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的簾子被掀開,下來的正是前日才來過的陳秀才。

陳秀才展開一把折扇,裝模作樣地搖了搖,伸手敲了敲宋家老宅的門。

宅子裏的宋老太太聽到敲門聲又是一陣破口大罵,這段時間在家養病,讓她的心情是愈發不爽利了。

陳秀才皺了皺眉,但是並沒有離開。

不一會兒,宋老爺子過來開了門,一看到門外的陳秀才,便露出了諂媚的笑容。

“原來是秀才老爺來了,快請進,快請進!”宋老爺子連忙說道,“秀才老爺遠道而來,真是讓咱家蓬蓽生輝啊!”

“蓬蓽生輝說不上,我還想說你們宋家人是不是看不起我這個秀才呢?”陳秀才麵色不豫。

“這是說的哪裏話?”宋老爺子頓時慌了,趕緊朝他拱了拱手,“若是有得罪之處,還請見諒。”

“你真不知道我這話是什麽意思嗎?”陳秀才反問道。

“真不知道!”宋老爺子大為冤枉地說道。

“那咱們就進了堂屋裏再說吧。”陳秀才搖了搖折扇,抬著下巴朝堂屋裏走去。

宋老爺子趕緊跟了上去,給他倒了一杯茶。

陳秀才端起茶杯,慢慢用茶杯蓋子撇著茶的浮沫,確定宋老爺子不是裝的,這才不緊不慢了地喝起茶來。

宋老爺子站在堂屋裏,連坐都不敢坐,像是一個等待家長訓斥的孩子一樣手足無措。

陳秀才喝了好一會兒茶,才掀起了眼皮,壓低了聲音問道:“上次,老爺子不是說你那孫子也有意去趕考嗎?怎麽不見他上門來拜訪我呢?”

宋老爺子一聽這話,才知道他原來是為了宋明之的事情來的。

他之前想讓宋家三房為宋千鍾狠狠地出一大筆錢,特地在前天晚上將他們夫妻二人請到了老宅用晚膳,哪知道在他道出了請他們吃飯的用意之後,宋家三房的人卻並不肯為宋千鍾買賬,那天晚上鬧得不歡而散。

宋家三房的人離開之後,宋老爺子信誓旦旦地對陳秀才說,宋家三房的人堅持不了多久的,如今馬上就要到縣試的時候了,除了陳秀才這兒,他們還能到哪兒去再找一個名額?

隻要宋明之有心想要去縣裏趕考,那麽他就一定會求到陳秀才麵前,陳秀才再進行一番施壓,這便是陳秀才和宋千鍾的雙贏局麵。

沒想到,前天那漫長的一晚上沒有讓宋家三房的人服軟,昨天一整天宋家三房的人也沒有去陳秀才麵前表明態度。

這下,陳秀才坐不住了,生怕鍋裏的鴨子飛了。

畢竟,那可是好幾百兩銀子呀!

“這、這是我那孫兒愚鈍……”宋老爺子的額頭上冒出了一層冷汗,“又或者,他是被他那敗家的媳婦給迷惑了,他媳婦極為摳搜,定然是舍不得出那幾百兩銀子的!”

“那你說怎麽辦?”陳秀才將茶杯放到了桌上,發出了哐當一聲響。

那聲音嚇得宋老爺子心肝兒一顫,連忙說道:“我、我會想辦法!我現在就去勸勸他!”

“行,那我就和你一道去吧,”陳秀才又裝模作樣地往自己的臉上貼金,“我這也是為他好,要是錯過了我這裏的一個名額,這考試又迫在眉睫,他今年不就要錯過了嗎?錯過一年多可惜,雖說你那孫兒也未必能考得上,但是多一年的考試能讓他多積累一些經驗,這對他來年的考試也是極好的!”

陳秀才心中暗想,且不說別的秀才那裏可能沒有名額了,就算是別的秀才那裏有名額也不可能給他呀,這宋明之從來沒有正兒八經地上過學堂,能有什麽真才實學?旁的秀才給他一個名額,那不是讓人看笑話嗎?

至於笑話這件事,陳秀才是不在意的,反正這十裏八鄉誰人都清楚,陳秀才在給名額這件事情上向來是認錢不認人。

如此看來,隻要宋明之今年想去縣裏趕考,那麽,他和宋老爺子隻需稍加施壓,到最後宋明之肯定會向他妥協,那些錢該是他的,遲早還是他的!

“秀才老爺所言極是!”宋老爺子連忙說道,“相信你我二人勸過他之後,他一定會知曉這其中的利害,願意為他和他二伯好好籌謀的。等從宋家三房手裏拿到錢之後,秀才老爺也莫要急著走,今天宋家三房要是肯出這筆銀子,那便都是秀才老爺的功勞,還請秀才老爺留在我這宅中用個午膳。”

宋老爺子一想到馬上就可以為他的二兒子宋千鍾弄到一些好處,臉上立刻也露出了笑容。

“嗯,好說好說。”陳秀才點了點頭,迫不及待地起了身,朝門外走去。

宋老爺子也趕緊跟了上去,不一會兒兩人就來到了宋家三房的門口。

村裏的人見到了這一幕,臉上又露出了好奇之色。

“真是稀奇了,難得見宋老爺子會上門啊,他不是總瞧不起宋家三房嗎?”

“瞧不起?那是以前!前天晚上宋老爺子不也過來了嗎?為的是啥?為了從宋家三房撈錢,給宋家二房的宋千鍾用!你都沒瞧見那天晚上宋千鍾和他兒子從老宅離開的時候,臉色有多臭!”

“唉,這世道喲!真是窮居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不信但看杯中酒,杯杯先敬有錢人!隻是不知道今天宋老爺子帶著陳秀才前來,是不是又為了打宋家三房的錢的主意?”

“那是肯定的唄,走,咱們過去看看熱鬧!”

……

於是剛剛散去的村民們,不一會兒又圍了過來。

宋老爺子被眾人看得臊得慌,而陳秀才卻是搖著手中的折扇,一副神態自若的樣子。

“開門!快開門!”宋老爺子又用力地捶了捶宋家三房的門,恨不得馬上進屋,遠離村民們探究的目光。

院子裏的宋墨之過來開了門,宋老爺子一看到他,立刻就拉下了臉色:“怎麽不是你大哥過來開門的呢?快把你大哥叫出來!連我這個做爺爺的過來了,他都沒有親自來開門,真是不懂禮數!”

“請爺爺稍等片刻,大哥此時正在給大嫂熬藥,我去廚房裏替了他過來。”宋墨之溫聲說道。

“熬藥?那是一家之主該幹的事情嗎?小雲氏又不是病死了,難道就不能去廚房自己熬藥?如此行徑,哪可見得三從四德?”宋老爺子厲聲嗬斥道。

他向來不喜歡雲芍藥,覺得雲芍藥在嫁進來之前,宋家三房的幾個孫子好難捏得很,如今他們這般不聽話,那全是小雲氏的“功勞”!

“墨之知曉爺爺對後輩的一片拳拳愛護之心,心中甚為感動。之前大哥就多次說過,大嫂嫁過來之後,整個宋家三房便是大嫂當家作主,爺爺若是忘了,墨之作為小輩,就再提醒爺爺一次。更何況,長嫂如母,今日之事,非大哥之過,乃是墨之做錯了,如今嫂嫂生病,應當由我盡心熬藥,以盡孝心。”宋墨之拱手道。

他表麵上是在說自己對嫂嫂不夠孝敬,可實際上句句話都是在回懟宋老爺子。

雲芍藥好歹是他的大嫂,他自然要維護到底!

宋老爺子一聽這話就很生氣,一看宋墨之的舉動就更加生氣了。

如今這宋家三房是人人都要讀書嗎?宋墨之又不是什麽讀書人,為什麽要行讀書人的拱手禮?

他宋明之自己都是個半桶水,還要帶得全家人都這般惺惺作態,真是貽笑大方!

村裏人見他們這般舉動會怎麽想?肯定會覺得他們沐猴而冠!

“好了好了,廢話我也不跟你多說了,你趕緊把你大哥叫出來吧!你們宋家三房如今是翅膀硬了,誰都敢對我說話不客氣,我也不想在你們宋家三房久留,待我和你大哥商議完了事情就走!”宋老爺子不耐煩地說道。

村民們看在眼裏,卻是覺得宋老爺子實在是太過分了,宋墨之從頭到尾都是一副彬彬有禮的態度,對長輩表現得十分恭敬,哪怕為嫂嫂據理力爭,那話也說得十分誠懇。而宋老爺子從敲門開始,就表現得咄咄逼人,一看就對宋家三房不懷好意!

村民們紛紛歎息,覺得宋墨之就不該給這個老頭子好臉色,這老頭子成日裏無利不起早,就知道刮其他幾房的血汗錢,來給宋家二房做嫁衣,這幾房今生攤上了這麽個長輩,簡直就是倒血黴!

宋墨之去了廚房,將熬藥的宋明之替了出來。

“你不是說你今年想去縣裏趕考的嗎?怎麽還有功夫給你媳婦熬藥?本來就考不上,再抽時間給你媳婦熬藥,那豈不是更考不上?”宋老爺子一看到他,就劈頭蓋臉地一頓質問。

宋老爺子不喜歡宋明之有兩個原因,第一個原因是宋明之不是宋家的孩子,但是從小卻天資聰穎,在讀書上的天賦遠遠勝過宋千鍾,這讓宋老爺子的心裏極不平衡;第二個原因是宋明之娶了雲芍藥之後,對他這個長輩的敬重是愈發少了。

“不勞爺爺費心,明之心中有數。”宋明之不卑不亢地說道。

宋老爺子一聽這話,便冷哼了一聲。

村民們皺了皺眉,心中暗想,這做爺爺的不鼓勵一下孫子,怎麽還淨說風涼話呢?有哪家的長輩是這樣的呀?

“你也別說爺爺不關心你,更別說老天爺也沒給你這個機會,今天,陳秀才紆尊降貴地來了,便是說明你和這次縣試有緣,即便你不可能考得上,也應該去試一試,多增長一些經驗,明年就知道該如何應對了。”宋老爺子賴著性子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