摸透了,這才借著晌午肚子餓了的說辭,脫身離開了。
不過馬老頭兒猜的沒錯,田家老二死了以後,老太太來買壽衣,買的就是藍色的。因為田老二生前就喜歡藍色。
事情有了順利的進展,兩個人中午回村兒吃了飯,下午又來到了田家屯兒。按著老壽材說的,找到了田家屯兒的墳地!說是墳地,其實就是一個又一個的土包,有的甚至連土包都算不上,隨便把屍身用草席這麽一裹,草草的撒上兩把土,就算是葬了。
那時候不是家家的條件都能像黎瞳家那麽好的,糧食寶貴。很多人過年過節都吃不上一頓細糧。常年下來能吃的飽飽的時候,都是屈指可數的。
走在去墳地的路上,黎瞳再次問馬老頭兒,到底借火是咋回事?這次馬老頭兒倒沒什麽隱瞞,也可能是想隨便說點什麽轉移一下烈日帶來的燥熱感。
“其實你也應該知道借火的是什麽了,那東西不是人。既然不是人,那嘴上說的借火,也就不會真是為了借個火。”馬老頭兒很隨意的回答道。
“嗯,不是人,肯定是鬼,要不二叔也不會變成那樣。”黎瞳一邊跟著走,一邊又想起了二叔嘴角帶血對著自己詭笑的畫麵。
“不對,也不是鬼。準確一點說,應該是幽魂!”
“鬼魂鬼魂,鬼跟魂還有啥區別?不都是一樣的嗎?”黎瞳開口便道。
沒想到馬老頭兒卻停住了腳步,很認真的看著黎瞳說道:
“伢子,鬼和魂體是不一樣的,你這麽說出去會讓行內人笑話的。幽魂隻能活二十一天,也就是三七,三七之內如果不投胎,那就隻能灰飛煙滅了。幽魂不像孤魂,孤魂可以一直遊**,但是幽魂卻不行。除非找一個人代替他投胎。那樣,他就可以成為無主孤魂,不會徹底死掉了。”
馬老頭兒看黎瞳聽得入神,便挪動了腳步,邊走邊繼續說道:
“如果沒有找到合適投胎的人家,幽魂一般也是不願意投胎的,當然,也有不能投胎的。可是又沒有那麽多的陰壽可以等,那咋辦?隻能出來借,他們嘴上說是借火,其實是在跟陽人借壽,用陽人的陽壽去填補他們的陰壽,每借成了一次,活人的陽壽就少一點。”
黎瞳聽的有些入迷,自從二叔瘋了以後,好幾天來都沒人給他講故事了。聽到馬老頭兒這麽說,連忙又問道:
“那豈不是以後生人借火,都不能借了嗎?”
馬老頭兒搖搖頭說道:“也不是,這裏麵有很多的說道,你隻要知道晚上過了午夜,就盡量不要出門,就算出了門也盡量不要喝酒,如果喝了酒,別人跟你借火,隻要把火柴遞給他讓他自己點火,那樣也沒事兒,或者客客氣氣的說一句:不好意思,沒帶火。
那陰魂也不會糾纏!但是萬萬不能惡形惡狀,這樣的話,很可能就會被幽魂纏上!你二叔就是被幽魂纏上了。”
“那為什麽二叔開始隻是發呆的時候多,後來卻發瘋了一樣去吃雞棚裏的雞血?”黎瞳又問道。
“其實這幽魂是想占你二叔的身子,並且讓你二叔替他去投胎。一般占身子都不是那麽容易的事兒,一共要分為三個階段,這第一天就叫撚燈芯,這第二天叫點命火,至於第三天,那就是滅天燈!這些和你說了你也不懂,小孩伢子,別問那麽多了。前麵就是墳地了,走吧,過去看看。”
被馬老頭兒這麽一說,黎瞳這才看見,果然,前麵不遠就是墳地了,不知不覺近半個時辰的路程,就在聽故事的過程中飛快的過去了。
田家屯兒的墳地裏,一個一個的墳塚雜亂而無序,零星兒的骨頭棒子還有很多露在外麵的,雜草叢生,隻有為數不多的墳頭是幹淨的,應該是定期都有人來掃墳的。兩個人分別繞著這片墳地走著,過了一會兒,黎瞳忽然叫道:
“坤爺爺,您過來看。”
馬老頭兒知道黎瞳是看到什麽了,連忙走過去。在兩人眼前的是一個**出來的曝屍,身上的藍色壽衣還很新,隻不過已經被扯的亂七八糟了,而死去的人肚子中間是一個大洞,明顯被野狗掏了。身體已經殘破不堪,不遠處還散落著半隻被啃幹淨的手骨。
很多的蒼蠅和蟲子都在上麵,鮮血早已經幹涸,一陣陣的惡臭從屍體上散發出來。
馬老頭兒看到以後,歎了一口氣說道:“果然是這樣。”
黎瞳連忙好奇的看向他,馬老頭兒也不知道是說給黎瞳聽,還是自言自語。
“這人啊,就講究個入土為安,人死的頭七,屍身就必須要保持完整,這才是真正的‘安’,看看這屍身被糟蹋成這樣,哪裏還能安?屍身不全就無法投胎,二十一天一過,就魂飛魄散了,所以跑去借火,結果就碰到了你二叔。哎……”
當時黎瞳別的是沒太懂,但是那一句:“人死頭七,屍身不全就無法投胎。二十一天以後隻能魂飛魄散!”他倒是明白了,心中卻是更慌了,一把拉住了馬老頭兒的袖子急急說道:
“坤爺爺,那可怎麽辦啊?他這樣投不了胎,肯定要抓二叔去替他,你救救二叔啊。”
馬老頭兒看到自己的話嚇到了黎瞳,拍了拍他的頭,笑著說道:
“伢子你放心,坤爺爺既然來了,咋能看見你二叔出事兒,對不?沒事的,隻要找到你二叔,我自有我自己的辦法。”
沒想到黎瞳聽了他的話非但沒有輕鬆下來,反而更著急了,帶著哭腔說道:
“可是這麽大的地方,去哪兒找二叔啊?”
馬老頭兒卻嗬嗬笑道:“沒事沒事,不有你坤爺爺在嗎?明天我就帶你找人去!”
黎瞳聽了馬老頭兒的話,猶豫的抬起頭,眨著眼睛半信半疑的問道:“真的能找到嗎?”
馬老頭兒神秘的笑笑,沒有說話。
第二天,黎瞳依舊是早早的起了床,頭天晚上睡覺之前,黎瞳把二叔碰到借火那人事情的緣由告訴了黎延安,黎延安也是心中焦急,以前隻是聽人說過,半夜如果有人借火就千萬不要借,所以聽黎瞳說二叔身上發生的事情,這才緊張的出門翻山越嶺去請馬老頭兒。
至於為什麽不要借,他是不知道的。當黎瞳一解釋,他也就明白了事情的重要性,這樣一來更是著急了。
可是今天不知道為什麽,已經日上三竿了,馬老頭還是在自己的房間裏,黎延安幾次想去敲門,可是猶豫了好久,卻怕打擾到他老人家,急的在房門外直轉圈。
一直等到上午十點多,馬老頭兒這才走了出來,對著日頭正好的天空伸了個懶腰,舒服的念道:“真是個好天氣啊!”
一家人擠在一起,都期待的看著他,最後還是黎瞳機靈,走過去撒嬌似的說道:
“坤爺爺,您不是說今天帶我去找二叔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