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入深色，倚竹殿附近的樹影交疊在門牆上，裏麵一片寂靜，踏入主屋的宋孤青緩緩將小東子的屍體放在了主榻上。
身後的門大敞開著，隻見隱約有個人從外麵進來，對著宋孤青一個抱拳，“側房裏的那位公公，已經睡過去了。”
“知道了。”宋孤青點頭，目光在小東子的身子上掃了許久，隨即閉目，微微動了動嘴唇，“讓那些人避避風頭。”
“是。”黑衣人點頭，隨即悄然退出了房門。
回到司衣宮中已是很晚，如煙帶著幾個小宮女提著燈正在宮殿的附近著急的等著，不時的往外探看，沈知瑤從側邊過來，正不在他們的視線之中。越靠近便聽到了如煙焦急的語氣，“那小太監怎麽還不回來？如今也不知道司衣大人到底回來了沒，這去探路也去的太久了。”話語一落下，周邊的小宮女就圍著她安慰著，說著‘吉人自有天相’的話，可如煙一聽還是不大放心，正想自個兒去探看一番時，沈知瑤適時的咳嗽了一聲，將所有人的視線都拉到了自己的身上。
“司衣大人？司衣大人！”如煙好個驚詫，卻也不是裝的，十足是鬆了一口氣，趕緊走到沈知瑤的邊兒上來，道，“您這是去哪了，宴會結束許久了，卻還不見您回來。方才有個長公主宮裏的小太監說是有事情找您，這不，去找您了。也不知道遇上沒……”如煙一口氣說了許多，到後來頓了頓，望了望沈知瑤的身後，歎了一口氣，“看來是沒遇到了。”
“你說的那小太監，在長公主府的？那真是可惜，來時沒遇見。”沈知瑤的垂落在兩側的雙手還有些發亮，控製著自己顫栗的動作，露出得體的淡笑，“竟然是先趕來的這裏，可說了有什麽緊張的事情？”
沈知瑤麵色不動，眼底卻翻起一絲自己都不曾察覺的恨意，“既然是長公主那邊派來的，怕也是急事了。”
“可不，來時都冒著虛汗呢。瞧那孩子嚇得。”邊兒上一個嘴碎的宮女應了一聲，話語一落，如煙也點點頭，“真是，似乎怕得很，恐怕是長公主發了脾氣的。如今也晚了，找不到司衣大人估摸著也回去了。不如明日早些去長公主府那詢問詢問？”
“嗯……如今也是休息的時候了。便明日去吧。”沈知瑤點點頭，被這些宮女簇擁著入了主屋，見她們有要伺候自己沐浴的意思便做出一絲疲倦的模樣來，“今日宴席喝了不少，整個人也不舒服著，你們且退下休息吧，讓我一個人醒醒酒再安靜的睡會兒。”
“如此……司衣大人若是有事記得呼喊奴婢們幾聲就好。”如煙點頭，扶著沈知瑤坐到了屋子裏的凳子上，輕輕給她揉了揉太陽穴後也乖巧的退了下去。
待到整個屋子裏隻剩下沈知瑤一個人時，沈知瑤的身子早已不能自已的抖動了起來，眼淚半落不落的嚼在眼眶裏，眼睛紅彤彤的，可怕極了。
次日天才亮了一會兒，沈知瑤便帶著如煙去了長公主府。
如今的長公主府比起從前更加顯得孤寂了許多，且不說院子裏因為時節而枯萎的花草樹木，由於出嫁的緣由，一些東西都給收了起來，整個院子、屋子就顯得空落落的，讓人看了就覺得沒人氣。
沈知瑤和如煙剛踏入長公主府的大門就被站在門口的姣羽攔住了路。
隻見姣羽臉色極其的不好，沈知瑤猜想這多半是知道了小東子的事情。
果然，姣羽找了些由頭將如煙支開到了旁處，自己便帶著沈知瑤到了長公主的屋子裏。
一進屋子，沈知瑤本是想做個裏卻也被臥在軟塌上的長公主給打斷了，“出大事了，還有什麽禮好做的？”
沈知瑤看了一眼長公主，又看了一眼姣羽，不說話了。
姣羽一見，便蹙起了眉頭，“你可是知曉什麽了？”
“昨晚……”沈知瑤眯了眯眼睛，沉默了許久，才開了口，“我見到了小東子了。”
“什麽？！”姣羽一愣，失聲喊了出來。
“……如今屍體已經找人安排了。”沈知瑤略過了其中的細節，加重了‘屍體’二字。
長公主和姣羽本就隱約有點想法，可明顯聽到‘屍體’二字的時候還是倒吸了一口氣。長公主最先穩過來，想來小東子也不過是個下人而已，宮裏的風風雨雨又不是沒見過，隻是由於中間牽連了些東西才在意了一下，於是眼眸一動，長公主遞了個眼色給姣羽，自己則是哀歎了一聲。
姣羽收到了暗示，抿了唇，她心裏是難過的，雖然小東子不親近她，可到底也是看著長大的，“你之前說過這件事情，長公主和我都一直關注著，沒想到昨天下午出去了後就再也沒回來。臨到頭出了這件事情……”
說道後來，姣羽也想不下去該如何說了。宮裏的奴仆命如草芥，最後不過一把灰入了井，還好說些什麽呢？
沈知瑤也不過是個位子高的宮女，把事情做到這份上，她和長公主也是盡責了。
沈知瑤的心裏卻是一咯噔，如煙不是說的……小東子說是長公主那有急事才尋的她嗎？又是晚上的時候來的。如此這般和姣羽的說法相差極大。沈知瑤眉頭微蹙，麵上不露疑惑，也哀歎了幾聲後倒了幾句是命，隨即就和長公主談起了嫁衣置辦的事情。到底她還是不信旁人的，尤其是出了這樣的事情，心裏隱隱約約還是有著那麽一個疙瘩在的。
從長公主宮裏出來後，沈知瑤長舒了一口氣，如煙也剛從別的屋子裏出來和她匯合，手裏拿著一隻果子，笑眯眯的。沈知瑤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果子，道，“這個時節，哪來的新鮮甜果？”
“司衣大人，這是方才長公主宮裏的宮女兒姐姐給我的，說是那番邦的王運過來的，昨晚剛從久住在我們皇宮裏的那位雲海國皇子手裏拿來呢。聞著可香了。您……可要？”如煙先是嘰嘰喳喳的說著，露著十足的高興，可到後麵才發現沈知瑤手裏卻是空空如也，自己一個人拿著果子好像是不和規矩，便急忙遞上去，“司衣大人……”
“你這樣喜歡就留著。我又不貪嘴這些。”沈知瑤笑笑，領著她往司衣宮的方向走，邊走，卻一邊套著話，“你說昨晚那皇子還給長公主宮裏送東西了？”
“可不是……雲海國如今要依附聖上，要娶長公主不說，大把大把的彩禮正趕來呢，那異域的果子不過是其中之一罷了。”如煙心中雖然高興，麵上卻不敢過於表露，收好了果子，認認真真的回答沈知瑤的話，隻當是她也八卦起來了。
“倒也有趣。”沈知瑤笑笑，把目光移到了前方，那嘴角的笑意卻一點一點的消失了，垂掛下來的是一派嚴肅。
雲海國？異國的刀幣？皇子？小東子……
“沈司衣止步！”身後忽的一個驚響，兩人還沒到司衣宮便半路出來了個攔截的太監，氣喘籲籲的跑到了沈知瑤的麵前，一番作揖之後才道明來意，“沈司衣，三皇子有請。說是，要和您談談昨天沒說完的事情，加著陛下賜了幾塊布，想著能不能做幾件好式樣的衣裳。”
如今宋孤青又是被宋風歇感激又是被宋舒白賞賜的，雖然沒有實際的權力放下來，可好歹應該是要抬回皇子的位子了。倒也不管這位冷宮廢子能走到哪一步，可眼前大勢所趨，便有一幫子人跟著巴結。一夜春風似的，如今倚竹殿裏已經添了不少太監宮女了，竟然是又還在趕造幾座殿子，說要開小廚房開書房等等。
沈知瑤看了一眼那來人，是個麵生的，點了點頭，昨晚雖然一時衝動她是想把全部事情告訴宋孤青的，可如今知道了長公主殿裏的事情就要容她斟酌一番了，“知曉了，這就過去。”說完又把目光遞給了如煙，“你先行回去催她們趕製長公主嫁妝的事情，我去去就來。”
“是。”如煙微微屈膝，低著頭按著吩咐離開了。
沈知瑤跟著來人一路走到了倚竹殿，果然，今時不同往日，熱熱鬧鬧的讓人有種十足的錯覺。
還沒踏入宮殿，便看見一個熟悉的人影迎了過來。
沈知瑤心頭一熱，難得的感到溫暖，便帶了笑迎了過去，“福壽公公，許久不見，如今是否住的舒坦一些？”
福壽公公自然知道沈知瑤是在調侃，‘哎呀’一聲，說了句淘氣，隨即回望了一眼徒然增多了人的院子，開口道，“他們倒是把我供著了，什麽事都搶著去做。”
“那是好事。”沈知瑤笑笑，“若沒有這些人，光你一人伺候三皇子，怕也亂了套。”
“你可別小看我這把老骨頭！”李福壽搖搖頭，瞪了沈知瑤一眼，“今天是什麽風把你吹來了？”
“可不是這屋子裏的殿下。”沈知瑤收回了笑意，目光已經挪到了從主屋裏走出來正看著他兩的宋孤青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