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仲又在老家逗留了兩三天,在這段時間裏,他把母親要帶的東西都收拾好了。母親賈繼娟這些年來一個人節儉慣了,很多破舊的老物件都舍不得丟掉。

“媽,這東西你還留著幹嘛,丟了算了。”

“不行不行,這可不能丟。”

“這不是我高中時候的衣服嗎,都這麽多年不穿了。”蘇仲從疊好的衣服裏抽出來了一件白色的T恤衫。

母親一把奪過來:“這可是純棉的,將來你有了孩子,改個尿戒子多好。”她展開了那件T恤衫,對著陽光看著,眼睛裏盡是期待的目光。

蘇仲苦笑:“那您可有的等了。”

“行啦,這次就先帶這點兒吧。有什麽需要的再回來拿。”母親看了看收拾好的兩大包東西說道。

“不行,一口氣全帶走吧,省得麻煩。看看還差什麽。”

蘇仲剛說完這句話,忽然注意到了院子外麵有個人往裏張望,探頭探腦的。他走了出去,外麵站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婦女,看到蘇仲後猛然愣了一下:“喲,是小仲回來了呀!”

這是村子裏的三嬸兒,最是長舌。當年蘇仲被警方帶走的時候,數她傳謠最歡。在背後說過母子倆不少的壞話。

蘇仲冷冷說道:“有事嗎?”

“沒有,我是路過這裏,平時冷冷清清的,我說今兒怎麽這麽熱鬧呢。”三嬸兒邊說,邊繼續往裏張望,“收拾東西呐,你們這是幹嘛去?”

“我要把我媽接到城裏了。”蘇仲的語氣和之前一樣冷冰冰的。

“哎喲,那敢情好。把你媽接到城裏享福去了,不跟我那兒子似的,生了他跟沒生一樣,整天都知道在外麵瞎跑,一分錢沒給過家裏。小仲啊,你可真行,有出息!”三嬸兒一邊假惺惺地誇讚,一邊嘿嘿假笑。

蘇仲從心底有說不出的厭惡。因為十年前的案子,母子倆受到了全村人的冷落,背後不知道有多少閑言碎語。說的人或許早已淡忘了,但對於當初的蘇仲母子來講,那就像是一把把鋒利的刀子,毫不留情地捅進了他們的心窩裏。

蘇仲不是記仇的人,但那種感覺,無論如何他都忘不了。蘇仲不再理會她,轉身進屋了。

三嬸兒又在外麵看了一會兒,賈繼娟出來了:“喲,是他三嬸兒啊,進來坐會兒?”

“不不不,不用了。你家小仲可真有出息,接你到城裏去享福。”

賈繼娟笑著:“唉,這孩子就是挺長時間沒回家,現在我老了,也得聽他的主意不是。”

“是是是,那什麽,我還有事忙著呢。老姐姐,咱們有什麽事常聯係。”三嬸邊說邊走遠了,時不時回頭往這邊望。

賈繼娟回到了屋裏對蘇仲說道:“看看,街坊四鄰都誇你呢!”

“嗬嗬。”蘇仲不屑地一笑,“當初說我是凶手的也是她。”

“都過去這麽多年了,你不該這麽記仇。”

蘇仲正想說什麽,手機忽然響了,他看到是丁晴打來的,急忙接通了:“喂?”

“抓住了,宋嬌鳳全都撂了。”

這簡單的一句話,足以令蘇仲的精神振奮,他急忙對母親說道:“媽,我有急事得先回去。我跟老白都說好了,他開車來接您,直接去天麟府。白惜兮應該在家,到時候幫你收拾。”

賈繼娟不以為意:“好好好,你有事就先去忙。”

蘇仲馬上出門去了公交站,乘車返回了市區,然後又打了一輛車直奔長霞市看守所。

當他到達那裏的時候,丁晴早已等候了。幾天不見,丁晴覺得蘇仲似乎消瘦了許多。

“情況怎麽樣?”蘇仲一副焦急的樣子。

“和你說的有一點差別,但也差不多。走,先去看看吧。”丁晴先是聯係了看守所的所長王文明,然後在審訊室裏等待著。

不多時,聽到了沉重的鐵鏈劃過地磚的聲音。隨著欄杆對麵那扇鐵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倍顯憔悴的佝僂身影出現了,兩名獄警跟在了身後。這人正是凶手宋嬌鳳,她頹然走進來,坐在了椅子上,抬起眼皮看到了蘇仲和丁晴,很快又垂了下去。

“宋嬌鳳。”蘇仲叫了一聲她的名字,“說說你的情況吧。”

宋嬌鳳慢慢揚起了頭,目光高傲,恍然間仿佛是換了一個人:“你不是都知道了嗎,還有什麽好說的?”

“你老實點兒,我們要不是掌握了確鑿的證據,也不會貿然抓你。你最好主動交代!”丁晴罕見地發怒了。

“在公安局,我該說的都說了。”宋嬌鳳像是故意挑釁,“你們還想知道什麽?”

“有關你的一切,”蘇仲的兩隻眼睛如鷹隼一般死死地盯著她,“為什麽要殺人?”

宋嬌鳳舔了舔幹裂的嘴唇:“我想抽支煙。”

旁邊的獄警透過欄杆望著蘇仲,蘇仲輕輕點了兩下頭。

獄警掏出香煙,走上前去,給了她一支。

宋嬌鳳狠狠地吸了一口,低頭看了一下香煙的牌子,這才緩緩說道:“我不知道我父母是誰,從小我就生活在了孤兒院裏……”

長霞市孤兒院,成立了不過才幾年。前身是一家私人的兒童醫院,院長是一個熱心公益事業的老頭兒,叫傅東亭。

當年的條件不如現在好,新生兒患病率很高,先天疾病的、畸形的、是女兒不願意要的……

“我就是因為是個女的,父母說是帶我去看病,到最後他們不告而別,我被留在了那裏。傅東亭是個老好人,見我可憐,就收留了我。”宋嬌鳳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裏隱隱有淚光。

醫院裏被遺棄的孩子還有幾個,加上傅東亭東外麵撿回來的,兒童醫院漸漸入不敷出了。為了解決日常的開支問題,孩子們像大人一樣做著手工活兒,以此來維持生計。

“每天,我都看著孤兒院外麵的孩子們背著書包去上學,像隻小鳥似的歡快地跑來跑去,我多羨慕啊!可是我也知道,這樣的生活,我不配擁有!”

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宋嬌鳳也長大了,她從一個拖著鼻涕、打扮土氣的小姑娘,出落成了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而傅東亭在現有的基礎上,也極力滿足孩子們求知的欲望,請老師來給她們上課。如果按照學曆來說的話,宋嬌鳳差不多是初一初二的水平。

雖然被親生父母遺棄了,但是在傅東亭的孤兒院裏,這個女孩兒還是體會到了家的感覺。她覺得自己是幸運的。孤兒院於她來講,就像是天堂。她想要一輩子留在這裏,再也不去那個汙濁的人間。

可惜日子長了,這樣的生活對於她也成了一種奢望。傅東亭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了,院裏的收入也逐年減少。宋嬌鳳和小夥伴兒們每天都努力地做工,但對於龐大的開支來講,這隻能算是杯水車薪。

直到有一年的冬天,宋嬌鳳在一份兒包烤紅薯的報紙上看到了一則消息:一個叫關明山的慈善家又捐助了一家希望工程。

“哦,關明山啊,那是市裏的有錢人,聽說人挺好的。”旁邊的人嘟囔了一句,“他要是來幫幫我們就好了。”

無心的一句話,卻讓宋嬌鳳周身一顫。那一瞬間,她仿佛覺得自己手裏拿著的不是報紙,而是自己生活的全部希望。

這個年輕的女孩兒下定了決心,決定去找這位關明山,求求他能夠伸手,幫助孤兒院繼續存活下去。

說到這裏的時候,宋嬌鳳恍若換了一個人似的,眼神決絕,似乎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