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病

清晨,葉府後院的柴房裏。

家樂睜開眼睛,就覺得頭疼身重,一起身兩眼冒金星,天旋地轉。正在柴草堆上躺著,黃管家刺耳的聲音響起來:“都什麽時候了,還在睡覺,再不起來幹活看我不揭了你的皮。”

家樂勉強起來,強撐著一趟一趟地從井裏挑水。挑水不是件輕鬆活,用轆轤把一桶水從井裏搖上來,需要很大力氣,一鬆手就會連水桶一起掉到井裏去,家樂咬著牙把井水一桶桶搖上來,雙臂直打哆嗦,全身都在發顫,隻能提一桶歇一歇。

黃管家嫌他幹得慢,罵道:“真是不打不行的懶骨頭,一早上了才挑了兩缸水,還有柴火沒有劈,不把這些幹完就不許吃飯。”

家樂也不回嘴,憋著勁把沉重的水桶提上來。

不知不覺,已經幹到晚上,黃管家又來分派活計,少爺要沐浴,去燒水提水。

家樂真的不想再見到葉乘風,可是又不能不去,聽到吩咐皺了皺眉頭,也沒說什麽,把水倒入大鍋,再抱來柴火燒開,再把水桶提到葉乘風住的院子門口。

“怎麽不提進去呀?難道讓我們提水麽?”伺候大少爺的丫頭命令,“快把水提進去。”

家樂猶豫了一下,隻得硬著頭皮把水提進內室再倒入大木桶裏,一天沒有吃東西,身子發虛腦袋發暈,走路腿打晃,桶裏的水潑撒到地上。

“你怎麽幹活的,看把水撒的到處都是。”水仙嗬斥他。

這麽大聲響驚動了在一旁看書的葉乘風,抬頭看了一眼,好象被施了定身法動彈不得,隻一天功夫,家樂無比憔悴,嘴唇發青,臉上是不正常的紅色,額頭冒汗,頭發散亂,用力提水桶準備倒入浴桶,卻沒有力氣,停了一停,喘口粗氣,又努力把水桶提起來倒進浴桶。

葉乘風心亂如麻,又好象有無數根針在刺著,急於想抹去這種感覺,做出凶狠厭惡的樣子來:“連個水桶都提不動麽?裝得倒象,快把地擦幹淨了。”

家樂看也不看他一眼,低頭找了擦地的布來擦地。

水仙說:“你先別急著擦地,趕緊把水提滿,等提完了水再擦地。”

“是。”家樂低低地答應了一聲,又去提水。

咬著牙一趟一趟地把浴桶提滿,家樂已經覺得天旋地轉,兩腿發軟幾乎上不來氣,還是強撐著跪在地上擦地。

水仙帶著丫環把沐浴的東西備好,然後給葉乘風擦背。

葉乘風看著在擦地的家樂,心裏愈發煩亂,更覺得渾身不自在,罵道:“你用點勁行不行?連擦背都不會。”

水仙委屈地說:“我本來就是這力氣,以前少爺也沒說什麽。”

“說你舍不得出力氣還冤枉你了?”

水仙不敢再說,又道:“那我叫青川過來,他長那副狗熊樣,力氣很大。”

葉乘風更生氣:“他那粗手笨腳的還不把我的皮搓掉啊。”

水仙沒辦法,把手巾給家樂,說:“還是你來擦吧。”

家樂愣了一會兒,隻得過去給他擦背。昨天他挨了鞭子受了凍,正發著燒又幹了一天重活,連口飯也沒吃,隻覺得兩腳如踩在棉花上,胸口象壓了塊巨石一樣喘不上來氣,行動間頭暈身重,好象溺水的人,隻憑著意誌硬撐著沒倒下,可是兩隻手還是不停指揮地顫抖。

葉乘風卻沒覺得他在發抖,隻覺得他沒有使力氣,沒好氣的說:“讓你做點事,你就偷懶,用點勁好不好?”

家樂覺得氣悶頭暈,快上不來氣,硬撐著再擠出一點力氣。

“你怎麽跟沒吃飯似的,還是存心和我別著幹。”葉乘風繼續刻薄他,“就知道你對葉家懷恨在心,不放過一點機會耍別扭,能偷懶就偷懶,拿錢不出力,想白吃混日子……哎,你怎麽不說話,你不是話嘮嗎?才說你兩句,你幹脆罷工不幹了,好大的膽子……”

葉乘風聽不到聲響,憤怒地轉過頭去,卻看見家樂已經倒在地上不省人事。葉乘風嚇得心髒都跳不動了,趕緊從浴桶中跳了來抱起他,卻發現觸手發燙,家樂有額頭燒得象火炭一樣,腦袋軟軟的垂下來沒有一點生機。

“快來人,快來人。”葉乘風大聲喊叫,聲音都變了調。

外麵伺候的丫環聽見叫聲以為發生了什麽事,趕緊進來,一看急忙扭過頭去,葉乘風從浴桶中出來□□,緊緊抱著家樂。

水仙聽到叫聲也趕過來,見狀急忙取過狐裘,道:“少爺你怎麽也不穿衣服,當心著涼。”

葉乘風瞪她一眼:“你先別管我,快看他怎麽了。”

“你把他放榻上,”水仙先把衣服裹在他身上,再命丫環去叫大夫。

葉乘風把家樂放在榻上,再摸他的額頭燒得厲害,嘴唇幹裂青紫,再他手心裏都是血泡,還紮著細小的木刺。

“這是怎麽回事?”

水仙覺得好笑,答道:“挑水的活是重活,隻是把井水連桶提上來,就可磨掉手上一層皮了,更何況他提水劈柴幹了一天,自然是有血泡的,估計他肩頭可能也腫了呢。”

葉乘風把家樂的衣服一掀,果然兩肩紅腫,有的地方已經被壓得潰爛。

“誰叫他做這麽多的?”

“自然是最會揣摩主子意思的黃管家了,他知道少爺恨他,所以替少爺出氣。”水仙冷笑,“真是忠心呢,主子想做的事沒等吩咐,做奴才的先做了,這才是好奴才。”

“你……”葉乘風怒瞪了她一眼,做幾個深呼吸,才把火壓下去,吩咐說:“把黃管家叫來。”

一會兒,黃管家來了,葉乘風對他沒有好氣,說:“我葉家向來是待下寬厚,你如此虐待下人,是想敗壞我葉府名聲是嗎?”

黃管家摸不著頭腦,回道:“小的哪裏虐待下人了,挑水劈水掃院子難道不是下人該做的事嗎?而且給他分派的活日落以前是可以幹完的。”

“是麽?”水仙冷冷地說,“那些活是可以一天內幹完,但是條件是一刻也不停歇,而且是健康有力的人才能做的完,家樂才受傷不久,又染了風寒,走路都走不動,自然是做不完的,做不完自然是不許吃飯的,這樣更沒力氣做了。”

葉乘風兩眼噴火瞪著麵前的人,黃管家戰戰兢兢,又反駁說:“可是,那個胡大夫來看過,既然看過大夫,自然就沒事了。”

葉乘風怒吼:“誰叫你們請那個姓胡的,不知道他是個庸醫嗎?上回海棠染了風寒,他開的藥都是虎狼藥,沒病的人吃了都會死的。這樣的庸醫,你們還……”

“少爺……”水仙急著給他打眼色,又上前招呼:“胡大夫來了,快來看看,他高燒不退,剛才還暈倒了。”

葉乘風一轉頭才發現那個被他稱為庸醫的胡大夫正站在門口,瞧他臉色有些不對,可能方才的話已經聽進去了,葉乘風不以為意,本來這家夥的醫術就不怎麽樣,說他是庸醫也沒錯,隻是他被人貶低,也許不肯盡心診治,還是找樂太醫來看看比較好。

正在尋思著,胡大夫已經診了脈,說:“病人是因為外傷和受涼引起的外感內滯,算是個小傷寒,再加上心思鬱結,所以頭痛身重,會不省人事。我昨天已經開了藥方,按說服了藥再調養一陣也可以好轉,可是今天一看,比昨晚更嚴重了,是勞累過度,還是吃多了飲食?這是汗後失了調養,非同小可,不好好休養,隻怕會落下病根。”

“先生說的是。”水仙說,“病症說得半點不差,隻是不知道昨天開的藥方他吃了沒有?”

胡大夫非常不悅:“如果病人沒有按醫囑服藥調養的話,那麽開了藥方也白搭,既然如此,我就不開藥方了,免得病人不遵醫囑,身子好不了反而說大夫是庸醫。”

水仙陪笑說:“先生不要生氣,可能茶房的人忘了熬藥,所以他沒有服藥,這與先生無關。”

到現在,葉乘風也明白了,昨天家樂挨過打後被關在冰冷的柴房,受了傷又受了凍,已經得了風寒,大夫雖然看過開了藥方,但是根本沒有人給他熬藥,所以病情並沒有好轉,等今天硬撐著幹了一天的重活,又沒有吃飯,傷病愈發重了。

葉乘風狠狠地在桌子上捶了一拳,卻不知道這腔怒火朝誰發泄。

鬧了這麽大動靜,葉太太也被驚動了,問了事情經過,責備水仙:“你怎麽可以讓病人留在少爺房裏,萬一過了病氣怎麽辦?”

水仙認錯:“對不起,是我想得不周到,我馬上打發他出去。”

“不許出去。”葉乘風忽然冒出一句,話一出口,他自己也吃了一驚,府裏下人得病都要出去養病的,以免把病氣過給主子,他把人留下算什麽呢?

葉乘風換了口氣,又說:“我怕他趁機跑了。”

葉太太深深看了他一眼,說:“你的奴才你來處置,我不管。隻是你也要當心自己的身體,不許把他留在你屋裏。”

說著,葉太太帶著丫環們回去休息。

葉乘風鬆了口氣,又把小廝青川叫過來,要他另外請大夫,請樂太醫過來,聽說他在長子家過年,也到京城來住了。

水仙把他拉一邊小聲說:“少爺你怎麽這樣?胡大夫還沒走你就另外請人,這叫人家臉上怎麽過得去,況且樂太醫是什麽身份,怎麽會給一個下人診病,他會生氣的。”

“你真羅嗦,”葉乘風並不在意他這樣做會對別人造成什麽想法,隻是一門心思都放在家樂的病上,又扯過青川,小聲說:“你趕快去請樂太醫,就說我這裏有個重要的人病了,病得很重,請他趕快來。”

“重要的人?”青川嘀咕了一句。

“臭狗熊,還不快去。”葉乘風踹他一腳。

狗熊趕緊逃走,臨走扔一句:“再叫我狗熊,我就揍那個最初起這個外號的人。”

葉乘風這才想起來,“狗熊”這個外號是家樂起的。

水仙已經把胡大夫打發走,並加倍送了銀子,再叫幾個小廝丫環來把家樂抬走。

葉乘風急了:“你要把他抬到哪去?”

水仙說:“他不能在這裏,會把病氣過給少爺,少爺本來就有病,平時千小心萬小心還時不時犯病,現在怎麽可以留病人在屋裏?”

“可是……”葉乘風也說不出可以讓家樂留下來的合理理由。

“所以我才會命人打發他回家養病,家裏好歹有人照顧,還有人為他熬藥喂水,還有被子火爐什麽的,偏偏少爺要留他在家裏。”水仙埋怨完又說:“就算把他留在府裏,也不能呆在少爺屋裏。少爺要留他在屋裏,我隻好稟告太太了。”

“好吧,聽你的就是了。”葉乘風隻得投降,又問:“那你把他送哪裏去?”

“當然送回柴房了。”

“可是,那裏冷得要命,又沒有茶水火爐,也沒人照顧他……”葉乘風更急了。

“那就讓他死在那裏好了,反正他在你們眼裏是罪大惡極的人,死了不是更好?”水仙賭氣說,

葉乘風也生氣了,喊道:“要死也不能死在葉府,把他送回家好了。”

“哎呀……我糊塗了……”水仙一拍腦門想起件事,“這是京城,他家在密陽哎。”

葉乘風反而高興了,瞪了她一眼說:“那麽就把他留在家裏養病好了,柴房太冷了,東跨院外院隻有青川一人住著也浪費,不如讓他在那裏,你再派兩個丫環照顧他不就行了。”

作者有話要說:一碼虐文就興奮,俺是不是比較適合寫虐文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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