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乾宮中,蕭皇後再次撿起繡針勾勒著繡布上的鳳凰圖樣,桑柔疑問道:“娘娘,果真信得過靖華宮嗎?這靖華宮,莫不會賣了咱們,與齊王勾結罷?倘若齊王知曉咱們捅出了他的事情,定然不與咱們好過!”

“你既知齊王不是善茬兒,便該知曉靖華宮有多仁義,恭親王妃的行徑處事你是看在眼中的,若是她不可信,桐貴妃又怎會將靜淑公主托付給她?本宮了解她,即便她不願周護本宮日後安危,也必定不會將本宮的話告之於眾。”蕭皇後不緊不慢地行針走線,那些人怎麽說來著?心中之事一旦說出,反倒輕鬆了許多,她如今卻是切身感受了。

齊王離宮乃是近日宮人傳言的大消息,耶律成與昭華都想不出耶律弘會將耶律九放回邊城,此行無異於縱虎歸山,可若不讓耶律九回去,難保他日後不會與邊城屯軍來個裏應外合。留也不是,去也不是,耶律成已然派人暗從耶律九,可又覺耶律弘早有決策。

自桐貴妃一事之後,耶律成心知自己摸不透耶律弘的心境,為君者坐擁天下,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過去以為這是酸腐文人對為君者的盲崇,今日始知一切形容皆不為過。他對蕭皇後之言幾分信幾分不信,蕭皇後既能此刻出賣耶律九,自然日後也能將他們拉下馬,更何況蕭皇後的弑母之仇銘刻心中,不僅是耶律成一人,幾位皇子從未有人忘卻。

耶律弘總是將昭華召去禦書房,他似乎信得過昭華,問些看來無關緊要的話,細細想來卻是字句要害,全是探問靖華宮形況的,還有便是關問皇長孫和靜淑公主是否安康。

昭華回答得謹慎,耶律弘終是自昭華這裏尋不出錯漏,他心裏定好了儲君之選,依祖宗規矩,若是定下儲君之選又不願生前公諸於眾,那便要手寫詔書存放在朝堂首政殿“勤政致遠”匾額之後,金印為證,不容置疑。

“皇上每日召王妃過去禦書房不知是何用意,齊王如今出宮了,誰知是否去將邊城的屯軍引來上京,真想不通皇上不去心急齊王,竟有心日日關問靖華宮的事情。”雲錦攙住昭華雲步會靖華宮去,綿綿小雪自空中落下,要不了多少時候便讓皇宮內外銀裝素裹。

昭華不欲過於揣測君意,如今皇子隻有耶律成和耶律複兩位,耶律複大多沒有主意,誰是儲君的最佳人選想來耶律弘心裏最清楚不過,眼前要防的便是耶律九,還有自薩沫耳出事後便多日不見蹤影的白綾,然則多想總是無益。

思及至此,昭華輕攬身上雪狐披裘低問道:“皇長孫該去朝乾宮請安來了,讓小冬子和乳母陪著去便是了。王爺他們午膳不回宮裏用,吩咐小廚房少做一些。還有,今日是禦醫院給靜淑公主請平安脈的日子,薑禦醫那裏可有人去請?”

“看看王妃要憂心多少事情?王妃盡管放心,雲錦一早便遣人去禦醫院請了薑禦醫,想必不過多時薑禦醫便會過去,靜淑公主已被接去景辰閣候著,小廚房那裏也早早地便吩咐下了。”雲錦望著昭華微鎖的眉宇抿唇低語,昭華心境已然與從前大不相同了,過去在君府撫琴風生哪會有這般多的憂擾?

昭華聞言看了身側的雲錦一眼,流蘇走後偶爾會有來信,雖知曉慕倫待她不錯,卻也非親眼所見不知真情,如今與昭華親近的便隻有雲錦一人,昭華由是輕拍了拍雲錦手背道:“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雲錦,這便是咱們與蕭皇後的不同,你知我心中憂擾,而蕭皇後卻要與我共同圖謀,蕭皇後終歸還是惦念著她的後位和太後之位。”

“王妃是覺得蕭皇後上次所言並非真心?蕭皇後與眾位皇子皆有弑母之仇,她早該想到

無論將哪位皇子扶上正位都不會有好結果。人哪,總該是種善因才能得善果的,便如王妃一般,當初王妃待王爺是不求回報的好,如今終於換來了王爺的真心相待。”言至於此,雲錦心中隱有一絲慰藉,也不知明曦城的君無心是否知曉了流蘇成為黠戛斯王妃之事,若能得空回一趟聖朝便該好了,可一旦回去,便不會再想回來了。

昭華唇角微勾望著雲錦,將至景辰閣,眼角忽而有些灼人的光芒,惶惑之際與雲錦一同向前方望去,那熊熊的火光竟令昭華以為是幻覺,誰知雲錦驚慌失措的喊聲已在耳畔響起:“走水了,走水了!王妃,是景辰閣啊!景辰閣走水了!”

雲錦與昭華慌亂之間向景辰閣跑去,一路喊宮人過來滅火,昭華適才憶起景辰閣中該有靜淑公主,作勢便要往殿內去將靜淑救出,然而雲錦卻說公主有乳母照料,乳母理應將靜淑帶了出來,可乳母獨身在殿外出現便讓昭華心中一冷。

“王妃,奴婢不過是去小廚房尋些清粥,誰知回來便……奴婢該死!奴婢該死!”乳母不斷自責以求昭華寬恕,昭華厲聲將乳母喝住問著青嵐身在何處,而青嵐仍在小廚房為昭華布膳,此刻尚不知景辰閣走水。

昭華脫下肩頭披裘對宮人道:“給本宮將披裘淋濕,本宮要進去將公主救出來!”雲錦倉忙不已,可昭華卻不急不慢在她耳畔道:“若要將公主帶出宮去,此刻正是時候!”眾人入景辰閣隻得殿門一法,殊不知內殿之中別有洞天。

雲錦略思片刻便明曉了昭華言下之意,她眼見昭華將濕透的狐裘披在肩頭,又將狐裘上的衫帽罩在頭上,隨即握住昭華雙手凝聲道:“王妃,務必要小心!雲錦這就去將王爺他們尋來,王妃……”雲錦不忍將昭華柔荑鬆開,可昭華卻是抽出雙手莞爾一笑便向殿內而去。

雲錦身子微顫望著殿內火勢蔓延,烈火熊熊如同野獸血盆大口一般欲將景辰閣整個吞沒,耳畔是靖華宮宮人的驚聲呼喚:“王妃,王妃進去不得啊!王妃進去不得!”不再多做停留,雲錦疾步而去,多滯留片刻都是令昭華危險愈深。

周身如同火爐烹烤,狐裘上的水濕不多時便被烈火烤幹,狐裘不時被火舌卷燒發出“滋啦”聲響,昭華索性將狐裘解脫扔下,一路往內殿奔入,身後不住有橫梁焚毀斷落的聲響,昭華終是在內殿榻上看見了靜淑,不知身陷險境的靜淑正茫然無措,她坐在榻上興致勃勃地看著殿內火光熠熠,不時還探出小指頭指點著飄飛空中的火星。

昭華的出現無疑令靜淑更為驚喜,她一手伸向昭華,另一手指向空中紛飛飄落的火星,床幃不多時便要被火舌卷入,昭華望著榻上純真爛漫的靜淑不由得熱淚盈眶,這是如何的天真無邪,卻有人狠心要對她下毒手!

昭華疾步上前將靜淑抱在懷中,榻上床梁恰巧自昭華頭上掉落,昭華抬手驚險躲過,在床幃全然被火舌吞噬之前重重拉了下來,床榻內側的牆板應聲而開,靜淑眸露驚奇地拍手輕笑,這在靜淑眼中似是戲法一般有趣,隻有昭華知曉這是命懸一線的危機。

直至在暗道裏將牆板闔上,牆板被烈火焚烤傳來陣陣毒熱,昭華卻是暗自鬆了口氣,她唇間含笑將靜淑腳踝上的銀鈴取下,隨即走進暗道最深處的那間密室將靜淑安置在香案下,她不知靜淑是否聽得懂自己的話,仍是輕聲對靜淑叮囑道:“靜淑,姨娘現在要出去一下,你在這裏乖乖的好不好?姨娘過會兒便進來接你出去。”還是有些不安心,昭華起身至香案旁點了一支凝神香在案上,又望了靜淑一眼便重又回去景辰閣內殿。

床榻上還算是火勢未曾蔓延之地

,然則昭華不能呆在榻上,否則他人會疑怪為何昭華未有將靜淑救出,昭華心下忽而生起一股莫名的安然,她知曉她必能從這大火中逃出生天,隻因耶律成必定會來救她。手中握緊她當初親手戴在靜淑腳踝上的銀鈴,喉間不時嗆入了幾口濃煙,麵上早被飛灰熏得不成樣子,放眼渾汙不清的青磚,眼中忽然落入幾個濃墨重筆的大字——浴火重生,今非昔比,以眼還眼,景辰升天。

“嗬!”昭華不由得低笑一聲,喉中又嗆入幾口濃煙,她心中大概明了是何人縱火,除了那個曾經自稱是鳳鈺火的耶律蓉蓉,不會有人執意要縱火致她以死地,縱火將靜淑燒死便會在耶律弘處獲一個照拂不周之罪,因著桐貴妃生前是將靜淑托付給昭華,是而耶律成不會獲罪,耶律蓉蓉這算盤打得是愈漸精密了。

火中本不能容人多待,昭華奮力撕下裙擺一角將地上字跡拭淨,及至將碎裂裙角擲向烈焰之中亦是昭華在火中清醒的極限,眸光有些迷離,火焰如同紅霞一般灼熱刺眼,昭華愈漸力不從心地向一旁倒落,耳邊傳來幽實不明的喚聲:“昭華,昭華!昭華……”

不用看清他的身影,昭華心中確定無比,是他來了。

“父皇,兒臣將昭華救出之時已不見靜淑公主的身影,不知是否公主驚嚇過度早已遇險,昭華掌中緊握的隻有這枚銀鈴,如今昭華仍昏睡未醒,是兒臣未能照顧周到,還請父皇降罪責罰!”耶律成跪拜在耶律弘身前,耶律弘手中緊握那枚被烈火熏烤得有些發黑的銀鈴,眉宇緊鎖未曾抬眸。

耶律複隨即抱拳向耶律弘恭敬道:“父皇,此事絕非三皇兄和三皇嫂不周,有人見著縱火之人是原先侍奉大皇嫂的白綾,想必是大皇嫂和大皇兄之事讓白綾怨恨在心,這天災人禍皆不可料,兒臣以為應該將這白綾捉拿歸案!”

耶律弘闔眸低歎,蕭皇後見狀問道:“既是如此,那白綾現在何處?靖華宮的宮人既是見了白綾縱火,可知她如今往哪兒去了?”

“回娘娘,奴才們隻當是個尋常的宮人被打發到靖華宮走差事,誰知到措不及防地就縱了火?待看清火勢漸凶,救火都忙不迭了,哪裏有人會顧得上看白綾去了哪裏!”安為山在耶律成身後垂眸叩首,白綾縱火雖未有人親見,可耶律成與耶律複的推斷可說是八九不離十,又斷定白綾不會在宮中公然露麵,即便讓她坐實了這個罪名也是無妨。

耶律弘聽罷轉向一旁的黃秉盛低聲問道:“黃秉盛,江華宮出事之後,敬刑司如何發落了白綾?”

黃秉盛眸光有些閃爍,他似是早知白綾蹤跡不明,此刻隻得唯諾道:“回皇上,奴才該死!奴才並非有意欺瞞皇上,江華宮出事之後,白綾那丫頭便沒了蹤影,洪德全遍尋宮中上下也尋不著她,有人說是隨著大王妃的靈柩回了相府,一時間也就沒再在意。”

“跟在朕身邊幾十年,你這差事當得是越發靈巧了!當初白綾不知所蹤,釀下今日大禍,不僅賠上了靜淑公主的金枝玉葉,還害得恭親王妃昏厥不醒!傳朕的旨意,令複元大將軍必得尋到白綾,就地處決!”耶律弘將銀鈴嵌入掌中,他已然虧欠了桐貴妃,不想如今又失去了靜淑公主,他實在是對不住她!

黃秉盛卻抿唇低聲道:“皇上,複元大將軍不是三日前便辭官了?”

是了,耶律弘暗自低歎,前幾日都幾許辭官,他不願失去一員大將因而挽留許久,然而都幾許卻淡然道:“居廟堂之高而憂其民,皇上,末將該是往四海遊走之時了,若是每日在營中練兵總歸是讓臣虛負了複元大將軍的名號,還請皇上諒臣心意,準了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