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將鴨子交給了宋墨之,又簡單地講了一下她方才教訓了宋金菊的事情。

“對了,我這樣得罪了她,不會不好吧?”

雖然她覺得這種親戚沒有必要再來往了,但誰能保證她和宋家三房不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呢?

“無妨,”宋墨之輕輕搖頭,纖長的睫毛垂了下來,蓋住了眸子裏的黯然,“反正她也從未將我們當成親戚。相反……”

宋墨之沒有再說下去,但雲芍藥也算是明白他的意思了。

相反,宋金菊對她們宋家三房這幾個小輩還極為不好,這態度不像是對親人,倒像是對仇人!

雲芍藥歎了口氣,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啊。

走之前,雲芍藥又去看望了宋宣之。

她進了屋,給宋宣之倒了一碗溫熱的白開水。

宋宣之慢慢地從**坐了起來,接過了雲芍藥遞給他的水,輕輕地喝了一口:“謝謝雲姐姐……”

“慢點喝。”雲芍藥關切地說道。

“雲姐姐,剛才你在門口和二哥說的話,我都已經聽到了,謝謝你為我做的這些事。”宋宣之誠懇地說道。

“沒什麽,我就是見不得她這麽欺負你,”雲芍藥見他不想再喝水了,就將碗收了回去,隨意地問道,“對了,你大哥去鎮上做什麽了?”

“大哥說雲姐姐是正經人家的姑娘,若是想娶雲姐姐,需得三年六聘,這兩天大哥在山上也打了一些獵物,他打算將這些獵物背到鎮上賣了,換些錢請媒婆上門提親,也好準備些成親需要的瓜果,盡量辦好這個婚禮,不讓雲姐姐受委屈。”宋宣之老老實實地回答道。

雲芍藥心中一暖,想不到自己孤身一人來了這麽一個鬼地方,沒從親人身上感到半點溫暖,卻從一個素昧平生的人身上感受到了愛護之意。

“不用了,一切從簡吧,我並不覺得委屈,”雲芍藥搖了搖頭,“眼下能省則省,還是盡量多還些債吧,千萬別讓宋大哥太受累了。”

宋明之重生之後,他相信還清家裏的巨額債務對他而言不再是一件難事,基於此點,所以他願意暫時以雲芍藥為先。

“雲姐姐,你真好!”宋宣之由衷地說道,“我還生怕雲姐姐委屈難過呢。”

“這有什麽?”雲芍藥失笑。

“那楊氏嫁過來的時候就很講究排場,村裏哪個大姑娘、小媳婦不羨慕她呢?”

“我就不羨慕啊,”雲芍藥聳了聳肩,“富時莫自傲,窮時莫自卑,難道有錢就高人一等了嗎?”

宋宣之一聽這話,立刻對她肅然起敬,想不到雲姐姐也沒比他大幾歲,竟然活得這麽通透。

屋外的宋墨之一聽這話,也陷入了沉思之中。

“時候不早了,那我就先回去了。”雲芍藥站起來說道。

“雲姐姐,我送送你。”宋宣之連忙說道。

“不用了,我又不是不認得路,你頭還傷著呢,好好躺著休息吧。”

“那好吧。”宋宣之點了點頭。

由於前兩天下過一場春雨,地上有些水坑裏的水還沒有幹,雲芍藥在回去的時候一不小心踩進了水坑裏,一隻草鞋濕透了。

春寒料峭,凍得雲芍藥打了個哆嗦。

也罷,不如去鎮上買一雙保暖的鞋子吧。

從這裏到鎮上並不太遠,雲芍藥走了不到一個時辰,便來到了七裏鎮。

她就近找了一家成衣鋪子,買了兩雙鞋子和兩身換洗的衣服。

雲芍藥在回去的時候走錯了路,一不小心走進了一條幽靜的胡同,這條胡同裏坐落著鎮上最好的學堂,學堂周圍還有好幾家書局。

遠遠地,她看到了宋明之。

春柳如煙,春陽似酒,那斑駁的柳葉影子印在宋明之的粗布衣上,恍若低調的暗紋,宋明之的俊顏在光影之中,顯得有些神秘。

雲芍藥腳步一頓,有些納悶,他怎麽會去書局呢?

雲芍藥在原主的記憶裏得知,這宋明之在這十裏八鄉也算是一個神童了,宋家三房債台高築,沒有錢送他去念書,但他可謂是過目不忘,每天在學堂的窗台上趴上半個小時,一年下來,先生便沒有什麽可教他的了。

他自然是一個可造之材,無奈家裏太窮,他又不是長房長子,想讀書簡直是癡人說夢!

學堂的先生倒是有心想要資助他,無奈自己有一個體弱多病的獨生女,一年收下的束脩,也隻能勉勉強強地給女兒吊著命,又哪裏能幫助他呢?

先生為此還特地找過宋老爺子,希望宋老爺子放棄重點培養二兒子宋千鍾,將希望放在三房的孫子宋明之身上。

可宋老爺子的態度很奇怪,他寧願傾力培養資質平庸的宋千鍾,也不願意給宋明之一個機會。

雲芍藥當然不知道,這是因為宋老爺子很清楚,宋明之並不是宋家的血脈,誰知道他哪天會不會找回親爹娘?他又何必替他人做嫁衣?

宋明之一走進那家書局,裏麵的童子便開始往外趕人:“去去去,月桂軒不是你該來的地方,這裏的東西你買不起!要買東西上別家去,斜對麵的那家書局看到了沒有?那兒適合你!”

月桂軒是鎮上最好的書局,書局裏的筆墨紙硯大多是從外地運來的,專供給學堂內的有錢子弟。而它斜對麵的一家書局走的是平價路線,比較適合寒門子弟。

宋明之眸光微暗,想當年他也曾權傾朝野,誰敢這麽對他大呼小叫?

可既然已經重生到了十九歲這一年,想要不讓自己落得上輩子那樣的下場,必然要步步籌謀。

那枚玉佩的確可以讓他認親,但要看怎麽認了。

像上輩子那樣,是決計不行的!

宋明之有過在高位上與官員們鬥智鬥勇的經曆,對於情緒的掌控自然是收放自如,自己如今一無所有,他很明白自己應該先識時務地放低姿態。

“小童子誤會了,我今日來月桂軒,並非要買筆墨紙硯和書本字畫,隻想問問這裏有沒有抄書的活計?”宋明之彬彬有禮地問道。

他如今既然想走科舉之路,重新回到那片廝殺的朝堂,當務之急,自然是接觸一些與科舉有關的書。

其實,憑他的本事,現在去考個舉人都綽綽有餘,但那未免太引人注目了,到時候萬一被人盯上,查出了點什麽,那還真是一子落錯,滿盤皆落索。

他還是先拿抄書做個幌子,再徐徐圖之吧。

“抄書?你可有功名在身?”小童子輕蔑地看了他一眼。

宋明之搖了搖頭。

“連童生也不是?”小童子冷笑了一聲。

“但我能寫的一手好字。”宋明之端靜如玉,眸光幽深。

“嘁,簡直好笑,”小童子朝書局內喊了一聲,“掌櫃的,有人要來抄書,可他如今連童生都不是呢,把我們月桂軒當什麽地方啦!”

“阿三,跟你說了多少遍了?不得無禮!”王掌櫃從後麵走了出來,瞪了小童子一眼,然後,看向宋明之客氣地說道,“這位公子,剛才阿三多有得罪,還望你不要放在心上。你若有心想要抄書,不如去斜對麵那家書局試試,月桂軒對字跡要求比較高。”

王掌櫃心中對他也存有不屑之意,隻是沒表現出來而已。

這少年郎如今連童生也不是,若說他寫得一首好字,他是不信的。

“在下有信心寫出一手讓掌櫃滿意的字。”宋明之微微拱手。

王掌櫃麵露為難之色:“如今這天下用的都是藤紙,而盛產青藤的青州,又因為藤紙供不應求,致使青藤這些年幾乎被割淨了,如今朝廷對藤紙的管控非常嚴格,甚至推行了律法,若有人濫用紙張,那可是重罪!”

藤紙?雲芍藥聽到這裏,若有所思。

在她上輩子生活的那個世界,唐代的竹紙在沒有麵世之前,藤紙確實被使用得都非常多,而隨著青藤被越割越少,紙價日益上漲,甚至達到了一紙難求的地步,所以,國家也隻能下達律法進行宏觀調控。

她沒想到,她穿越過來的這個陌生的世界,竟也是如此。

“掌櫃,若我的字寫得太差,浪費了月桂軒的紙張,那我甘願受律法處置!”宋明之擲地有聲地說道,“還請掌櫃給晚輩一個機會!”

“你這又是何必呢?若是能給咱們月桂軒抄書,得到的工錢自然會高些,可你也犯不著為了一點小錢,冒著觸犯律法的風險吧?一旦獲罪,你此生可就與科舉無緣了!”王掌櫃蹙了蹙眉。

“就是,這點遠見都沒有,我看你那書也不必讀了,還不如早早來鎮上做工呢!”小童子諷刺道。

雲芍藥聽到這裏,可就再也無法置身事外了,宋明之好歹是她的救命恩人,怎麽能這麽讓人冷嘲熱諷?

她朝月桂軒走了過去,揚聲說道:“那我就把那張紙買下來!”

“你可知月桂軒的紙有多貴,你買得起嗎?”小童子朝她翻了一個白眼。

雲芍藥從背簍裏拿出一串銅錢,吊在小童子麵前:“這些夠了嗎?”

這一串銅錢足足有一百枚,哪會不夠買下一張紙?

小童子訕訕地摸了摸鼻子,不作聲了。

宋明之轉頭看向雲芍藥,昨天傍晚她在村裏憑借著一道拔絲地瓜和豬油飯小賺了一筆錢的事,他已經從小四那裏聽說了。

“雲姑娘,你大可不必如此,”宋明之微微搖頭,隨即又失笑道,“你掙錢不易,就不怕我的水平達不到他們的要求,白白地浪費了一張紙嗎?”

“不蒸饅頭爭口氣,”雲芍藥抿了抿唇,“我就見不得他們這般待你!這一串銅錢丟了便丟了!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盡還複來,我又不是沒有一技之長,還怕賺不回來這一串銅錢嗎?”

宋明之見她這麽護著他,心中不由得一暖。

她自己都還是個需要被保護的弱者,如今卻站到了他前麵來,以這樣一副無畏的姿態。

驀地,心像是被撞了一下。

可片刻後,又恢複了平靜。

王掌櫃聽到她這兩句詩,覺得有些詫異,仔細的打量了雲芍藥好幾眼:“姑娘念過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