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膳競賽??

不知是害怕還是想起往事很傷心,家樂兩眼含淚,身上微微顫抖:“十二年前,家父拒絕了那富家小姐的請求,自己卻貧病交加,沒有錢買那貴重藥材續命,如果他肯為那富小姐做事,也許就不會這樣了。

可是,他沒有這麽做,他是用自己的生命維護信念。

聖人曰:三年無改於父之道,為孝。

奴才雖然隻是一個卑賤的廚子,也知道什麽是孝,什麽是義。君命不可違,可是皇上這個命令有違天道人倫,皇上若以強權相逼,奴才隻得舍生取義了。”

皇帝啞口無言,半晌才笑道:“想不到你一個小小廚子,也知道舍生取義。難得,難得……”

家樂戰戰兢兢等他處置,皇帝卻沒再說什麽,揮手讓他退下。

家樂回到葉府,把進宮這事告訴幾個至交。蕭白首先表示質疑:“皇上現在子嗣稀少,蘭妃懷孕是好事,他為什麽這麽做?也許是試探你,看你是不是為了好處就容易被收買。”

葉乘風想了又想,前前後後都考慮到,才說:“我看未必,你想,皇後沒有生育,現在三位皇子都是位份很低的宮人所出,蘭妃卻是顧命大臣蘇克之女,本來蘇大臣仗著顧命身份,就一直企圖控製皇帝,皇後無子,如果他的女兒生下皇子的話,那麽這個皇子最有可能成為太子,他家在朝中本來就勢大,蘭妃的皇子成為太子,那麽前朝外戚之禍隻怕又要在本朝重演。皇上這麽做也有他的道理,不過,他可以用其他方法解決嘛。”

家樂覺得無奈:“朝廷上那些明爭暗鬥我不懂,也不願牽扯進去,我隻知道有風熱症的女子懷孕本來就有危險,這樣的飲食分明是無形鋼刀,以飲食害人,我做不到。

我父親用生命維護的信念,怎麽可以讓我一手毀掉。”

幾個人都有些感動,擔心地看著他。

多數人都有理想,有信念,有的還很偉大,可是當一個人的理想和信念麵臨死亡考驗和富貴的**時,是不是還能堅持以前的信念就是個問題了。可是家樂做到了,麵對大總管位置的**,麵對皇權的威脅,他都沒有動搖。

那麽,以後該怎麽辦?怎樣麵對皇帝的不滿呢?

葉乘風看著家樂起身收拾東西。

“你到哪裏去?”

“當然是進宮當差了,皇上又沒有下令讓我滾蛋,旨意下來之前,我要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做我該做的事。”

葉乘風愣住了,不禁對他的淡定無比佩服,非修養不到家的人做不到這樣從容淡泊,寵辱不驚,恐怕這樣的心境才有可能達到術業的高峰吧。

本來葉乘風是要攔住他,要他裝病裝死不再進宮的,可是聽到他那一番以生命維護信仰的話,忽然悟到了,既然家樂如此堅持他的信念,那麽自己何必要替他做決定,阻止他呢?

葉乘風一路送他到宮門口,遠遠地望著他的身影消失在厚重的宮門後麵,直到再也看不見,葉乘風仍然盯著那扇阻隔他們的宮門,好象目光可以穿透重重宮門,看到那個願意舍生取義的人。

家樂回到禦膳房堅守崗位,認真做好自己份內的事,皇帝召見了他兩次,隨意說幾句話,觀察他的神色,看他寵辱不驚,毫無恐懼不安,心裏也暗暗佩服。

三天後,皇帝派身邊最受寵的大太監張德安來禦膳房傳旨,直接命家樂接旨。

幾天來,家樂心裏都惴惴不安,不知道皇帝會不會一氣之下把他攆出宮去,或是直接砍了他的頭,現在看張德安來傳旨,心裏反而平靜下來,是福是禍,今日有個了斷也是好的。

皇帝的旨意令所有人出乎意外,任命家樂為禦膳房第二副總管,位在何慶東之下,品級四品。

禦膳房所有人都震驚得說不出話來,何慶東臉色陰沉,很快就換了了麵孔,笑意盈盈向他祝賀,如果不是家樂早先看穿他的用心,真的要被他感動了。

家樂又前往乾清宮麵見皇帝謝恩。

皇帝冷峻的聲音帶了一些暖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想和信念,在追求理想和信念中往往會遇上艱難或是**,許多人都會動搖,至於用生命維護信念的人更是稀罕。朕怎麽會殺了你這麽個難得一見的稀罕物呢。”

家樂放了心,趕緊謝恩再表忠誠。

“宮裏的肮髒事數不勝數,為了自己的利益傷害無辜甚至取人性命也是常見的,朕心裏都明白,人的貪欲無窮,也是沒法子的事。難得你如此堅定,不會惑於財勢也不會屈於壓力而傷人,以後朕的飲食就交於你來照管。”

家樂感動得快要哭出來,急忙叩頭:“謝皇上恩典,奴才一定盡心盡力。”

“朕知道你一定會盡心的,因為你就是那種人。”皇帝衝他微笑,“一個月後是太後壽辰,你要好生拿出手藝來,若是技不如人,這大總管的位置朕不會白給你的。”

家樂大有知遇之感,立即表示一定會鞠躬盡瘁什麽的,回到葉府,大家聽到皇帝給予信任和重用,都非常高興。眼下的難題是,下個月的壽宴用什麽菜式才能獨壓群雄奪得大總管的位置呢?

“這次壽宴你一定要贏了何慶東那個混蛋,禦膳房大總管的位置你一定要爭到,就算爭不到,也不能讓他得了去。”葉乘風咬牙切齒握拳,好象捏的是何慶東的脖子。

“沒錯。”蕭白也給家樂打氣,“你想要什麽材料隻管說,隻要世上有的,我們一定想法子幫你弄到。”

一幫朋友幫著出主意。

平南王寶琪說:“凡是好吃的主兒都愛吃翅子,你最好做魚翅,是紅燜還是清蒸呢?”

寧國公寧春說:“魚翅雖珍貴,但是在宮裏也不屬稀罕物,不如做象鼻,或是猩唇,這是古書上記載的珍味,現在已經很少見了。”

一品農夫庭霜說:“這些東西搞不好有別的禦廚也這樣做,就顯不出家樂的獨特,不如我去找湯姆遜,尋一些不列顛,法蘭西,俄羅斯的菜式來,保準太後沒吃過。”

葉乘雲說:“為了保險起見,不如把這些珍味燴成一鍋,鮑魚海參駝峰蹄筋魚翅魚肚各種山珍海味燴在一起,豈不是更珍貴更美味些。”

一幫人七嘴八舌說了半天,家樂都不讚同,說:“你們說了那麽多奇珍異味,卻忘了一件最重要的。”

“是什麽?”

“太後年過六旬,脾胃虛弱,牙齒也鬆脫,再加上病了幾年,才剛剛好些,什麽鮑參翅肚她吃了受得住嗎?若是吃了過於肥膩之物而引發了舊病更是不得了。做食物的人總不能為了顯擺自己而不顧吃食物的人的身體狀況。”家樂提出自己的意見,也順便提出做菜的原則。

智囊們想了想,又七嘴八舌出起主意來。

“上年紀的人牙齒不好,當然要吃軟和的。”

“東坡肉,或是火腿燉肘子,又香又軟,幾乎不用牙齒嚼。”

“你就知道吃肉,太後這把年紀,又是病了幾年才好轉些,脾胃自然是弱的,讓她吃大魚大肉膩住怎麽辦,你想殺人呀。”

“嗯,又要軟和,又要好消化,隻好用豆腐啦。”

家樂同意了:“好哦,正好我也善長做豆腐。”

葉乘風有了主意:“上回在平陰你給張伯平做的荷葉碧波豆腐很好,清淡味美又不傷脾胃,連那個變態也覺得不簡單呢。”

家樂仔細想了想覺得不大好,說:“這個雖好,卻不完全適合,做食物的人要注意食者的身體特點,那張伯平正當壯年味覺靈敏,而太後年已六旬,味覺有些退化,這麽清淡的豆腐隻怕吃不出什麽味來。再說,我也不能保證我的菜第一個呈上,等他們嚐過別人的肥甘美食之後,舌頭都麻木了,哪裏品得出碧波豆腐的好處來?”

“那你的意思是做辣味豆腐嗎?”

“嗯,這是個法子。”家樂終於敲定了菜式。

有人提出異議:“會不會太過寒酸了,這可是天家宴席,別人上的菜是山珍海味。”

家樂有自己的看法:“真正的好料理,是歸於平淡,在尋常食物中顯神奇,隻要功夫到了,不會顯寒酸。”

於是,家樂準備在壽宴呈上菜就定為麻辣豆腐。

從此,天天在廚房練習,葉乘風做鑒定,試吃了幾次,不是覺得豆腐不夠嫩滑,就是豆腐太過嫩滑炒出來不成形,要麽覺得辣味不夠,或是辣味過頭,總之,就是不滿意。

家樂氣得想用炒勺敲他,可是一想,連葉乘風的舌頭都過不了關,那皇家宴席上遍及水陸八珍,他的菜又如何拔尖呢?

隻得絞盡腦汁努力做到盡善盡美。

這時,師父孫良上京來探望,給家樂提議:“豆腐軟嫩,炒勺一翻就爛了,如果想讓豆腐不爛,就不能用勺翻炒,最好是連鍋帶料用旺火顛幾下,動作要快……”

“啊,我明白了。”家樂又提出新難題,“可是怎麽讓豆腐嫩滑呢?”

葉乘風也皺著眉幫他想辦法。

很快,太後壽辰到了,本著儉樸的原則,參加宴席的客人不多,陳設也不是特別豪華,但是為了體現與民同樂的意思,請的客人多是京城附近六旬以上的老者,以示皇帝敬老之意。

慈寧宮及慈寧花園兩處,都擺上了宴席,宮女們也換了新做的光鮮衣裳往來穿梭,上茶上酒,受到賜宴的老人個個都喜笑顏開,畢竟受皇家宴請,這份榮幸這輩子可能就一回。

雖然太後的意思是儉樸為上,不讓臣下為敬獻禮物而擾民,可是臣下為邀聖寵,珍貴禮物還是如流水般進獻進來。其中一樣是雲南巡撫進獻的幾盆奇花異草,那花草形狀奇異如同一隻隻展翅飛翔的仙鶴,太後看著很喜歡,問道:“這花叫什麽名字?”

雲南巡撫稟告:“此花名叫仙鶴草,隻有黎明時分太陽剛出來時才開花,隻開一個時辰,開花時奇香四溢,聞一聞神清氣爽,四體舒泰。”

“好。”太後很高興,命太監把這幾盆仙鶴草移到慈寧花園西南角的臨溪亭下麵,等清晨開花時慢慢觀賞。

雲南巡撫又說:“太後切記,這仙鶴草開花時不要靠近,更不可用手撫摸,因為此花的花粉有微毒,碰到了會起紅疹,萬一不小心碰到了也沒關係,紅疹在天黑前會自己褪下去,不防事的。”

其他人進獻的寶物和珍禽異草擺設在後殿,等太後閑下來慢慢玩賞。

眾人分成幾班祝了壽,先是皇帝率王公眾臣祝壽,然後是皇後率妃嬪命婦向太後祝壽,最後是受邀來赴宴的平民老者行禮,接著賜茶,賜宴。

禦膳房各大廚把自己的拿手絕活依次獻上,禦廚太多,太後和皇帝不可能把每個人的菜一一嚐過,所以重點是十個人的菜式,就是四個副總管和六位班頭得以在第一輪上菜。

第一個上菜的是何慶東,他的菜式是龍鳳呈祥,一條龍一隻鳳繞日飛騰,栩栩如生盤旋在一個大銀碟上,龍鱗是火腿裹雞絲做的,龍睛鳳眼和鳳尾花心是蜜漬櫻桃,更不得了的是那隻鳳凰的羽毛,是用一根根銀芽掐頭去尾,中間用銀針掏空,塞以雞茸而成,這份功夫令人咋舌,整個菜肴華美大氣,富麗堂皇,盡顯皇家氣派。

太後和皇帝看了都很滿意。

寶琪做為太後的侄兒,得以管理壽宴,趁機把葉乘風叫來幫著招呼,也備著家樂有什麽事需要人幫忙。葉乘風看著何慶東這道菜上來,無論味道形色都是無可挑剔,不禁為家樂捏把汗,不知道他的豆腐怎麽跟人家的“龍鳳呈祥”較高低。

如果落敗,總管的位子落在何慶東手裏,家樂的日子更是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