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葉回頭,第一次拿正眼看宇文玥。

此前他就覺得此人身上有股特殊的氣質,就是他明明站在跟前,卻覺得不是真人,不是真正的他,明明年紀和自己不相上下,卻老成的像隻狐狸。

估計和他身世有關。

聽說,當年宇文家是大夏極其鼎盛的造兵世家。

夏皇削武重文,逼得宇文家遠走龍國,可夏皇多疑,豈能放他們輕易離開。

宇文家不得不留下當時繈褓中的嫡子宇文玥,將未來家主留下做質子才得以保全大半實力,沒了嫡子,宇文家各房之間爭名奪利,也花了好些年各房之間的勢力才徹底平衡。

而宇文玥這個嫡子,也逐漸被猜疑,被遺忘……

挺慘的。

陳葉點了下頭,“不知宇文將軍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當,若說指教,還得請陳軍師指教。”宇文玥說著揮退左右。

“考工屬目前有鐵礦三十千斤,熔爐五座,精鍛師二十五名,石匠五名,木匠五名,還有二名兵造師。”宇文玥接著道。

額。

兵造師?

好像是兵器設計師之類的?

陳葉正納悶宇文玥給自己匯報這些幹什麽,就聽他道:“不管陳軍師需要些什麽兵器,材料、工人、銀錢,現在的考工屬都能滿足。”

說完,宇文玥直勾勾看著陳葉。

陳葉挑了下眉,這意思,想造什麽造什麽,不計成本?

宇文玥吃錯藥了?

突然這麽配合?

“現在考工屬歸宇文將軍管,你看著辦,我其實就是個主薄……”

“別裝了。”宇文玥笑著打斷。

陳葉臉上笑意驟冷,掀起眼皮看向宇文玥,“這句話該我說才對吧?宇文將軍?十七皇子是你殺的吧?用連弩刺殺四皇子,也是你!”

宇文玥沒有否認。

隻是直直的看著陳葉。

的確,現在是需要大家聯手的時候。

但這個宇文玥陳葉看不透,不知道他到底是太子派還是哪一派,目的是什麽。

“我特麽差點死在你手上,你覺得我還會相信你嗎?”陳葉冷哼一聲,說完直接離開,剛走出兩步,就聽到身後的宇文玥道:

“你會相信我的。”

陳葉直接沒理。

在考工屬裏找到了諸葛豐。

諸葛豐還是那副傻兮兮沒有一點心機的樣子,髒活累活全丟給他幹,偶爾也罵娘,但活還是都幹了,看得出他挺喜歡這裏。

看到陳葉時,直接一拳捶在他胸口,“行啊你,陳軍師!”

陳葉差點沒吐血。

罵了句說起了正事。

一問才知道,宇文玥不僅帶了幾十名考工入軍營,還不知道從哪搞來了上千斤的精鐵,更有不少木炭源源不斷的往這邊送。

不隻是原材料,還運來了一批做工精良的武器。

分文未取就給了柳紅纓。

陳葉抓了抓腦袋,“奇了怪,宇文玥葫蘆裏賣什麽藥?”

從之前的刺殺來看,宇文玥不是想攪黃這場戰事,讓大夏還沒開戰就折兵損將不戰而敗嗎?現在如此積極,又好像希望大夏贏似的。

諸葛豐抬頭望了眼,笑道:“還能賣什麽藥?他現在是爬樹的猢猻,咱大夏這顆樹倒了對他可沒有好處,還真以為宇文家會接納他嗎?”

“就算能?咱皇上能放他回去?”

就這?

不會如此簡單吧。

此人不得不防。

陳葉讓諸葛豐盯著宇文玥,隨後就離開了。

離開之時,瞥見考工屬有做弩鋸下來的木屑,還有精碳,他鬼使神差一樣搞了點回營帳,然後才反應過來,真要做?

就在此時,步雲突然現身。

他臉色有些難看,陳葉還是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這種神色。

“怎麽了?”

“戰況有變,六皇子請大家過去。”

陳葉帶著疑惑出門。

步雲緊跟其後,小聲說道:“咱們的補給,被人劫了。”

“什麽?誰幹的?”陳葉心頭一驚,玉林關本就缺衣少食,之前糧草先行也隻是少部分輕裝簡行,大規模的部分還在後頭。

難道……

對上陳葉眼神,步雲凝眉點了下頭。

又搖頭,“暫未查出是哪方人馬做的,押解糧草的士兵無一例外,全死了。”

至少二千人!

全死了?

“那麽多糧食全部運走,肯定會留下痕跡,就一點沒查出來?”陳葉邊走邊道。

“時間緊迫,皇上已經下旨命皇城司督辦此案。”步雲道。

“嗬。”

估計又是個無頭懸案。

在後方糧草居然被劫了?

這種情況十有八九是自己人幹的,指定是看他們打了勝仗,有些人坐不住了。

來到議事營帳。

所有人臉色都很難看,看來大家都得到這個消息了。

才剛整頓軍隊,各方努力配合準備打一場漂亮的勝仗,卻突然出了這樣的事情,剛剛才有所緩和的士氣,瞬間又耷拉下去。

聞人良氣得直接罵街。

“娘的!讓老子知道是誰,老子剝了他的皮!”他是真氣,額上青筋都爆出來了。

好不容易撿到一個輕鬆的差事,特麽直接變成了地獄模式。

諸葛紹祺也是眉頭緊鎖。

這打仗,果真比做學問難多了。

此刻,他隻覺得那些在朝堂上高談闊論戰事的清流們,就是個笑話。

若不是有此行,自己將來恐怕也要變成那樣的人。

夏文燁趕緊叫住聞人良,“咱們的糧草,還能撐多久?”

“問得好!剛煮了所有人的飯,本來準備給大家改善夥食的,奈何條件不允許啊,勉強給大家做了一頓幹的,剩下的都喝稀的,紅薯玉米糙麵加起來,十天!”

聞人良兩個食指交疊在一起,比了個十字。

紅薯、糙麵……

陳葉胃裏頭一陣發緊。

他已經半個月沒沾油水了,那些將士還要上戰場的,光吃這些哪有力氣打仗?

“十天?”夏文婧眉頭皺成一團,“就是父皇立即派糧草過來,十天也運不到這玉林關!”

“戰事打響,誰知道會打多久,沒有糧草怎麽行?”

“就是,即便我們打了勝仗,欲乘勝追擊,也得有糧草啊!”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視線無不看向聞人良。

聞人良急的拍大腿,吼道:“都看我幹什麽?我才剛上任,上哪去弄那麽多糧食?”

所有人都沉默了。

上萬人的口糧,不是小數目。

突然,一道視線落在陳葉身上。

“我記得陳軍師在外院時,寫過一篇有關於解決漠北糧草的文章,關於補給與作戰,陳軍師之言論連祁大學士都頗為讚賞……”夏文燁一字一句道。

陳葉嗬嗬。

等於說,爛攤子又到他身上了?

他那時候寫的是建造專門的工坊,研製一些便於運輸儲存的幹糧罐頭之類,但也需要時間去準備,這麽短的時間,怎麽可能湊得夠?

既然如此。

“隻有開源節流!”陳葉擲地有聲。

“如何開源節流?”柳紅纓看向陳葉。

“節流不必多說,這開源嘛……”陳葉說著走到沙盤前,視線看向古蒙邊境道:“聽聞古蒙國盛產牛羊,深秋便會把草場上的牛羊趕回部落圈養,這次一下就給北狄八千頭牛羊,這小小古蒙肉不少!”

說完,他提起大夏令旗,往古蒙臨近大夏的西蒙部落一插。

視線淩厲道:“北狄在關外蠻橫慣了,常年不是騷擾我們大夏就是掠奪古蒙,為什麽古蒙還與北狄聯手,多半也是到了越冬之際,想給自己爭取點時間護牛羊越冬。”

“如此一來,北狄和大夏打得不可開交,大夏也沒法騰出手去找他們麻煩,他們就能高枕無憂了。”

“與其被掠奪,不如主動送與北狄,若北狄勝了,說不定還能撈點好處。”

“若我們能把古蒙變成大夏的儲備糧,何懼與北狄東韓迎戰?”

說完,陳葉看向幾位將軍。

所有人倒抽一口冷氣。

從地圖上看,古蒙比鄰大夏邊境漠北。

這幾年的戰事,早已掏空大夏腹地,如今的糧草都得從江南一帶往這最北邊運,路線比古蒙到漠北長了二倍不止。

反之古蒙這些年,明著相助北狄,暗中修生養息,牛羊都肥碩了不少。

若能掠一塊古蒙之地作為大夏的儲備糧,那大夏就是和北狄再拖上三年五載也不帶怕的。

隻是……

“犯了古蒙,古蒙必將全力反擊,到時候上憂東患,我們能顧得過來嗎?”夏文婧眉頭緊皺,眼底卻躍躍欲試。

“也很可能引起十八國的憤怒……”柳紅纓想的更長遠些。

隻有夏文燁雙目冷冽。

他直直看著陳葉,問道:“幾成把握?”

“七八成吧,打的就是個出其不意速戰速決,古蒙國小,地廣人稀,各部落之間不和,即便真拿下西蒙,所有部落之間也未必會聯手對付我們。”

陳葉當然想過這個問題。

但是,他們已經無路可走了。

玉林關是絕對不能退的,一旦失守,大夏絕對從九州大陸地圖上消失。

更用不著講什麽道義,古蒙相助北狄,已然是公開與大夏為敵,就拿它殺雞儆猴!

思及此處,陳葉立即傳令。

“燕十三聽令。”

燕十三站在門口處半倚著門框。

陳葉方才所說,他都聽到了,沒想到陳葉竟叫自己的名字。

他愣了下,隨即上前,“末將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