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隻有一晚,第二天晚上,謝金陽就找來了,他跪在地上懇求著龔筱雅跟他回家。
龔筱雅看著他:“跟你回去……你能站在我這邊嗎?”兩道清淚從她的眼角滑落。
謝金陽大聲喊著:“能,我絕對能,筱雅。我媽把我養這麽大不容易,我知道她這人嘴毒,但是心不壞的。筱雅,你就看在我的麵子上,不要跟她計較了好不好?”
龔筱雅本不想答應的,但是謝金陽苦苦哀求。她沒有辦法,最後隻能同意,回到家後,趙彩霞除了沒給好臉色,倒也沒有多說什麽。夫妻之間的第一次矛盾就這樣過去了。
龔筱雅天真地認為,她的忍讓可以換來謝家母子的寬容。她沒有親人,沒有朋友,又能怎麽辦呢?如果離開了這裏,那麽她連家都沒有了。
但萬萬沒想到,她的忍讓換來的卻是變本加厲。當趙彩霞又一次將龔筱雅買來的油畫材料丟掉後,婆婆與兒媳爆發最激烈的一次爭吵。聲音之大,將鄰居們都招來了。
龔筱雅從來沒受過這種委屈,她衝這位剽悍的婆婆大聲喊道:“為什麽要隨便丟掉我的東西?你不跟我商量就隨便動我的東西,你就是賊,你是個賊!”
趙彩霞愕然許久,她做夢也想不到,自己在兒媳婦兒眼中竟然是賊。她立馬大聲號啕,一邊拍著巴掌一邊跺腳:“哎呀,你們來看看啊,我守寡這麽多年,把孩子拉扯大不容易啊!我是一把屎一把尿,咱們老實本分也沒得罪過誰啊,在這小賤人的眼裏我倒成了賊了呀!”
鄰居們指指點點:“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兒媳婦兒啊?”
“就是,婆婆碰碰你東西都不行!”
“要我說啊,這城裏人就是矯情,又不是金山銀山”
“沒你婆婆,你們一大家子飯都吃不上,還跟你婆婆強嘴,真是反了天了!”
村民愚昧,竟然一致如斯。龔筱雅麵對這麽多人的指責,瞬間落在了下風。
有了這些人的幫襯,趙彩霞更來勁了,她指著龔筱雅的鼻子說道:“你來我們家這些日子了,蛋你都沒下一個,你還跟我在這兒唧唧歪歪,娶你進門是讓我抱孫子的,不是讓你當大小姐的。每天畫那些沒用的東西,那能當吃當喝啊?”
鄰居們紛紛附和,龔筱雅終於明白了一個詞語——天大的委屈。她突然明白了,原來婆婆跟自己的矛盾的根源竟然是因為孩子。
龔筱雅是新時代的女性,她並不想這麽早就要孩子,她才二十六歲。
但是麵前的這些人,他們就覺得不要孩子你就是怪物,就是不孝順。
這一刻,她也看清楚了,自己和眼前的這個老太太,這一群人,這個村子,都是兩個世界的。
而正在這時候,謝金陽回來了,看到自己家圍著這麽多人,他趕緊擠進了人群裏:“咋了咋了,這是咋了?”
趙彩霞看到自己這邊又多了一個重量級的幫手。她一把手拉住了兒子:“你怎麽才回來了?你再晚回來一會兒,你媽就死啦!”
“這是咋回事啊,媽?”趙彩霞裝模作樣地捂住了心口:“我,我快被你媳婦兒氣死啦!”
鄰居們在旁邊推波助瀾:“對啊,趕緊管管你這媳婦兒!”
“大陽,我跟你說,不是我故意挑事,你個大男人連媳婦兒都管不了啊,抽她!”
“對,這樣的媳婦兒就得打!”
謝金陽的手緊緊地握成了拳頭,手背上青筋跳起,他目露凶光走到了妻子的麵前。
龔筱雅還是第一次見到他這樣的凶惡的表情,不禁後退了兩步,她指著趙彩霞:“是她把我的畫扔……”
話還沒說完,謝金陽一個巴掌扇了過來,“啪”力量大到令龔筱雅倒在了地上。
謝金陽指著她凶巴巴地說道:“我就知道,你他媽忘不了他,你就是個賤女人,隻要想他了,你他媽就會畫畫!我媽扔了怎麽了?我還告訴你,你以後都甭想畫了,你畫一次,我媽就扔一次!我還得打你一次!”
龔筱雅捂著腫起的半張臉,難以置信的目光看著自己的丈夫。原來,每個男人的諾言都不可輕信。她強忍著不讓眼淚流出來,龔筱雅慢慢從地上爬起來,跑出了家門。
這一次,她不打算回家了。
謝金陽找了她許多天,最後甚至去了龔少友的公司裏。
警察打來電話的時候,龔筱雅並不想去見自己的丈夫,直到警察說出,龔少友被謝金陽打了,龔筱雅這才去了。
警方調解的時候,龔筱雅什麽都沒有聽進去,她快要恨死眼前這個男人了。而謝金陽則又像往常那樣,跪在地上求她原諒,一樣的戲碼,不知道重複了多少次。
本來,她的心已經死掉了。但女人就是這樣,或輕信、或原諒,最終往往是在錯誤的路上越走越遠。
在臨別之際,負責調解的民警讓他們先留下來,說龔少友正在來的路上,聽到這句話後,龔筱雅趕緊離開了。
回到那個不能稱之為家的地方,龔筱雅的心已經死了,她不再像以前那樣有美好的憧憬,對未來生活充滿了向往,她的熱情已經降至了冰點。她默默接受了自己的命運,哪怕有一天會熬成黃臉婆。親手擊碎她夢想的地獄,變成了囚禁她的牢籠,她不再反抗了。
但是造化弄人,無論謝金陽怎麽努力,龔筱雅都無法懷孕,到後來去醫院檢查後才得知。當初打掉孩子的時候,龔筱雅的身體就受到了不可逆的傷害,她已經無法懷孕。
而趙彩霞聽兒子說了這件事後,對龔筱雅更不好了。家裏的活兒都給了她,趙彩霞在一旁嗑著瓜子說:“就應該這樣,不下蛋的雞還要它幹嘛,就應該宰了過年!”
這樣難聽的話,讓龔筱雅也沒了任何的反應,她任勞任怨,仿佛已經融入到了這座村莊,她偶爾也能和粗俗的村民們聊上兩句。趙彩霞那些刺耳的話,在她聽來不過是烏鴉的聒噪。
如果沒有發生後來那件事的話,龔筱雅應該也會成為一個地地道道的村婦。
那是棲霞鎮上某大型工程的奠基儀式,當時來參加這個活動的都是一些有名望的人,除了市裏鎮裏的領導,其中還有龔筱雅認識的一個人——那是他的大學同學,目前已經是一位小有名氣的畫家。
當電視上的畫麵一閃而過的時候,龔筱雅很確信自己沒有認錯。這個女孩兒,第一次有了心理落差。從一位家境優渥的千金小姐,變成了村婦,她的心裏都沒有這樣難受過。
那些名望、那些頭銜,那些簇擁的鮮花和掌聲,本來應該屬於自己啊!龔筱雅甚至想過她取代同學坐在那裏的畫麵。
那個時候,她會是父親的驕傲,她可以有一個溫文爾雅的丈夫,會有一個美滿的家庭。可是眼前的一切,都隻是自己的幻想,他們並不屬於自己。
就這樣,在一個漆黑的深夜,龔筱雅悄悄起身,她隻留下了一封信給謝金陽。在信裏,她說她要去追夢了,而且她不能生育,讓謝金陽再找一個。
漆黑的夜晚,村子裏安靜得嚇人。龔筱雅一人獨自走在了村中偏僻的小路上,她高昂著頭,哼著小曲,心情竟是無比地放鬆。她的人生終於找到了目標,笑容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臉上。
這個女孩兒,像數年前大學開學的那一天一樣,懷揣著夢想,踏上了未知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