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親王今日似乎沒太有規矩,娘娘不覺得恭親王妃將才那一下子實在巧合得有些蹊蹺嗎?”桑柔扶住蕭皇後手臂望向幾人遠去背影疑問,雖然昭華哽咽悲泣不似是裝出來的,可將才若不是她自內殿跑出來推波助瀾,皇上絕不會重重處置大皇子。

蕭皇後抬手輕撫廣袖,先是冷笑了兩聲,隨即挑眉道:“這不過是說明,昭華雖與桐貴妃相交,此次卻是與咱們想到一處去了。這樣也好,大皇子總算是除掉了,剩下的就是耶律成和他的王妃了……”

“王妃果真以為皇後會好生安葬桐貴妃嗎?靜淑公主已在咱們宮裏許多時日了,索性皇上還念著些桐貴妃的情意,準許了讓王妃撫育公主。”雲錦跟在耶律成與昭華身後低聲輕歎,他們心中之事是了了,可都幾許呢?是否還眼巴巴地等著與伊人重逢?

昭華依偎在耶律成懷中,耶律成與耶律複皆未言聲,而昭華卻在定心之後微聲嘶啞道:“這是皇上的旨意,她縱然再不喜歡桐貴妃,總歸會把麵子上的事情做足,也惟有皇後親自來辦才更合適。倒是左相他們,我本不想他們死的……我本以為打發大皇子和薩沫耳出宮便罷了,可皇上為何非要他們死……”

“左相功德太過,無論是他在位之時,還是他日新君即位之後,始終是父皇的一塊心病,如今有了這個謀害君王和皇妃的楔子,又與皇子私自交涉,謀反之心顯而易見,父皇怎會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耶律成幽幽沉聲在頭上響起,語無波瀾卻是洶湧暗起。

耶律複隨即接過耶律成所言繼續道:“三皇兄說的不錯,父皇對左相多有忌憚,為君者有哪個不忌憚臣子功高蓋主的,或許父皇早有心思處置左相,隻是一直抓不到左相的漏子,那次大皇兄和大王妃亂言欺君之罪便令父皇已經留心,你仔細想想,父皇身子也並不算精神,為何偏偏父皇停了參湯,難道父皇體內的毒便一點都不打緊?既然父皇早就知曉紫金盞是飲茶佳品,那麽咱們知曉的,相比父皇也知曉,隻是可憐了桐貴妃,以為成全了咱們,卻是成全了父皇的安穩江山。”

“幸而皇上對靜淑公主多有憐憫,也總算不辜負了桐貴妃以命成就,隻是苦了靜淑公主,我原還不曉得桐貴妃將公主先送來靖華宮,是先思量了日後不在公主身邊公主會不習慣,這天底下也惟有娘親才能對孩兒如此柔情,對自己如此心狠。”雲錦淚眸漣漣不再多言,耶律成懷中的昭華早已疲憊不堪,她是悲泣到疲憊不堪,亦是心思疲憊不堪,隻願暫且小憩。

神思頓時恍惚起來,不知身在夢境亦或真實,昭華見著一低眉少婦懷抱嬰孩無限溫柔,眼底凝望女子隱有冰珠滴落,耳邊悠遠傳來柔聲低語:“峨眉山,峨眉山,峨眉千載無烽煙。不與群峰爭險峻,隻為社稷保平安。峨眉山,峨眉山,虛無縹渺天地間。雲遊四海三十年,至此方知天地寬……”

景辰閣安寧了好一些時候,昭華淡眸望向窗外枯燥伶仃的枝椏,大雁成群南飛的鳴叫時而響在耳畔,這許是逗留在遼國境中的最後一群候鳥了罷?其他的鳥兒知曉寒冬將至,早在初秋便遷往江南,而這群大雁明知已是寒冬,為何久久不離?

大雁,是兩情繾綣的鳥兒,怕是有所羈絆,因而不能離去罷。

手中是一方青絲織繡的羅帕,與旁的羅帕有所不同,這方羅帕上密密麻麻布滿了朱紅色的小字,輕輕嗅一下隱約聞得見字上的腥味,原來這朱紅並非朱砂,而是花信年華女子的鮮血,隻因存放至如今時日,鮮血早已幹涸,隻剩下如同朱砂娟寫的字跡。

雲錦瞧

著昭華掌間的羅帕凝眉,昭華已經獨坐窗下好些時日,每日除卻安歇和起早便是坐在窗下愣神,不曾撫琴,不曾吟賦,似是桐貴妃一死,同樣也抽去了昭華體內的魂魄。終於,雲錦經不住低聲問道:“這方羅帕,殘心請王妃交給都幾許,若王妃不早下決斷,隻怕夜長夢多。”

耶律成對昭華的愣神絲毫沒有辦法,他知曉她是因著桐貴妃的事情傷著了心,知曉她是怕自己日後也會如此無可奈何,她並不懷疑耶律成會待她不好,她怕的隻是“無可奈何”四字而已。唯獨這四字,會讓人死的連緣由也沒有。

昭華聽聞雲錦所言,她並非不知夜長夢多,隻是思量這般許久,她總要想一個萬全之策才好將這方羅帕交給都幾許。不,不僅是這一塊羅帕,她要交給都幾許怎會隻有一塊羅帕?還有這幾日與耶律容德一起玩鬧的靜淑公主。

將公主送出宮去,公主為何出宮?隻因不是皇上的女兒,可若皇上知曉公主不是自己的女兒,這公主如何還能活著出宮?

“把都幾許喊來罷,事情由來總要讓他知道才好,他此生是不能與殘心相守了,總要好生撫養這個女兒,才不算辜負了殘心的情意。”昭華輕手將羅帕合起收入錦囊,她特地在錦囊中放了幾片桃花花瓣,桃之夭夭,灼灼其華,她記得初見桐貴妃正是桃花盛放的時節。

待到雲錦與都幾許同來,昭華未曾言語,隻是要雲錦將錦囊遞與都幾許,而都幾許眸露疑光卻是小心將錦囊拆開細看,直至將血書看盡,都幾許低聲問道:“王妃,能否讓屬下去貴妃靈前盡盡心意?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我沒有旁的什麽能為她做了。”

羅帕被都幾許緊握在掌中,血字由此扭曲成一團,可昭華仍能將字句清楚道出:“九十韶光如夢裏。寸寸關河,寸寸銷魂地。落日野田黃蝶起,古槐叢荻搖深翠。惆悵玉簫催別意。蕙些蘭騷,未是傷心事。重疊淚痕緘錦字,人生隻有情難死!”

“將軍,王妃心裏不比你好過。靈前你是去不得的,你是堂堂複元大將軍,怎能入得了後宮妃子的靈堂?你莫說沒有旁的能為她做,你忘了她在這羅帕上還寫了什麽?她給你留了後了,女兒便是她的**,當今最要緊的不是去靈前為她盡心意,而是如何才能帶著她的命遠走高飛,也算是圓了她離開這深宮高牆的心願。”雲錦一手扶在昭華心頭,這時若沒有人能站在昭華的位置想想,她就真該撐不下去了。

都幾許似是此時才想到她與他的女兒,不錯,她為他生下了一個女兒,最不該被稱為公主的公主。思及至此,都幾許凝眉疾聲道:“王妃,我要見一見她,她是否長得和她一般模樣?我現在便要帶她離開這裏,遠走高飛永不複還!”

昭華聞言心中一震,遠走高飛永不複還,她雖與桐貴妃有著相同的心願,可耶律成卻是永遠不可能給她如此的承諾。此時此刻,昭華不知為何有些羨豔桐貴妃,都幾許總是默不作聲,卻是個敢為心愛女子擔當一切的男兒郎,可尊可敬。

昭華悠緩起身扶著雲錦柔荑往外步去,都幾許心知其意,由是起身隨行。昭華命雲錦將旁人支開,在一間雕梁小殿外頓足,她偏首往雕窗內佇望,而都幾許亦是抬眸看向殿內,隻見一男一女兩個孩童正在乳母陪同下玩鬧。

都幾許心中可謂是波濤暗湧,那個靈秀的女孩為何在他眼中變換了模樣?這女孩神韻與殘心極似,眉清目秀總有些英氣難以言喻,他將欲進殿卻被昭華抬手攔住:“你如今見不得她,一個將軍到靖華宮見公主,少不了要引人非議。等時候到了,

我自會保你二人安然出宮。”

怎麽保?如何保?昭華自己都未曾想到,然而都幾許還是未有言語便離開靖華宮,昭華第一次覺得如此愧對,都幾許沒有質問她令她更加愧疚,將時是誰信誓旦旦會為他尋得愛妻?然而末了隻有血書一封罷了,這便是都幾許的通情之處,他有憾,他不怨。

“他為何不怨我?我本該給他一個好好的妻子,如今物非人去,他竟一句怨言都沒有便走了。”昭華垂眸低歎,她心中有些慶幸,若是都幾許果真怨恨,她倒寧願以命相抵,不是殘心幫了自己,而是殘心讓她看清了自己。

雲錦微微搖首,凝望向不遠處的枯椏抿唇道:“都將軍是明白咱們都是皇上手中的棋子,身在宮中誰不是皇上手中的棋子?都背著皇上暗自盤算,卻不知誰都在皇上的掌控之中,都將軍正是因著清楚這一點,才不怨任何人。不過王妃,王爺是要成大事的人,因而咱們即便要做棋子,也要做最後出奇製勝的那一步棋。”

“出奇製勝談何容易,古往今來能運籌帷幄的也不過張良一人而已。雲錦,我實在有些厭倦了,那日大皇子等人被處置,耶律蓉蓉並不在其列,她現今身在何方又成了一個謎,她在暗,咱們在明,還有齊王和皇後,這宮中竟無一個棲身之地了。”昭華握住雲錦雙手無奈低歎,她雙眸幽闔,眉宇之際隱露悲戚。

雲錦聽罷反握住昭華雙手,疾聲道:“王妃莫不要如此想,王妃還有王爺,還有皇長孫,索性王爺待王妃溫情如初,無論王妃有什麽事情,王爺都不會任王妃獨自承受,王妃求得不就是與心愛的男子白首不相離嗎?如今既然實現了,何苦還要奢求其他的?”

昭華反觀雲錦,她雖與都幾許失之交臂,然而對待許多事卻是別有感悟,如今倒活得比昭華瀟灑自在,事情也能看得透徹,難怪世人皆言當局者迷,總有些事情是自己身在其中反不知如何自處的。

“王妃,方才朝乾宮的宮人來了,說皇後娘娘召您過去一趟。”青嵐見著雲錦和昭華的模樣不敢多言,她始終是個唯唯諾諾的丫頭,且不論從前身家如何,在宮裏侍奉主子總是人在屋簷下,當做自己沒了耳朵也沒了眼睛,進宮前最早忘在宮外的便是鼻子下麵的一張嘴,有話爛在肚子裏,渾說不得。

雲錦輕撫了撫昭華肩頭,回眸向青嵐問道:“知道了,那人可說是什麽事了嗎?好不秧兒的怎麽要見咱們王妃?桐貴妃的事情剛消停了沒兩天,現今桐貴妃屍骨未寒,她找王妃會與什麽好事?王妃,不如讓青嵐去打發了那人,便說您身子不適。”

昭華微歎了口氣,淡然振衣起身道:“這不成,雖說朝乾宮不得不防,可如今王爺在朝堂上正受重用,皇後那裏若是一再推辭說不過去,是好是壞總要去一趟的。宮裏的事情,總是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雲錦,陪我過去。”

語罷,青嵐垂眸靜待昭華與雲錦漫步而去,她不由得輕歎出聲,想這位王妃將至宮中不過年至及笄的年齡,如今在宮中不過蹉跎了兩度春秋,竟然便像個活出塵世的人一般。也罷,她隻當看得見的地方便多心疼王妃一點,別說當主子的享福,也得是手下的人有心不是?

“雖說眼下是王爺提用的當口,我看皇上待皇後卻未必有心,從前隻以為皇上和皇後琴瑟和鳴,誰知不過是皇後一廂情願,皇上隻怕待誰都是沒有真心的,若不然先後也不會被皇後聯合大臣誣死……”雲錦哀聲低語,打頭的宮人一早便回朝乾宮去報信兒了,她倒是不怕在昭華麵前說些明話,也讓昭華待這些人少用些心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