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華無奈低眉輕歎,她倚身耶律成懷中微聲低語,相逢本是一件令人歡愉稱快的樂事,古人雲“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然則能令她經不住舞樂稱快的相逢,惟與身旁耶律成有之罷了。

“皇上,您近日少來朝乾宮,上次宮宴是怪薩沫耳不懂規矩,也是大皇子教導不嚴,您可不要氣壞了自己的身子,這是新鮮采下的菊絲茶,煮茶之水是**瓣上的露珠,早先便讓桑柔埋在院子裏,今日特地取出來為皇上烹茶,皇上快些嚐嚐罷!”蕭皇後見耶律弘難得來自己宮中,連忙取出珍藏多年的**露珠為耶律弘烹茶,隻願博耶律弘歡喜。

耶律弘淡眼望了下蕭皇後一身銀絲青花裙,抿了口菊絲茶沉聲道:“這身衣服太過清秀,穿在你身上不甚莊重,回頭若有相同的料子就送去桐花台罷,桐貴妃比你年輕,應當配得起這身顏色。這菊絲茶入口清香果真不錯,皇後擔持後宮辛苦了。”

蕭皇後聞言先是一頓,隨即抿唇輕笑道:“皇上哪裏的話,這都是臣妾分內之事。後宮妃嬪眾多,桐貴妃如今有了公主,難免心思放在公主身上多些,怕是不能周全皇上,皇上也該多去其他姐妹那裏走動才是。”

“今日朝中,咄羅英和一眾朝臣都向朕提及立儲之事,咄羅英自是挺立耶律才,朕此番過來便是想聽聽你的意思。”耶律弘輕手放下杯盞,他抬手捏了捏自己鼻翼,這幾日總覺得身子不爽快,整個日都是懨懨的卻也說不出為什麽,似是桐貴妃也有此般症況,他多教禦膳房為桐貴妃送去參湯,又令內務府往桐花台供著血燕燕窩,可桐貴妃病症似是重了些。

蕭皇後心中略有惶恐,暗喜卻又不能麵上顯露,由是垂眸抿唇道:“這話,皇上怎好來問臣妾?依理而言,大皇子是皇上嫡長子,可咱們大遼立儲素來以賢不以長,三皇子倒是賢能,可是性子太過鬱靜,又病懨懨了數年之久,說來四皇子倒是個可造之材,多經曆練當是不錯,不知皇上是何心思?”

耶律弘暗暗揣摩蕭皇後言下之意,她似是屬意於耶律複,然則耶律複多與耶律成相交,卻不知是否私下裏瞞過眾人與蕭皇後來往過甚,如此論來倒是耶律成不在朝中勾結黨羽,似與往昔自己最為疼愛的兒子相像起來,若是恒兒仍在,他何至於如此舉棋不定?

耶律弘刻意不再多談,轉而朝蕭皇後挑眉道:“慕倫不過多日便要回去黠戛斯,朕總想著讓他帶些方物回去是否顯不盡咱們大遼恩典?可細細一想,也不知還有什麽可讓他帶回黠戛斯去?”

蕭皇後不知耶律弘為何避及,聽聞耶律弘所言便凝眸笑道:“皇上,此事本不好讓臣妾多言,隻是那日宮宴,皇上可否忘了慕倫可汗凝望著昭華身旁的那個小侍女?若是皇上能將那個侍女賜予慕倫可汗,想來慕倫也會對皇上銘感於心。”

“你是說流蘇?可昭華自聖朝和親而來,隻帶了流蘇和雲錦兩個侍女,若是將流蘇賜給慕倫,想來昭華會覺得自己身邊沒個可心的人侍奉。”耶律弘再次抬袖品茗,他念著慕倫對流蘇有心思,卻不願昭華多想。

蕭皇後隨即勾唇低笑,扶住耶律成手臂搖首道:“皇上此言差矣,將流蘇賜予慕倫可汗是為了咱們大遼和黠戛斯的長久交好,咱們宮中上下這麽多宮人,還怕挑不著一個可心的人侍奉昭華?更何況流蘇不在了,還有雲錦,好歹還有一個體己人在昭華身邊,想來昭華也不會分辨不清孰輕孰重。”

耶律弘忖間頷首,終是覺得蕭皇後所言有幾分道理,抿唇向黃秉盛道:“黃秉盛,宣昭華去禦書房。”他放下手中杯盞回眸

向蕭皇後道:“茶也喝了,朕先回去批折子,皇後近日清減了些,該讓奴才們好生調養著。”

“臣妾多謝皇上關懷,恭送皇上。”蕭皇後與桑柔等人躬身行禮,靜等耶律弘離去複又淩眸起身。

桑柔扶住蕭皇後低聲問道:“娘娘這是真的將流蘇從恭親王妃身旁送走了,雲錦和流蘇時常周護昭華,這左膀右臂少了一邊,看那恭親王妃如何應對。隻不過便宜了流蘇,跟著黠戛斯可汗做妾侍,真真抬舉了!”

蕭皇後聽罷冷哼道:“你懂什麽?黠戛斯可汗的妾侍盈滿後宮,多她流蘇一個不多,少她一個不少,那慕倫可汗怎會看重她一個侍女?帶過去無非是養在宮中守活寡罷了,何談抬舉與否?”

“原是如此!這齊王殿下的心思果真是周全,不過娘娘還要提防著些王爺才是,今日王爺針對幾位皇子,難保他日不會對娘娘……”桑柔低聲提醒蕭皇後,她確是敬服耶律九的城府,然則這城府之深卻也令人生畏!

蕭皇後冷眸望向獸腳銅爐,徐徐紫煙令她眼花繚亂,耶律九雖是助她登上皇後之位,可如此心機深沉之人怎會甘居攝政王之位?深宮之中何人能信?她心中自是有數。

“黃公公向我道喜?喜從何來?”流蘇雙眸疑惑望向滿麵笑容的黃秉盛,隨後又不明所以地望向昭華,後者亦是麵色凝重不知所謂。

黃秉盛聞罷眉開眼笑,語聲歡喜道:“無妨,無妨,這究竟喜從何來,待王妃自禦書房回來姑娘便知曉了!王妃,您看可要姑娘陪著過去?”

昭華掠眸向雲錦和流蘇二人,輕聲道:“流蘇,你去迎迎王爺,告知王爺本宮被皇上宣去了禦書房,然後去乳母那裏看看德兒近日進的香不香,本宮與雲錦少時即回,你們稍安勿躁。”語罷,昭華回身向黃秉盛頷首道:“公公頭前帶路罷。”

黃秉盛隨即拂塵一掃便往前步去,雲錦凝望了昭華一眼,身後是流蘇不知所謂的疑惑神情,她心中不由得揣測起來。雲錦對當日宮宴之事略知一二,莫非是有人對流蘇動了不該有的心思?

“父皇召本宮前去,是慕倫可汗的事情?”昭華途中探尋問向黃秉盛,而黃秉盛卻是麵露難色,直道讓昭華不要為難自己,由是昭華心中明了一二,並非是慕倫真有心要流蘇,而是宮裏的人動了她身邊人的心思。

禦書房中,耶律弘略微抬眸望向靜坐不語的昭華頷首道:“心中嘀咕不少罷?昭華,朕且問你一句,你來宮中有多少時日了?”耶律弘眼下隱有烏青,想來這幾日睡得並不安穩,再加上皇上早前同於桐貴妃飲毒,雖然如今並不飲參茶,可昔日之毒仍在,雖不致死卻令他精神不佳。

昭華聞言知曉耶律弘是要以大局來鎮壓自己,她抬眸直望耶律弘謙和道:“回父皇,昭華來宮中已然兩年有餘,雖是以聖朝公主身份嫁入宮中,可既為恭親王王妃,便是這宮中的一份子,行事當從大局思量,昭華心中清楚。”

既是言及大局,倒不如由昭華自己挑明,耶律弘無非是要她甘願將流蘇嫁與慕倫,她知曉自己無力動搖耶律弘的心思,便索性自慕倫那裏下手,慕倫並非是個亂情之人,若能曉之以情,希冀能夠將流蘇留下。

“你既是明白,朕這話倒是好說了。慕倫可汗在那日宮宴之上多有留意你身邊兒的那個叫做流蘇的丫頭,朕與皇後左右思量,僅賜些方物與黠戛斯終是欠缺,因此便想著將流蘇賜予慕倫,也讓流蘇在慕倫身旁好好照應著,於我們大遼亦是有益無害。”耶律弘將此事看做尋常,看來流蘇此行不僅是委身慕倫妾侍,更是

做了大遼安置在黠戛斯的細作!

“回父皇,昭華自是為國事考量,隻是流蘇性子剛烈,惟願侍奉昭華終生,如今父皇有此決斷,且不知流蘇會否應允。”昭華婉言欲拒,然而言辭不明,終是想為此事留個緩和之地,她也好與慕倫相談。

“這倒是無妨,朕若是下了旨,你與成兒回去好生同流蘇講明緣由,女子縱然剛烈,卻並非是個不識大體之人,主子如此謙遜知禮,奴才必不會差到哪裏去!若無他事,便先回去罷,朕同慕倫商討之後再宣你過來商議流蘇出嫁之禮。”耶律弘垂眸批閱折子,不欲多與昭華言論,似是已將事情定論下來。

昭華容色無奈,止步禦書房外向黃秉盛頷首道:“公公請留步,雲錦侍奉昭華回宮即可,還請公公好生照拂皇上,本宮見皇上眼下隱有烏青,想是這幾日睡得不好,稍後自會令人送一方粟玉軟枕給父皇。”

黃秉盛聞言對昭華讚不絕口道:“要說還是恭親王妃最為細致,王妃與恭親王的孝心皇上都記在心裏呢!”

昭華聽罷心中微冷,麵上仍是抿唇輕聲道:“父皇是否記在心中並不要緊,要緊的是父皇龍體是否安康,公公多費心了。”言盡,昭華回眸望了眼朱門隱掩的禦書房,眼前牌門重重,其中之人還有否真心可言?帝王從不在意人事變遷,更不會在乎有多少女子為赴他鄉和親玉減香消。

昭華心中念著桐貴妃便想去桐花台走走,然則雲錦低聲喚住了她的腳步:“王妃,王妃,王妃!”雲錦見昭華心思飄然,不由得抓住昭華手臂牽住她的行止。

昭華凝眉抬眸,卻見一身獸紋褐袍的慕倫站在眼前,慌忙之下向慕倫行禮道:“昭華見過可汗,不知可汗在宮中是否還住得習慣?”她偏首向雲錦低聲道:“雲錦,這便是黠戛斯的慕倫可汗,還不過來向可汗行禮?”

雲錦幽身向慕倫行禮,然而慕倫卻凝望昭華難顧其他,沉聲道:“本汗日日都喝王妃送來的五味子,怎會有不習慣?隻不過人是境遷,心裏有些不習慣罷了,你將時為何不告訴本汗你是恭親王的王妃,是怕本汗劫持了你?”

“可汗將時遇見的是采茶女璟兒,本宮是恭親王妃,還請可汗不要混為一談。聽聞可汗對本宮身邊兒的流蘇有意,不知是真是假,若可汗並不傾心流蘇,還請可汗放她一馬,她和雲錦都與本宮情同姐妹,本宮不願她千裏之外去給人家為奴為妾,請可汗成全本宮。”庭院小徑唯恐隔牆有耳,昭華不能承認自己便是璟兒,但為流蘇之事懇求慕倫卻是情理之中。

“王妃既然不是璟兒,如何知曉本汗對流蘇姑娘並不傾心?本汗如今正要去尋皇上,原來皇上是有如此好事告知本汗,現今想想那個姑娘卻也是機靈乖巧,本汗似是有些喜歡起來了!”慕倫一雙碧眸望向昭華令她無處遁形,他隨即附唇至昭華耳畔低聲道:“可還記得本汗說過,若得不到你,至少要讓你記住一段恩情,永生不忘!”

桐花台中,桐貴妃令乳母帶靜淑去給耶律弘請安,眼前昭華神色黯然,心中想必正為流蘇之事著急,又聽聞她途中逢遇慕倫之事,凝眉疾聲道:“如此說來,這慕倫可汗究竟是何意思?你這麽遠過來,竟也不叫雲錦跟著,回去又該如何同流蘇講說此事啊?”

昭華指尖輕撫案上的掐絲琺琅盞,闔眸輕歎道:“原先是雲錦陪我去禦書房的,可我念著你病狀不輕,令雲錦去禦醫院尋薑禦醫過來給你請平安脈。慕倫既是要我記著他的恩情,留下流蘇想來是不可能,可他必是不會虧待流蘇,隻怕我又要多欠他一條恩情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