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片荒蕪多年的廢墟,房子的屋頂已經完全坍塌了。牆壁上滿是灰塵,卻也擋不住十五年前那個晚上留下的黑色的痕跡。烈焰燒過的黑色痕跡覆蓋了這裏大部分的麵積,不難想象,在那個夜晚這裏是怎樣的一副人間煉獄。
蘇仲呆呆地站在院子中央,他雙目出神,仿佛是一尊佇立在風中的雕塑。丁晴則是走過了每一寸地方,她心存幻想,或許這裏會留下什麽不易察覺的線索呢。可惜,一切都是徒勞。
這座房屋是三間平房組成的,兩邊是臥室,中間是廚房兼客廳。盧津瑤遇害的現場在東邊的房屋,那裏的床已經被燒沒了,隻留下了一隻光禿禿的鐵架子。斷壁殘垣,盧家的房屋隨著盧津瑤生命的終結,也結束了自己的使命。
“那一晚,這裏發生過什麽?”丁晴回過頭來問蘇仲。
蘇仲怔然許久,才緩緩說出了自己了解到的情況:
盧津瑤與蘇仲分手後,就回到了家裏。那是天色尚早,這個女孩兒從小就學會照顧自己了。父親在外地打工,母親又長時間不在家裏,相比之下,她比同齡人都要懂得如何操持家務。
回到了家中,盧津瑤燒水做飯,當時她母親還在家裏,盧母苗鳳鳳剛剛從牌友那邊回來,還不忘說一句:“少放點兒鹽,上次的菜太鹹了。”
“哦。”盧津瑤輕輕應了一聲。
盧母隻想著讓女兒去做這些事,她全然沒有想過要幫女兒一下。她坐在了**,把身上的錢全都拿出來數了一下,算了算,還是輸了二十多塊錢。盧母心有不忿,琢磨著晚上得贏回來。
“媽,學校的錄取通知書來了嗎?”盧津瑤邊做飯邊問道。
盧母心不在焉地說道:“我哪兒知道啊?你得自己去郵局看啊。還有啊,你上了大學,這花錢準少不了。暑假這麽長呢,實在不行你琢磨去幹點兒什麽事吧,也給家裏掙點兒錢,別總想著花錢。咱們家的錢,又不是大風刮來的。你得心疼心疼你爸,你知道嗎?他整天在外麵風吹日曬的,不容易著呢。”
盧津瑤不說話了,她已經習慣了母親這種說話的語氣。當初,她剛出生的時候,家裏因為她是女孩兒,一度有過將她送人的打算。可是計劃生育政策抓得很嚴,兩口子這才止住了這個歪心思。盧父在外打工,盧母好吃懶做,蘇仲不知道因為這一點,生過多少回氣了。
但蘇仲也隻能生氣而已,他幫不上任何忙。
盧津瑤做了兩個菜,煮了一些米飯,母女倆坐在一張桌上吃飯。盧母說道:“一會兒吃完了飯,你收拾了。我還得去大英家打牌呢,要是回來晚了,你自己先睡,給我留門。”
大英,是當時村裏的婦女主任,也是盧母的牌友,幾人經常坐在一起打麻將。
“知道了。”盧津瑤輕輕回答道。這個女孩兒卻沒有想到,正是母親的最後一句話,要了她的命!
盧母吃完了飯,頭也不回地走了。她走得很快,牌癮上來了,她恨不得馬上飛到那裏。
盧津瑤則收拾好了碗筷,洗幹淨後,又把餐桌擦幹淨,收起來放到了一邊。然後她看了一會兒書,大概晚上八點半左右,她去洗了一個澡。等回來後……就遇害了。
蘇仲說到這裏,語氣很沉重:“我後來仔細想過,那邊是盧津瑤洗澡的地方。”蘇仲指著院子裏一個倒塌的小棚子。這是一個用石棉瓦兩麵搭建起來的小棚子,僅有七八個平方大,另外兩麵靠著牆。房頂也是用石棉瓦蓋上的。
但是這對於一個女孩兒來說並不安全,因為在那邊的牆頭上,就可以窺見裏麵的一切。
“我懷疑,凶手是在這裏偷窺津瑤,後來發現她家的院門沒鎖,所以心生歹意……”
丁晴重重地點了一下頭,她完全讚同蘇仲的論斷。
“那一晚,盧家起火後,第一個發現的就是旁邊這戶人家。”蘇仲指了指左手邊的人家,“據他說,那天晚上大概十點一刻左右,他覺得窗戶外麵很亮,有火光,發現是盧家的院子著了火,馬上叫來了親戚鄰居幫著滅火,可惜火勢太大了,根本壓不住。”丁晴沉吟再三,說道:“事發時間是八點半左右,凶手作案的時間段假設為半個小時到一個小時之間,也就是起火的四十五分鍾之後才被人發現?”
“嗯。”蘇仲點了點頭,“這一點我也懷疑過,兩戶人家的距離這麽近,沒理由過這麽久才發現隔壁著火了。我懷疑凶手可能在現場逗留了很長的時間。”
丁晴看著他,不敢打斷他的話。
“他作案後,因為害怕,所以想要勒死津瑤,”蘇仲的聲音帶著幾分顫抖,“他是第一次殺人,太害怕了。其實津瑤隻是昏死了過去,他卻以為她已經死了。想要毀滅一切證據,這時候他的腦子很亂,他不知道自己在那裏留下了指紋,而且時間也已經很晚了,所以他必須速戰速決,幹脆就放了一把火!”
丁晴聽得不寒而栗。她思索片刻後,說道:“如果照這麽看的話,這個人很可能是熟人作案。因為他知道這個時間,這裏除了盧津瑤,別人都不在家,他才敢進來行凶。”
蘇仲點了點頭:“不排除這種可能性。”
“村子裏的人,警方應該都已經排查過了吧?”
“嗯,有兩個人是有前科的,一個是住在了村西頭的李國勝,事發時六十七歲,年輕的時候因為流氓罪被處理過。”
丁晴輕輕搖頭:“應該不是他,他不可能爬上這堵牆。另一個呢?”
“另一個叫錢茂才,以前因為和別人的老婆通奸,被打斷了一條腿。”
丁晴又再次搖了搖頭,她看著蘇仲,從他的眼神中看出,他和自己是一樣的看法。一個年紀大了,一個腿腳不方便,都不可能爬上那堵牆。“犯罪嫌疑人應該是一個年輕人。”她說道。
“不管他是什麽人,就算是天王老子,我也要抓住他!”蘇仲的語氣很堅定,他的目光決絕,仿佛要將對方親手撕碎!
現場的情況大致就是這樣了,並沒有什麽收獲。兩人在準備打道回府的時候,丁晴問蘇仲要不要去看看她。
蘇仲凝視著窗外,沒有說話。丁晴驅車前往了盧津瑤的墳墓。
在那座孤零零的墳墓前,蘇仲將冥幣一張張點燃了,淚水模糊了視線。丁晴從後麵望過去,發現蘇仲的後背是如此的寬實,他與其說是在懺悔,不如說是在向盧津瑤保證。不知為何,丁晴忽然有點兒羨慕盧津瑤了。
這個女孩兒已經故去十五年了,卻還能讓蘇仲如此惦念。
祭拜完畢後,蘇仲的頭輕輕靠在了墓碑上,口中呢喃念道:“津瑤,你放心好了,我一定會把那個人渣找出來的,我要將他碎屍萬段!”
丁晴沒有聽清蘇仲在說什麽,但她此刻也走上前去,對著冰冷的墓碑說道:“津瑤,我們沒有見過麵,但我希望我可以幫到蘇仲,希望你在天之靈,能夠保佑他一切順利。”
蘇仲輕輕扭過頭來,看著丁晴。她的眼神懇切,是發自肺腑說出這番話的。
而正在此時,天空突然被一大片烏雲所遮蓋了。哢嚓一道閃電劈了下來,緊接著就是轟隆隆的雷聲。幾乎二人還沒有反應過來,一場大雨瓢潑而下!
兩人驅車,順著白雲鎮唯一通向市裏的道路疾馳,卻在一條河麵前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