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大富走了之後,石敬德這才將頭倚在靠背上。
沉思許久,他才緩緩將身子坐直,拿出一張紙來,提筆給奶奶寫信。
平素的問安之後,便開始詢問起‘母親’的身體,自己是否要有個弟弟了。
接著又將今日之事一一稟告,就連他怎麽處理的都沒有隱瞞。
他覺得如果鎮上石府有自己可以全然相信的人的話,那就非老太太莫屬了。
是以,他並沒有隱瞞,一五一十都講了個清楚。
這封信寫得很長,洋洋灑灑,幾乎耗盡了石敬德平生之所學,盡可能得將事情敘述清楚。
除了表達對於八寶兒的珍愛,還有盡可能得讓事情顯得清晰之外,對於那個所謂的‘母親’他並未提及,若信中必須提到,他也隻用‘她’字代替。
絲毫筆墨都沒有放在她身上,卻能讓人清楚地感到,對於這個‘母親’他有多麽地厭惡。
寫完之後,他便又將信束之高閣,等著大富來了交給他。
這般大事,到底還是大富更穩妥些。
若是換個旁人,走漏了消息,萬一父親一個不舍,說不得便被她逃過一劫。
想起小時候他也曾繞在姨母膝下,現在竟有隔世之感。
歲月何曾饒過誰?
多少無奈,他才能對著往日的親人舉起屠刀。
何其無奈?
那日府上他雖然生氣,到底還是饒過她一馬,不想今日得寸進尺,竟還是賊心不死。
若這般沉寂,他日八寶兒若有閃失,豈不是追悔莫及?
石敬德對於人的貪心越發有了清醒的認識。
寒心,的確有,然而在這寒心失望之餘,他不得不羞愧得承認,還有那麽一絲慶幸。
慶幸這樣裏的人即將遠離他的生命。
八寶兒在臥房之中已然聽到石敬德的赫赫戰功,激動地滿麵通紅。
這個男人,能做到這個地步,的確是成長了許多。
“夫人,您可是不知道,這事兒都在咱們院兒裏傳遍了。個個兒都在誇咱們老爺呢!”
穗兒見八寶兒高興,也樂得在一旁添油加醋。
“這話可別傳到他耳朵裏,若是被他聽到了,還不把尾巴翹起來?”
八寶兒抬起頭來,顧盼神飛,明顯口不對心。
“是,是,是。這話兒說給夫人聽就得了,怎麽也不能讓老爺聽了去!”
穗兒將頭一歪,竟撿好聽的說。
“瞧你這鬼精鬼精的!什麽話都被你說了去!”
自那日跟石敬德通告過之後,八寶兒便已然著手做衣服的大業了。
穗兒雖是在一邊兒瞧著的,然而卻因為針線實非她所愛,懶懶得不肯動手。
不過既是當丫頭的,既是不能在幹活兒的時候兒搭把手兒,那說幾句好聽的總不過分。
“夫人,您是沒看見。現在學堂那邊兒可熱鬧了,人來人往的,我看了都想過去,哎,可惜~~~”
穗兒的小臉兒一下子垮了下來。
“這有什麽可惜的。”
八寶兒看她作怪,不由笑出聲來。
“人家喜歡湊熱鬧嘛,都是老爺,哼!說什麽保密,我都進不去。”
穗兒好容易逮到機會,對著八寶兒便是一頓哭訴。
“你呀你,這事兒也得分個輕重。跟我哭也沒用,若是萬一出了亂子,你就不怕老爺罰你?”
八寶兒見她這般,一個白眼便翻了過去。
穗兒也不過是發發牢騷,哪裏就當真要過去,聽八寶兒這樣一說,連忙擺手,“別別,我隻不過是說說。我可不敢惹老爺。”
“你呀你,倒是肯在這裏天天陪著我。有幾天不見六子了。”
“他呀!哎呀,夫人,您好好地提他做什麽?!”
穗兒一聽八寶兒提起六子,便不樂意了。
“可不是有幾天沒見到六子了嗎?”
“哎呀,這事兒您別管。好好把胎養好就是了。”
穗兒將小嘴兒一噘,轉眼便耍起脾氣來。
“瞧你這話說的,越發沒有規矩了。”
八寶兒佯怒。
“夫人~~~,我的好夫人,真的,這事兒您就別管了。反正一句兩句的也說不清楚。”
穗兒見八寶兒不高興,趕緊撒嬌。
“什麽事兒不讓你家夫人管?夫人不能管,我能不能管?”
兩人正說著,王氏便進門來了。
因為是常客,沒人通報倒也不足為奇了。
“幹娘怎麽有空過來了?”
八寶兒連忙起身。
“怎麽沒空?敬德讓幾個小子把家裏的活計都擺弄清楚了。再不串串門子,怕我得閑出病來!”
王氏向來爽利,跟八寶兒說話也沒什麽忌諱。
“那幹娘就常過來,正說我這針線活兒差得很,沒人請教呢。”
“好閨女,這針線的事兒咱們改天再說。別說,今兒幹娘可是有樁大喜事兒要跟你說。”
王氏拉著八寶兒的手便又坐下了。
“哈哈,瞧幹娘說得。我能有什麽大喜事。”
八寶兒哈哈一笑,覺得王氏實在誇張。放在別人耳朵裏,說不定以為是要給她說親。
“丫頭,你還記得許嵩嗎?”
王氏卻沒有兒戲的意思,正正經經跟八寶兒坐在一起。
“記得,聽說如今已經考上狀元了。”
“可不是?這孩子真是爭氣。皇上準他衣錦還鄉了,很快就到了。”
提起許嵩,王氏也是一臉豔羨,“那許家可是熬出來了。聽說他隻有一個老娘。哎,也是不容易。不過人家現在好了,‘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如今十裏八鄉,有誰不知道許家的?”
“幹娘啊,這人各有各的命。有些事,求不得。咱們現在的日子也錯不了,說來我倒是覺得狀元雖然光耀門楣,但也有句話叫‘伴君如伴虎’。他們這些人哪裏能如咱們這般瀟灑自在。”
八寶兒聽出王氏的羨慕,也笑著勸慰兩句。
王氏瞬間明白過來,“可不是?你頭前兒沒說還真沒覺得,這樣一想還真是。那皇上哪裏是咱們能見得了的?見了還指不定咋的。”
說著還縮了縮脖子,感覺像是被八寶兒嚇住了。
“哈哈,我這也是自個兒瞎琢磨。幹娘聽聽也就算了。”
八寶兒對於這事兒還是有些想法的。
“誒~~~,你說得準沒錯。這事兒終歸是人家的事兒,今兒個我跟你說的是,皇上給你賜了塊匾,等許嵩回鄉的時候兒一並給你帶過來。你這給咱們這事兒爭了光了。這信兒也是從京城一級一級傳過來的。你好好準備準備,看看有沒有什麽合適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