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少年芝蘭玉樹、氣質高華,即便是一襲布衣,也難掩通身那不同於尋常人的氣度。

王少爺皺了皺眉,心底有些納悶,這個世道到底怎麽了?如今連這般芝蘭玉樹的人,也要開始行騙了嗎?

“這位公子,怕不是來提供線索的吧?”王少爺存著一絲僥幸之心,遲疑地問道。

也許對方是一位有才華的高潔之士,是特意來拜訪的呢?

畢竟,他弟弟學問不錯。

“不,宋某今日前來,為的正是提供線索。”宋明之正色道。

“呃……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還請宋公子不要做沒有把握的事情,”王少爺搖了搖頭,“雖然本地的口音比較接近,但是仔細一聽還是有些許區別的。聽你的口音不像是王家灣的人,你又怎麽會有陪葬品的線索呢?”

“王少爺不信?”

“自是不信。”王少爺搖了搖頭。

“這舉頭三尺有神明,在下如果沒有十足的把握,也不敢貿然上門。”宋明之不緊不慢地說道。

一旁看熱鬧的村民們頓時議論了起來,覺得宋明之真是好大的口氣,都到這種時候了,還敢在王家裝模作樣、招搖撞騙!

連他們王家灣的人都找不出線索、辦案經驗豐富的衙役都找不出蛛絲馬跡,他一個外人就更加沒辦法了吧?

除非他是神仙!

盡管外人都不看好宋明之,但是雲芍藥臉上卻絲毫沒有出現動搖之色,她相信宋明之是一個很穩重的人,絕對不會做沒有把握的事情。

“好,那你便說說看吧,你都有些什麽線索?”王少爺點頭問道。

“聽說王少爺的姨母住在府上?”

“姨母?”王少爺皺了皺眉,看向了一旁的來福,“有這回事嗎?”

“有有有!”來福點了點頭,“少爺,您的姨母和老太太乃是同父異母的姐妹,您祖母是您祖父的續弦夫人。老太太還在家裏做姑娘的時候,便和姨老太太的關係不太好,後來姨老太太死了丈夫,成了寡婦,再加上不善於打理鎮上的生意,很快便一貧如洗,於是便帶著兩個兒子過來投奔老太太了。老太太不喜歡這個姐姐,便安排了他們一家三口住在了牛棚附近。”

“哦,原來還真有這麽一回事兒,”王少爺沉吟,又看向了宋明之,“可這跟老太太的陪葬品有什麽關係?”

“陪葬品的失蹤與這位姨老太太有關。”宋明之斬釘截鐵地說道。

此話一出,全場一片嘩然。

“這不可能!怎麽會是姨老太太偷了陪葬品呢?她感念老太太的收留之恩,住在牛棚的這些年,不知道說過老太太多少好話。”

“對啊!她還與人為善,不知道幫過村裏人多少忙!”

“這種人絕不可能偷東西!你這個缺德的外地人,就為了一點錢,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嗎?”

……

村裏人頓時激動了起來,紛紛大罵宋明之。

“大家安靜一下!”雲芍藥轉過身去,看向村民們大聲說道,“在真相沒有水落石出之前,一切都有可能!你們相信這位姨老太太的為人,我也相信宋明之的為人,可真相不是吵出來的,真相是找出來的!”

雲芍藥的這番話,無疑是讓自己成為了眾矢之的。

宋明之的心裏有些感動,她原可不必如此,隻需要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就行了。

可她站出來維護他了,這不等於是將自己架在了火上烤嗎?

若是他無法證明自己是對的,那些難聽的辱罵首先就會落到她的身上!

宋明之上前一步,將雲芍藥護在了身後,擋住了村民們厭惡的視線,然後轉頭看向她,清冷的眸中化開了淡淡的溫情:“雲姑娘,你大可不必如此。”

“不,我一定要說!我不能讓他們這麽欺辱你!”雲芍藥斬釘截鐵地說道。

“你這樣會很辛苦的。”他的手指在袖子底下收緊,有些心疼。

“你是我恩公啊,我怎能看著我恩公受辱?”雲芍藥鄭重道,“再說了,我也相信你!”

她的信任讓他的心底劃過了一層淡淡的暖流,於是,他唇角輕勾:“好,那我定然不辜負你的信任。”

王少爺聽罷村裏人的議論,轉頭看向來福:“來福,他們說的是真的嗎?”

“呃,這個嘛,”來福撓了撓腦袋,“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說。”

“你就據實說嘛。”王少爺又拿扇子敲了一下他的腦袋。

“好吧,”來福訥訥地點了點頭,“十五年前,姨老太太帶著兩個兒子來投奔老太太,老太太因為幼年時姐妹不睦,就把那一家子安排到了牛棚居住,這些年來,吩咐下人隻勉強給了口飯吃,其他的一概沒管。有時候,下人情緒不好了,還會苛待這一家子呢。這一家三口都是老實人,這些年來從來沒有說過王家半句不是,在外麵也總說感激妹妹的收容,算得上是感恩戴德的一家人。這樣的一家人,依小的看……”

“怎麽呢?”

“是絕不可能做出偷竊陪葬品的事情的!”來福低著頭說道。

“哦,”王少爺點了點頭,麵上並無太多表情,也不知相信了沒有,“那就先去牛棚那兒看看吧。”

“少爺這邊請。”來福趕緊走在前麵帶路。

村民們跟在他們身後往前走,打算繼續看熱鬧。

來福繞過了王家大宅,指著大宅後門的一處小棚子,對王少爺說道:“少爺,就是這裏了。”

那是一座破破爛爛的小棚子,上麵搭著稀疏的稻草,一下雨就會漏水。

棚子裏麵的陳設也很簡單,破爛的桌椅上泛著一層漆黑的包漿。

棚子外麵圍著一片低矮的欄杆,兩隻老牛站在欄杆裏,被拴在樹下吃草料。

這裏充斥著一股牛屎的味道,十分難聞,逼得王少爺後退了好幾步。

姨老太太坐在屋裏連連咳嗽,瘦弱的身體像蝦一樣弓著,頭發都已經全白了。

“娘,喝口水吧。”一個麵黃肌瘦的少年拿著一個缺了口的碗走了過來。

“我不喝水,我這心裏難安,哪還喝得下水啊。妹妹的陪葬品一日找不到,我就一日沒心思吃喝。”姨老太太搖了搖頭,低聲說道。

“瞧瞧,多好的人啊,這樣的人怎麽會是偷東西的賊呢?這個外地人也太缺德了!”

“可不是嘛!”

村裏人又是一陣口誅筆伐。

“王少爺來了,”姨老太太像是這時候才聽到外麵的動靜,慢慢地站起了身,顫巍巍的走過來對王少爺說道,“老身見過王少爺。”

“姨母免禮,你是我的長輩,我怎能讓你向我行禮呢?”王少爺皺眉,忍著難聞的氣味,走進棚子扶起了她。

“不知王少爺今日前來,所為何事呢?”姨老太太的小兒子看向他,強忍著心底對他的厭惡,表情不太自然。

“今天王家有客遠道而來,帶來了一些關於陪葬品的線索,說是跟姨母一家有關,所以我就過來看看。”王少爺開門見山地說道,然後打量起了他們的神色。

“冤枉啊!”老太太跪了下來,給他磕了個頭瑟瑟發抖,“蒼天在上,黃土為鑒,如果真是我忘恩負義,偷了我那妹妹的陪葬品,就讓我遭受天打雷劈!”

村民們一聽這話頓時更加激動了,覺得宋明之簡直是欺人太甚,都逼得一個幾十歲的老太太對天發誓了,這樣的人也不怕以後遭報應!

“王少爺,老身一把年紀了,也不為難你,你就讓人進去搜吧,搜到了什麽,老身無話可說。”姨老太太歎了口氣說道。

“屋內就不必搜了,”宋明之麵對眾人的質疑,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那些陪葬品藏在屋外。”

村民們一聽這話又是一陣嘩然,誰偷了東西會藏在屋外而不是藏在屋內呢?

萬一藏在屋外被別人撿走了,那不是虧大了!

這人說話還真是越來越不知所謂!

一看就是個不靠譜的騙子!

忽悠!

看他怎麽忽悠!

王少爺麵露遲疑之色,他轉頭看了宋明之好一會兒,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這才莫名地安心了不少,朝身旁的來福使了一個眼色。

來福點了點頭,看向宋明之:“不知宋公子所說的屋外,有沒有具體的範圍?”

“你把牛棚後麵堆蓄著人糞和牛糞的糞池挖開,自然能找到你想要的東西。”宋明之正色道。

村民們一聽這話,下意識地捂住了鼻子,覺得宋明之說的話真是越發的荒唐了!

王家的姨老太太那麽善良,怎麽會偷她親妹妹的陪葬品呢?又怎麽會將她的陪葬品埋在糞池下麵呢?那不是褻瀆死者嗎?

“這不可能吧?”來福不想幹髒活,有些抗拒地說道。

“有沒有可能,挖開看看就知道了。”宋明之淡定地說道。

“挖嗎?”來福有些不情不願地看向王少爺。

“挖吧!”王少爺點了點頭,“你再多叫幾個人過來,動作要快點。”

來福退了下去,不一會兒便從王家大宅又叫來了幾個下人。

村民們站在一旁冷眼看著熱鬧,他們倒要看看到最後宋明之要怎麽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