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繼娟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家了,往昔的畫麵依稀浮**在腦海中,每想一次,就是在心口上紮一刀。這位典型的農村婦女生性善良淳樸。這些年,她恨過,也哭過。可是再見到蘇景銘的時候,見他落魄成了這個樣子……心裏怎麽都不是滋味。

那一天,她也沒想到白惜兮會帶蘇景銘來。時隔多年後,賈繼娟終於發現,原來自己對他的恨已經無形中消弭了。過去的事情雖依然記得,但已不那麽重要了。她醞釀了十幾年的恨意,竟然在見到他的瞬間煙消雲散。認命,還是仍舊記掛著這個不負責任的男人,她也不知道。

“我來幫你吧。”一個聲音鑽入了耳朵裏,她這才從自己的內心世界醒過神來,見是白惜兮從她手裏拎過了買來的那些菜。

賈繼娟抬頭望去,隻見兒子的臥室門開著,裏麵已經不見了人影。她心裏犯起了嘀咕:發生了這樣的事情,他該不會做什麽傻事吧?又一想,應該不至於,兒子和自己一樣,無論多大的難事都會咬牙挺下來。

“我起床的時候就不見他人影了,不知道去了哪裏。”白惜兮看出了她的心思,輕聲說道。

這麽多天以來,蘇仲是第一次走出家門。他一個人上了公交車,去了白雲鎮。心裏壓抑著太多的事情,他隻想跟一個人傾訴。

又是那片荒草地,又是那片孤墳。蘇仲將提來的可樂等祭品擺放在了墳前,他盤腿坐了下來,望著那冰冷的墓碑。上麵隻有五個字——盧津瑤之墓。沒有稱呼,沒有落款。一如她本人那樣幹淨,不需要任何的裝飾。

蘇仲在心口憋了千言萬語,但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他隻是那樣坐著,看著墓碑。那塊墓碑在他眼中仿佛幻化成了盧津瑤本人,她站在那裏,衝著蘇仲盈盈一笑。

“蘇仲,你瘦了。”她一開始,便說了這樣一句話。

蘇仲終於控製不住自己的淚水了,他嘴唇翕動,似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說道:“津瑤……我……我快扛不住了。”他像是一個孩子似的,哇哇哭泣,要把心裏所有的委屈都說出來。

對麵的盧津瑤身上閃現著光華,慢慢走到了她麵前彎下腰來,兩人的臉相對,距離很近。她看著他,溫柔地說道:“這可不像我認識的蘇仲。”

蘇仲抬頭看著他。

“我認識的蘇仲,是那個會保護我的男人,是那個可以解決一切難題的蘇仲,絕對不會哭鼻子的。”

蘇仲趕緊擦了擦臉上的淚水。

盧津瑤莞爾:“這就對了,你要堅強起來,你不是答應過我,要抓住害我的凶手嗎?”

“是,我答應過你,我一定會做到的。”蘇仲站起來,眼神堅定地說道。

盧津瑤見到他這副樣子,放心地舒了一口氣:“那我就放心了,蘇仲,你要照顧好自己。”說完這句話,她的影像漸漸模糊了。

“津瑤,津瑤!”蘇仲好不容易見到了她,不想她這麽快走。可是沒有用,盧津瑤最終消失了。

“津瑤,津瑤!”蘇仲大聲喊著,身體一個激靈,睜開了眼睛。原來剛才的一切隻是一個夢,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守著盧津瑤的墓睡著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這時候天色已經有點兒晚了。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蘇仲感慨了一番,慢慢轉回身走了回來。他回到了自己家的舊屋。

小時候,蘇仲家的家境很好,獨門獨院的二層小樓。可是自從蘇景銘決絕出走後,每天要賬的人踏破了蘇家的門檻。不得已,賈繼娟變賣了房子抵債,帶著蘇仲一直住在了這裏。從這邊往東不遠,隔了兩家就是盧津瑤的家。不過那裏斷壁殘垣,牆壁都被那場大火熏黑了。

蘇仲往那邊看了一眼,猶豫了片刻後並沒有過去,他隻是站在了自家門前。兩扇木門加了一把生鏽的鎖。蘇仲看到這個鎖笑了一下,這東西防君子不防小人,其實沒有任何的作用。他左右看了看,從旁邊的籬笆牆翻了進去。

“哎,幹什麽?”蘇仲剛跳進院子裏,身後就響起了一個聲音。

他回頭望去,隻見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似乎是剛從地裏幹完活兒回來,肩上還扛著一把鋤頭。這人是村子裏的人。蘇仲記得,他和蘇家還沾點兒親。但是具體怎麽論,蘇仲就不清楚了。

這人看到他後也愣了一下,趕緊低頭走開了。

對於村民們這樣的反應,蘇仲早已習慣了。什麽親戚,不過是一群好熱鬧之徒。當初是這群人規勸賈繼娟不要離婚;十年前,蘇仲被作為嫌疑人帶走的時候,也是他們在背後指指點點。至今,他們都堅定地認為蘇仲其實就是凶手!

蘇仲無心理會這些事情,他讓自己的大腦放空,不再去想,來到了屋門前。盡管這裏也上了鎖,卻難不倒蘇仲。他左右看看,找到了一扇沒有關緊的窗戶,然後從靠在牆邊的掃帚上撅下來了一根掃帚苗兒,從窗戶的縫隙裏伸進去,撥開了插銷。從窗戶鑽進了屋裏。

不得不說,母親是照顧家的一把好手,房間收拾得很幹淨。蘇仲這次回來是打算在這兒住幾天的,他在屋子裏翻找了半天,這才找到了家門的備用鑰匙,逐一把兩扇門都打開了。

而就在他拉開院門的時候,忽然看到了剛才路過的那個男人,帶著一個女人來了,兩人年紀相仿。蘇仲知道,他們是一對夫妻。

兩個人似乎有意和這裏保持距離,他們隔著十來米便站住了,交頭接耳,不時衝這邊望望。蘇仲很反感他們的這種行為,兩步便走了過去:“有事嗎?”

這倆人嚇了一大跳。那個男人急忙滿臉堆笑:“你是蘇仲吧?你看你,什麽時候回來的也不打聲招呼。”

蘇仲的臉色冰冷。

男人尷尬地笑著:“我……我是你三堂叔啊,你還記不記得?”

蘇仲說道:“我不認識你。”

男人一怔,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了。他身邊的女人忙說道:“這孩子,怎麽能不記得呢?你小時候,我們當家的還抱過你呢!”

蘇仲冷笑一聲:“不怕我是殺人凶手嗎?”

蘇仲怎麽可能不記得他們?十年前的7月12日,那天晚上下著大雨。一群凶悍的警察衝進了家門,二話不說就將蘇仲的雙手反剪,使勁按著他的頭押上了警車。母親從屋子裏追出來,撕心裂肺地喊著:“小仲,小仲!”奈何被警察攔下了。

圍觀的人群裏,這倆人也在場。其中就是這個女人說道:“嗬嗬,我就知道是他,平時看盧津瑤的眼神都不對。這麽小的年紀就敢強奸殺人了,這下你們蘇家可丟大人嘍!”她的眼神瞟了瞟身邊的丈夫。

男人卻不以為意,冷笑兩聲:“媽的,還真是他呀!賈繼娟,我跟你說,這事咱們回頭得商量一下,你以後不能說是蘇家的人,我們丟不起這人!”

當初,蘇家的人極力反對賈繼娟離婚,現在又站出來要堅決和她劃清界限。

那晚的雨夜,蘇仲坐在了警車裏,一張臉貼住了被雨水打濕的車窗,眼睛裏帶著恨意。

他不是記仇的人,但當初所受的屈辱,卻是畢生難以撫平的。

那場經曆,使得蘇仲一夜之間成長了許多。他知道了人情世故,懂得了世態炎涼,也看清了麵前這倆人的嘴臉。

蘇仲冷冷地看著他們,開口緩緩說道:“我是殺人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