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子和頭牌之間,就算是文比,比的也不過是技藝和噱頭。與民生無關,更無什麽國策謀論。說到底,逗一樂。隻是,與男人們,這是樂事。於紅顏,卻關係一生。

紅顏到是大膽,琴棋書畫一個不落,而且,專挑對方擅長的方麵來比。

蘇伊不解:“她既想贏,為什麽卻挑對方擅長的來比?”

“這樣,贏得才更漂亮。”

七景看著那紅顏,不由搖頭。好個心高氣傲的女子,隻是,既然決心委身於這樣的地方,這樣的性子,於她卻不是好事。輸了,從此打落塵埃。贏了,也不過提高身價。

而四大才子若是輸在這裏,那他們的才名,也就完蛋了。

“主子,下麵有人開賭盤,隻分輸贏,您要不要試試?”

七景笑了笑,拿出一個元寶:“去買,紅顏姑娘勝。”

蘇伊好奇:“主子這麽看重這位紅顏?”

“不過逗個樂罷了。”

眾人紛紛下注,熱鬧非凡。

比試也隨之開始,請了三位德高望眾者作評判。

先比棋,這卻是最幹脆的事情,無需任何人斷輸贏,黑白雙子一落,輸贏自現。

“司徒公子,下棋最是費神費時,若到得意處,怕是一天兩天也未必能盡。不如,我們換個下法。”

司徒敬自持棋藝高明,仰首問道:“不知紅顏姑娘想怎麽下?”

“我們下快棋,如何?”

“還請姑娘賜教,何為快棋?”

“顧名思義,便是快。每一步棋,不得超過十息的時間。超過者,輸。”

“到是有些意思,就如姑娘所言便是。”

一聽這樣的玩法,眾人也為之一喜。這地界最愛玩個雅,這雅又玩出了新,總是讓人高興。

棋盤擺上,各執黑白。紅顏執黑先行,她落子極快。司徒敬也不落人後,一子一子跟隨。

然爾,隨著大龍慚慚成形,局勢抵定。司徒敬臉上便見了汗……棋如人生,棋盤如戰場。善棋者善謀……子數越多,局勢越複雜,牽一而動全局。說不得哪裏,就會被咬下一口。

因此,要考慮的很多,要顧忌的更多。

手上的速度,不自覺就慢了下來。又想著時間,慢慢便失了冷靜,失了淡定。

眼看時間將盡,急急落子,回頭再看,心中已悔。落錯了。

一子錯,滿盤皆落索。

一抬頭,看對方依舊淺笑微微,淡定自若。再看自己……不由失笑擲子:“我輸了。”

“公子承讓,是紅顏討了巧。”

“輸便是輸,紅顏姑娘的棋藝確實高超。司徒心服口服。”

紅顏到是坦然,雖然有些投機,可贏就是贏,輸就是輸。

他們兩人,一個有風度,一個有自信。旁觀的人,卻是一陣喧鬧。

有鼓掌叫好的,歡呼捧場的。也有為司徒敬不值的……

“紅顏姑娘到是好算計,拿自己慣玩的遊戲,贏人司徒公子這初次的頑家。難道不覺得勝之不武嗎?”

自然也有人為紅顏說話:“說到勝之不武,絕說不到紅顏姑娘身上。畢竟,紅顏姑娘一對四,四個大男人欺負她一人。”

“司徒公子好風度。”

“紅顏姑娘果然下的好棋。”

不論輸贏,兩人是褒貶不一。一個贏了棋,一個贏了風度。算是雙贏。

紅顏仿似沒聽到那些吵雜亂語,她隻是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後麵,一個轉身,眼睛微閉再睜開,上一場的所有情緒,不論是緊張,還是驕傲。勝利的高興,又或者得意……就全都被丟開。她已然恢複到了剛出來時的冷靜和從容。

隻這份心態,便讓七景又高看她一分。

紅顏的視線已然轉向另外三人,一一掃過,最後落在花清傅身上。“花公子,這一次,我們來比如何?”

“好。”花清傅到是不傲,許是善琴者,心性總是更加平和一些。“不知紅顏姑娘要如何比?”

“鬥琴。”

所謂鬥琴,就是兩個人彈同一首曲子。兩人之間差一個節拍。同時彈。

是人都知道,兩個人一起做一件事的時候,尤其是完全重複。那必然會有一方受影響,最後,不得不順著另一方的節奏走。

而鬥琴,鬥的不隻是琴藝,還有意誌。意誌堅定者,總是不容易受人影響。

“主子,這次,您覺得誰會贏?”蘇伊又好奇了。

“紅顏。”七景想也沒想。

蘇伊好奇的看向場上,“可奴婢聽說,這位花公子曾彈琴,引得鳥雀停駐,百獸圍觀。琴藝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且看著就是。”

話落,蘇離回來了:“主子,剛才那十兩銀子,贏了五十兩。按著主子的意思,全押在紅顏的身上了。”

紅顏用的,就是她自己麵前的琴。而花清傅,則由一個童子送了一架琴上來。

“不知花公子擅長什麽曲目?”

花清傅笑道:“《鳳求凰》,如何?”

紅顏也笑:“都說花公子是世上最溫柔的人,果然如此。紅顏多謝花公子。”那是她彈的最好的曲子。

“花某亦十分喜愛《鳳求凰》,可惜,不能親耳聽到壽安縣主的琴聲,實乃人生一大憾事。”

“花公子,請。”

“請。”

一前一後,拔動琴弦。

一個溫柔似水,一個卻能聽出金戈鐵馬之聲。一個戚戚訴求,一個強硬掠奪。同樣的鳳求凰,卻彈出了完不同的感覺來。

可是,讓七景嘴角不住抽搐的是,彈出金戈鐵馬的,是紅顏姑娘。而溫柔似水的,卻是花清傅公子。

琴聲落,評判開始論輸贏。

一翻討論,結果竟是:“這一局,平局。”

這樣的結果,到也合理。因為誰也沒輸……

隻是,這樣的結局,對紅顏,無異就是失敗。因為她必須贏……這是最初的賭注。

她多才多藝,可到底身處春風樓,不是千金小姐,而隻是頭牌,是可以論價的。

她敢挑戰這麽多的文人才子,雖得了美名,可最終得到的,就是讓她的豔名遠播,讓她的價碼更高。

最初的話,就是她若贏了,其他人才不能逼迫她。可就算她沒輸,她也沒贏。

觀眾中已有人在喊:“紅顏姑娘未贏,是不是今晚就可以竟價啦!”

“不錯,不錯。老鴇,你可晚一些開紅市,待本公子回去取了錢來……”

紅顏的臉色有些難看,咬著唇,泫然欲泣。

“是我輸了。”花清傅突的站了起來,一臉羞愧的伸手,從耳朵裏捏了兩個棉團出來:“紅顏姑娘贏是真本事,我未輸,卻是作了蔽。真正比起來,我不如紅顏姑娘。”

眾人看著花清傅一陣呆滯,接著,便是一陣嘩然。

紅顏看著花清傅,也是一陣錯愕,半晌,才衝著花清傅微微彎腰行禮:“謝花公子成全。”

到是邊上的君煥諷刺道:“花公子到是個憐香惜玉的人。”

花清傅看著他,苦笑輕道:“不過都是苦命人罷了。”

紅顏的心理素質硬是要的,一低頭再抬起,已經恢複正常。

“畫上總是要提字的。君公子,季公子,不如二位一起請吧。”

季疏郎笑著搖著紙扇,聽到這話,啪的一聲,將扇子合到一起。“就聽姑娘的。”

君煥卻臉上一陰:“本公子沒有那些憐香惜玉之情,本公子更想贏,然後,將紅顏姑娘領回府裏。想聽琴聽琴,想下棋下棋……”君煥邪笑道:“說起來,紅顏姑娘不若考慮考慮。留在這春風樓,要給所有男人彈琴唱曲,吟弄風月。到不如隨了本公子回去,隻你我二人,吟詩作對,瀟灑浪漫。”

“多謝君公子厚愛,紅顏命薄,無福消受。”一揮手,讓人送上筆墨紙硯。

兩邊各在書桌後站定,就要動手。

七景突的啞著嗓子,揚聲道:“且慢。”

她的聲音不甚洪亮,女子,又還是個孩子,往最低裏壓,聲音便有些難聽。但她一開口,卻讓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且又辨不出位置在哪。

“不知哪位高人大駕光臨,還請獻身,讓吾等一盡地主之宜。”季疏郎對著半空一抱拳,視線卻四處掃視。

“那到不必。老夫路經此處,見此翻比鬥,到有些意思。然,這書畫之道,各有喜好。同為精品,重點不同,如何比評高底?故而,老夫有一提議,由老夫出題,不論畫或字,都需依題而成。誰最點題,誰技藝更精,誰便獲勝。”

眾人麵麵相覷,也是,你喜顏體,我喜柳字,你堅韌不拔,我嫵媚多情,風格不同,誰高誰底?真要比起來,還真是沒法說。字已如此,更別說畫了。你畫風景我畫人,你描實來我寫意,筆法不同,技法不同。畫出來,又如何判定輸贏?

“前輩言之有理,還請前輩出題。”季疏郎揚聲應道,順勢便應了下來。

“題為《出征》。”

此題一出,又是一片嘩然。

那些不走心的,已然開始考慮,要畫什麽,要如何布局,又要附什麽詩,用什麽字體最好。而那走心的,卻已沉默沉思起來。

出征,大衍的大軍剛剛出發。為國為家,奔赴沙場,拋頭顱,灑熱血。可他們在做什麽?

有羞恥心的,已然麵目通紅,無顏見人。

四下張望,越發想找到這位高人。

台上幾人,竟全是走心的。

四大才子,除君煥外,隱隱帶著苦笑,甚至於,連苦笑都笑不出來。出征二字,刺的他們體無完膚。

君煥卻是一派狂傲,鋪開紙,提筆著墨,揮毫寫就:亞相勤王甘苦辛,誓將報主靜邊塵。古來青史誰不見,今見功名勝古人。

擲筆於桌,對著另外三人一抱拳:“正好有一事要跟你們說一聲,待到後日,我便要離城,投軍去也。”

說完,不等三人開口,竟是轉身便下了台。

七景突問蘇離:“我記得,三皇子的母家,是姓君的吧?”

“主子英明,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