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莫逍忽而輕笑出聲,一襲青衫如雲煙薄縷,他也算是個心思自在之人,此生不圖功名不為利祿,隻為天下大同仁德仁政。他極為理解昭華之憂,若非迫不得已,昭華是決然不堪宮中勾心鬥角的,他二人倒是有些許相似之處,那便是心中有數卻不屑同流合汙。

思及至此,顏莫逍驟然快馬一鞭,唇間淺吟道:“人生得意自在飛,宮門千波較海深!果真還是先祖說得好!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

昭華與耶律成再度相見在營中是她心中最為五味雜陳之時,眾人全然退出帳外,昭華似是忘卻了如何言語,隻是凝望著耶律成瘦削而憔悴的麵容凝噎默泣,而耶律成更是奪步而來將她緊擁懷中,直至耶律成一句“你受苦了”,昭華終是再不顧忌身份地嚎啕起來。

昭華雙手捧住耶律成麵頰,連連搖首哽咽道:“王爺受苦了!全是我的錯,全是昭華的錯!昭華保不住我們的孩兒,若我那日不去牢中給柯玉祁送衣物,若我早前多些忍耐不與耶律蓉蓉生下過節,全是我的錯,全是我的錯,王爺你怪我罷!”

“怎會是你的錯?她是你我的孩兒,我心中難過,難道你心中的苦會比我少毫分?知曉你失了孩子又冒險來逐雁山,我這一顆心若能讓你看見,你定會知曉何為心如刀割!若說怪你,我便真的怪你!我怪你不知愛惜自己的身子,若你真有個萬一,你以為本王還能安心地活下去?”耶律成懷抱用力直想將昭華揉進自己體內,他牽掛她太多時日,惟有收緊懷抱方知眼前的昭華是實在的!

若說憔悴,耶律成不過是少吃了幾日飯食,而昭華卻是切膚之痛,須知小產比誕子更為傷身,連薑禦醫都言不能全然治愈,這般病根一旦落下,非離世不得脫身!若非黠戛斯可汗相救,他此刻怎還能見到他畢生摯愛?

聞罷耶律成所言,昭華水眸抬起漣漣動人,向耶律成噎聲道:“王爺言及昭華不顧自己,可曾想過若王爺不在了,昭華是否能苟活?昭華此生牽掛,除了德兒,便隻有王爺,若王爺有個萬一,昭華托付了德兒,便也就隨著王爺去了,絕不願多活一時!”

耶律成探手輕撫昭華麵頰,他並非第一次聽聞昭華情意真言,然而真要與昭華別離生死,才知曉他此生未曾愛夠她,她為自己付出甚多,而他卻待之不足!

耶律成俯首輕吻昭華櫻唇,挑起她額間一縷青絲柔聲道:“你待本王情深意重,那本王便再不許你言論生死。你既與本王生死相隨,沒有我的允許,我不準你再以身犯險,今後本王萬事與你同對,奪子之痛更勝天大,本王定要討回來!”

“王爺,你果真將黠戛斯圍住了?”昭華暫時不願顧念失女之痛,隻是思及慕倫的恩情未還,她心知耶律成不會輕易收複黠戛斯,但須得問過才能安心。

耶律成唇間輕勾,他知曉昭華心思,然而又忍不住出言逗弄,由是附唇於昭華耳畔輕吐道:“黠戛斯膽敢違背盟誓害我戰將,若非黠戛斯背信棄義,我軍怎會損傷及半?且他救你卻不願放你,是為奪妻之恨,這般家仇國恨,我怎會輕饒他?”

昭華聽罷瞠目驚聲道:“王爺,慕倫可汗待昭華是有恩情的,若非慕倫可汗相救,昭華便見不得王爺了,王爺可否看在他對昭華的恩情而饒過黠戛斯?假使慕倫可汗知過能改,主動與遼國交好,能否請王爺既往不咎?”

耶律成見昭華麵色緊張不由得輕笑出聲,挑起昭華下顎低笑道:“為了王妃,本王便饒他一次!如若慕倫主動與遼國示好,本王便與他既往不咎,且本王不僅與他既往不咎,本王還知這是你給他出的法子,若他主動示好將回鶻雙手奉上,遼國便

不能與他撕破臉皮,你可是如此想的?”

“王爺所言分毫不差,不過王爺這是應允了,昭華也算與那慕倫可汗互不相欠了。”昭華唇角輕勾望向耶律成,她並不疑怪耶律成看透她的心思,反倒證明了她與耶律成夫妻同心,若行事不再需過多解釋,那便是情意之最了。

“本王確不會動黠戛斯,怕隻怕皇叔和大皇兄不會善罷甘休,現今既是收複黠戛斯的好時機,興許他們不時便會揮軍將黠戛斯一舉拿下!”耶律成言出心中最為憂擾之事,須知並非人人都如昭華一般情深意重,雖是君子一言快馬一鞭,然而兵不厭詐卻是耶律九與耶律才極為擅長的。

昭華凝眉思量片刻,終是頷首道:“王爺所言實則是昭華所憂,若是皇叔和大皇兄兵不厭詐,昭華隻望王爺對黠戛斯有情有義,不僅能讓父皇更看重王爺的君子風範,也能讓黠戛斯的慕倫甘心拜首。”

耶律成驟然將昭華打橫抱起,勾唇低笑道:“本王既是解你心意,你可要做本王的解語花,一解本王相思之苦?”耶律成旋即不再多言,闊步向床榻行去。

昭華心中一驚急忙喊道:“王爺!這可是在營中,若要旁人撞見可怎生是好?”

耶律成將昭華輕柔置在榻上,倚身俯瞰昭華姣好麵容,修眉一挑抿唇道:“這是本王的營帳,若無本王之令,誰也進來不得!本王方才失了與你的一個女兒,你便不該再給本王好好生下一個女兒嗎?”

昭華聞言不再與耶律成爭辯,反而探手攬住耶律成修頸,莞爾道:“金雀釵,紅粉麵,花裏暫時相見。知我意,感君憐,此情須問天。得君如你,妾複何求?”

耶律成柔緩伏身與昭華相擁,唇間低念道:“今夕何夕,得此良人。得妻如此,夫複何求?”

“王爺,馬車已在帳外備下,隨時能將王妃送回宮去。”顏莫逍望著依依惜別的昭華與耶律成抿唇低聲,馬車旁是早已恭候多時的流蘇與焦勝,另有兩名“海東青”死士策馬在車輦之後。

昭華望見耶律成安置“海東青”死士護送自己回宮,回眸向耶律成將要言聲,卻被耶律成挑指點住雙唇,耶律成輕聲道:“本王知曉你要說些什麽,隻是我實在不能放心你與流蘇單獨回宮,你與流蘇隻身前來逐雁山便是前車之鑒,那慕倫將你放回來還好,若是……本王可再也經不起失去你一次了!”

聽罷耶律成所言,昭華不再多做分辨,雙眸挑向耶律成頷首道:“昭華明白,可慕倫這幾日已經向遼軍遞呈了示好文書,又向回鶻發了征討檄文,想來不日便會將回鶻雙手奉上,王爺預備何時回宮?”

“成敗在此一舉,想來那慕倫乖滑得很,本王一日不見回鶻的降書和大印,一日便不能自黠戛斯撤兵,你在宮中理當多加小心,江華宮也好,皇叔和蕭皇後那裏也罷,焦勝他們會暗中保護你們。”耶律成抬手輕撫昭華麵容,隨後向顏莫逍頷首示意。

昭華垂眸抿唇道:“請王爺務必珍重,昭華此行原是要去清遠寺的,想來雲錦在寺中也算辛苦,我要先行去清遠寺與雲錦對換過來,然後再回宮,宮裏宮外如今都是不安全的,聚在一起還好,若是分開便是讓人有可趁之機了。”

流蘇緩步過來向耶律成行禮,隨即雙手扶住昭華低聲道:“王妃,時候不早了,若再不走隻怕夜路難行,我們還是早些趕去清遠寺為妙。”

最後凝望耶律成一眼,昭華與耶律成交握一手隨著步子遠去緩緩鬆開,顏莫逍漫步至耶律成身後靜看昭華車輦遠去。而昭華在輦上輕撩錦簾,多情水眸隻向一人,唇間莞爾似是羽化而登仙的風姿,若得一人柔情隻為自己,該是不羨碧水蓮並蒂的好福氣了

“能見著王妃實在太好了!”馬車中,焦勝望著昭華安然無事不免慶幸起來,連聲道:“咱們被困在山中的時候,王爺大多絕望了,但心心念著便是死前不能見著王妃最後一麵,若不是流蘇姑娘趕來,我們隻怕早就困死山中當做野獸腹中飽餐!不過王妃此行甚險,假使王妃未曾得救,想來王爺也就隨著王妃去了!”

“說什麽鬼話!咱們王妃是給王爺添福氣的,自是個有福之人,不準再說什麽死不死的,徒添晦氣!”焦勝話未落定,流蘇快嘴將焦勝打斷,語聲不滿埋怨起焦勝不會說話,而焦勝憨實隻是麵上委屈,引得昭華垂眸低笑,乍看二人倒像是歡喜冤家。

昭華接過話鋒向焦勝問道:“不知清遠寺那裏如何了,咱們現在過去也不知都幾許那邊可否安置妥當?”

焦勝聞言咧唇憨笑,隻聽他胸有成竹道:“王妃盡管安心便是了,這些王爺早已為王妃設想周全,前兩日王爺已向清遠寺發了飛鴿傳書,都將軍那邊也回應了,回頭都將軍也會派人來接應咱們,看來惟有王爺最是懂得王妃心思!”

正待幾人言笑間,趕車的“海東青”死士忽而向昭華幾人道:“車內噤聲,前麵有人過來了,看裝束應當是黠戛斯的人馬。”

焦勝隨即眉宇凝重,探手撩開一角錦簾瞥視前方來人,隻聽焦勝小心低聲道:“為首的人頭戴金扣帽,身著褐色收腕長袍,想來來頭不小,應當是黠戛斯的皇族或者大官!看這去處,像是往咱們遼軍的軍營去的。”

聽罷焦勝所言,昭華卻心中一緊,頭戴金扣帽,身著褐色長袍,黠戛斯營中多日,能有誰人頭戴獨一無二的金扣帽?

昭華倚身窗畔輕撩一角,隻見得一位赤發皙麵的男子縱馳馬上,英武非凡!那男子同幾位手下與昭華的車輦擦身而過,昭華望著那越來越近的麵龐,忽然匆忙將錦簾鬆開,她端坐在輦中垂眸不語,腦中頓時浮現起與慕倫的幾番糾葛,滋味萬千。

流蘇隻以為昭華是身子不爽,由是扶住昭華額際低問道:“王妃可是身子不痛快?咱們還是要早些回宮去,宮中再不濟也有薑禦醫為王妃診治,這醫術能敵薑禦醫之人天下隻怕沒有幾個,說來我也有些憂心皇長孫和雲錦,皇長孫雖在桐貴妃娘娘那裏,卻不知皇後娘娘會否施以毒手。”

“你放心,德兒既在桐貴妃那裏,她定會像周護靜淑公主一般周護德兒,我相信她。況且皇上每日去桐貴妃那裏,蕭皇後即便想下手,也會忌憚皇上,唯一防不住的便是耶律蓉蓉和齊王!”昭華眉宇凝重望著晃動的簾帷,心中又是對耶律成和耶律容德的牽掛,又是輦外的那一樁官司,隻怕日後不要生出禍端才好。

縱馬前行的慕倫在車輦經過時不由得頓馬靜立,他回眸望向簡明素雅的黑漆車輦,身後手下近前低聲問道:“可汗怎麽了?怎的忽而止步不前,可是那馬車有什麽問題?待屬下去將那馬車截下!”

慕倫聽罷揮袖阻攔,收回雙眸輕歎道:“不必了!一駕過路的馬車罷了,無需問個究竟,那遼國的恭親王想必快等不及我們了,走罷!”

那手下隨即頷首前行,然而望著慕倫馬上包裹卻是感慨道:“可汗所言極是!太後和各位皇親都被困黠戛斯,那恭親王一看可汗手中的這方大印和一紙文書想必就會撤兵,隻可惜可汗文韜武略,卻要將親手打下的回鶻疆土拱手讓人,實在可氣!”

“且放白鹿青崖間,須行即騎訪名山。有什麽可氣的?自己棋差一招怨不得他人,這次失去的,本汗定要在日後討回來!”慕倫一聲狠話放下,當即鞭笞快馬向前馳去,馬踏蹄聲落,如一陣風來沙去,頃間消失在車輦之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