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不淡定了，說話都顛三倒四，有失她平素的威嚴。
“昨兒個在鎮上吃了咱們府上的餃子，回去便不好了。我就過來問問，看看奶奶這兒是不是有什麽線索。八寶兒是不讓我來的，我趁她沒醒，偷偷溜過來，給她討個公道。”
石敬德說得不緩不急，像是壓抑著多大的悲傷一般。
仿佛猜想被落實，剛剛那無處發泄的火兒，便一下子卡住了。
老太太一口氣兒沒喘過來，便要暈過去。
“奶奶！”
“老祖宗！哎，我昨兒個說什麽來著？那包餃子有什麽好的？這一下子弄得雞犬不寧的，竟是累得老祖宗都氣病了！”
石氏慌忙將老太太架住。
“住口！我這老婆子還沒死！你們都給我滾出去！敬德，過來～～～”
老太太提起一口氣，威嚇一聲，將眾人打發出去，便對著石敬德招招手。
石氏被老太太當頭啐了一口，麵兒上不太掛得住，然而到底奸計得逞，此刻不過是受了點兒無妄之災，雖然心裏有點兒小不爽，到底還是高興的成分居多。
老太太正在氣頭兒上，她也懶得再來招惹了。
石氏都被老太太趕出去了，旁人自然不會例外。
屋兒裏正剩下老太太和石敬德兩人了。
石敬德沏了杯茶遞給老太太。
老太太喝了口茶，粗喘了幾口氣，這才覺得好受了些。
這做好這些，這方抬起頭來，“孫兒，我且問你，你媳婦兒怎麽樣了？跟奶奶不需要瞞著，她受了委屈，我自給你們做主。”
“奶奶英明。她昨兒個不過是被嚇了一跳，動了胎氣，如今還躺在**未醒。隻是這隱患不除，他日我兒便是生出來，竟連自己的家裏都不安全了。這是何道理？沒的昨兒個之事，讓八寶兒寒了心。”
石敬德說這話兒還是有幾分怨氣的。
“哎，你這孩子。罷了，原本還想著等寶丫頭一有身孕便讓你們搬回來養胎，如今可好，偏生這大院兒裏反倒是不安生。倒是不如你們那小院兒裏踏實了。我向來知道她是個不老實的。沒成想竟然這般膽大包天了，隻她如今也占著主母的名頭，輕易動不得她。群龍無首，失了規矩，你爹也是個不成器的。有兩個偏房也不過卑賤丫頭提上來的，沒個有手腕的。說不得這一攤子將來還得撂給寶丫頭，躲是躲不過去的。”
前頭兒還能鬆鬆口，不催著兩人回來了，然而轉念一想，這還是早晚的事兒了。
“如今孫兒也置下了不少家業，不圖咱們這石家的祖業。同是爹的血脈，我又何必趕盡殺絕。奈何，我無傷虎意，虎有傷人心。若我有半點私心，當日便不會瀕死讓爹拿了姨母。怎料她今日反過頭來，傷我摯愛。昨夜穗兒提著食盒子跪在八寶兒跟前兒，哭著要來殺了她。這婦人，怎麽生得這般歹毒的心思，竟在那醋裏下了紅花。平日八寶兒就愛吃醋，昨兒個也是趕巧兒了，同姨母暗地裏置了氣，沒想到倒是逃過一劫。”
石敬德對著自己的奶奶，像個撒嬌的孩子。滿腹的委屈都給吐了出來。
“哎，你這孩子。如今倒是栽到自己身上了，這些個醃臢事兒怎麽能挪到人前去說？隻連這等手段都使得出來，石家也留不得她了。隻她死前還有些用處，暫且留些日子，這事隻我知道就好了。今日說將出來，也不過是打草驚蛇。今日之事便是當眾抖出來也討不得好兒去，原來竟是在這兒等著呢。”
老太太原本覺得石氏不過是心思重，不料還是個心狠的。
“難道今日之事便白白放了她嗎？”
石敬德眉毛一挑，覺得實在太便宜她了。
“傻孩子，你竟不知還有個詞叫‘欲擒故縱’嗎？昨夜她在這府裏演了一出戲，你道我這一大早晨便發作這群丫頭，是為了什麽？”
老太太的眼睛透出睿智來，見石敬德不做聲，知他心裏還有怨氣，“她們幾人為了院兒裏的一個家丁，爭風吃醋。其中一個更是珠胎暗結，便弄出這般事兒來。你當真以為人家沒有準備嗎？”
石敬德心裏一驚，倒不知這人心思這般縝密，便是穗兒已然偷偷將事情掩蓋過去，人家還想了萬全之策。
“有這一招兒李代桃僵。便是你網羅個天大的罪名，也落不到她的身上。若是強往她身上套，也不過是打草驚蛇。”
眼前是自己親孫子，老太太哪有不心疼的。
隻是坐到老太太這個位置，哪裏有不精明的。
這後院兒的彎彎繞繞，她清楚地很。
“我知道了，奶奶，八寶兒懷孕的事兒，您一人知道就好了。您若不放心，便尋個由頭到村兒裏來，我派人來接您。三年裏您都沒有去過，如今村兒裏已經跟以前大不一樣了。住上一天，您說不定便不想回來了。”
石敬德勉強跟老太太說說笑笑。
心裏卻滿是苦澀。
當初一個決定，竟弄得自己如今連家也不敢回了。
“哎，你這孩子。她是豺狼虎豹，能吃了你不成？你便是置上再大的家業，這鎮上的一切也都是祖業，你是石家的嫡長孫，將來這裏的一切都是你的，這不單單是祖上留給你的，更是你的責任。你這孩子，別鑽牛角尖兒。”
老太太見他這樣說，瞬間便是滿腹心酸。
“奶奶說哪裏話，便是八寶兒不能來。我也會常常回來看奶奶的，您且放寬心。就是乍一出這事兒，我這心裏一時接受不了。”
石敬德到底還是露出為難的意思了。
“哎，要不總說閨女是娘的貼心小棉襖呢。奶奶這輩子最遺憾的事兒就是沒有生個姑娘，若是今日寶丫頭在，斷斷說不出這種話來傷奶奶的心的。”
老太太聽罷，幹脆哭上了。
“奶奶，您這是幹什麽？說得就跟孫兒欺負您了一樣。”
石敬德剛剛還一心想著不讓八寶兒受半點兒傷，這才下了決心，不料轉眼老太太便有大哭之勢，當真讓他左右為難。
“可不是欺負我老人家？哎，奶奶看著你長大的，娶了媳婦兒離了家不說。如今竟為了這種事兒，連奶奶也要拋下了。從來都盼著重孫子出世，這下好，重孫還沒生下來，連孫子都不向著奶奶了。奶奶這要到哪裏說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