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鞍馬空(10)

將遠望去,夜的漆黑在雨和雪的打落之下,綽綽約約,迷蒙著一種另外恍惚的美,這種美,帶著泌人的寒,足以顛倒眾生。

這是一種會消盡的美,夜越往後推移,這雨雪則更是凶猛,就連馬廄中的馬兒都開始不安煩躁了起來,洛華逐漸的被這天外的冰冷打到臉麵,那是一種如刀刮一般,生冷冷的疼,她也隻能退了退步伐,朝著身後的馬廄繼續退去。

“馬兒啊馬兒,你們說,他什麽時候會來?”她的話淡淡的,哀愁卻在隨著夜的逐漸深沉,而略顯消滯。望著這天階夜色,身後馬兒的哼聲她也無暇管顧,隻是望穿那秋水,卻等不來那夢。

此時,皇宮內苑之中的另外一條道上,那是通往鳳儀殿的道路,又一道清冷的身影在緩緩的向著鳳儀殿而去。

寒冷已經無法讓他感到知覺了,就連哭都未必能夠哭得出來,他停住腳步,抬首望著這漫天的雨雪紛落,打濕了衣裳,打濕了臉麵唇齒,隨著薄唇的弧度竄流進他的口中,是無味的苦,一如他心的那般苦。

他停住下了腳步,不想繼續往鳳儀殿前去,他不知道此刻如若是見到太後、自己的母親的時候,該以什麽樣的心態去麵對。

隻能轉了一個方向,他卻呆了。

遙望著那個方向,不似剛才那般燈火通明,在這宮中,顯得幽晦陰暗,這般的格格不入,雨雪打在他的身上,淋濕而下,他卻感受到從眼角處悄然滑落的一絲溫熱。

“我終究要負你嗎?”他對著那個方向喃喃自語,那是馬廄的方向。

“你當真是真不知,還是假裝不知?你的生母明明就是現在的皇太後,你與皇帝隻不過是同母異父的兄弟!”

“當年太後在宮中生你之時難產,你又非先帝的血脈,太後身邊的侍女無人敢張揚,隻有你的生父淮王冒著

危險帶著穩婆進宮,在你出生之後,就將你帶回王府,這些,你都不知道吧!”

“母親,母親……”他的話一句句的呼喚,可是耳邊傳來的,隻有當時自己的母親狠心將自己拋下護城河那一刻的決絕。

冰碎的聲音,這輩子他都忘不了,他甚至如今都能夠感受到他落下去的那一刻,打破冰麵的那一刻,河水包圍著他的周身的那一刻,那種生不如死的寒冷與痛楚,他這輩子都不想再去記憶起來。

可是,奈何他越是想忘卻,這一段記憶卻在此時越往腦海中浮了出來。

“洛華,洛華……”他癡癡的朝著前方走去,身後的燈火闌珊,卻沒能給他半點溫暖,隻能讓他惋惜痛心不已。

“清歌,清歌……”同樣的呼喚,蜷縮在馬廄之中的洛華已然喚得無力,直至不知道什麽時候,她的眼角也多了一抹濕潤,心中的期盼卻更加的熱絡急切了。

“不哭,等下清歌來到,看到我哭得這麽難看,會笑話我的,他也不會開心的!”她勉強的說著,話中卻帶著喉嚨口處的酸楚,她哽咽出聲,伸出那一雙冰冷得如同寒冰一般的手,擦拭著臉麵上的淚水。

夜逐漸的往下沉,清歌的步伐走了那麽久,那麽久,……

“我是要和你一起到白頭的,……”心中的期盼,被洛華用肉體包裹著,保持著那溫度,不教它冷卻,藏在左邊心房處,那叫做心!

隻要心不變,清歌就肯定會來的!

隻是,她這麽想,這麽說,這麽高級誒自己,眼淚卻更加的忍不住了。身上的衣物披得再多,沒有了往日的滿室爐火的暖氣,衣物有還似無一般。

整個人凍僵了,她繼續坐著,更加蜷縮著,那個地方,就是在三天前,她與清歌相約的地方,同一時間,同一地點,她隻有一個心願,就是能見到同樣的人,缺一不可。

隻是,同樣的雨雪

,同樣的泌人心肺,這段路卻走馬也走不到頭,清歌跪倒在地上,風刀霜劍已經打亂了他的衣物頭發,他跪倒在地上,任著這寒冷繼續侵犯著自己。

他顫顫巍巍的抬首,看著眼前這個熟悉的地方,他伸出手,卻如同一種咫尺天涯一般的遙遠,越想觸碰,卻越是遙遠得模糊。

“娘親,為什麽呢?為什麽要這樣子對我,我就真的如此讓你蒙羞,蒙羞到非得我死了,你才能安生嗎?”他仰天大叫著,驅動著內心的翻騰。

下一刻,噴薄出一口血紅,他失神似的一般,恍惚的伸出手擦拭著自己唇邊的血跡,卻茫然的笑了起來。

“嗬嗬,……為什麽,為什麽就是偏偏死不了,……死不了,卻又回到這裏來?”他抬首,望著那座護城樓,繼續起身,依舊一步一步的,踏著被增加的鮮血染過的風雪地麵,步步艱難,帶著以往刻骨的記憶,一步步的登上城樓、

一步一階梯,一階梯一踉蹌,他依舊堅持到護城樓的最頂上之處。

依舊是如同那晚一般的冷,風依舊冷得讓他此生無法忘卻,他仰頭大叫了起來。遠處,風雪則是更甚,還夾帶著一種嗚咽的淒楚,將他的聲音掩蓋了過去。

他終究,一個晚上都沒能去到馬廄的邊上,他終究,依舊隻是停留在那個靠著母親背部溫暖睡著覺不願醒來的孩童!

風雪,是這一年寒冬中,最為凜冽的一次。

洛華臉上的淚痕早已經幹涸,她抬首望著外麵,逐漸呈亮的天色,整個人已經僵硬得起不來身了,隻有嘴裏,依舊默默的念著。

“山河天涯,盡飛鴻……,三尺縞素,縞素妝花容,風雪未見失顏色,……驟雨遲歸,……鞍馬,……空!”

山河天涯盡飛鴻,三尺縞素妝花容。

風雪未見失顏色,驟雨遲歸鞍馬空。

這一夜的失約,兩人皆心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