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皇後聞言輕撫知了,絨毛雪白映襯柔荑無暇,她保養得算是極好,哪裏像是一個年過四十之人?她抿唇輕歎道:“皇上哪裏還顧得上自己的身子?眾臣勸立國本,平蕭時疫迫眉,別說是晚膳,隻怕皇上連水都沒喝上幾口,你方才沒見著皇上的嘴角都起皮了?回頭遣人給皇上送些菊絲茶去,叮囑黃秉盛好生侍奉皇上。”
“這知了是今晨才送過來的,看來似是正對上娘娘的心思,這恭親王妃果真聰慧過人,若咱們一味幫著齊王除去她,怕是不會有好果子吃。”桑柔言間拍了拍知了的頭,她心中不明昭華為何給這貓起個蟲兒的名字,但又實在覺得無何不可。
“知了,知了……這王妃怎會不聰慧?她是想用這貓時刻警醒著咱們,若是再有齊王的吩咐,必得對他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而齊王若是問起他們,便要懂得不了了之。莫說昔日本宮想抬舉耶律蓉蓉,枉她自詡聰明過人,又豈會是這個昭華的對手?咱們過去,真真是小看了這個聖朝的公主!”蕭皇後一下一下撫摸著貓頭,這隻貓便如同昭華一般麵和不語,可暗裏的心思卻教人琢磨不清。
“王爺,皇上已派人去咄羅府下了旨,要咄羅昆明日一早隨四殿下同去平蕭城解治時疫,如是盡心竭力便重重有賞,若有半點不盡不實之為,滿門抄斬!”安為山在禦書房門前打探了消息便刻不容緩地回靖華宮稟報,耶律成與顏莫逍一同在窗下靜心對弈,這一切似是運籌帷幄,而昭華便少有興致地在一旁撫琴助興,如此雅興實屬難得,這般清寧更是百年難遇。
青嵐自殿外過來回稟:“王爺,王妃,四殿下過來辭行。”
耶律複急躁的性子沒改分毫,一入殿便指點著幾人怒道:“三皇兄,三皇嫂!我可是明日一早便要去平蕭城了,你們還不備些上好的酒食為我踐行?最是尋柳不知趣,皇兄和皇嫂夫妻恩愛,橫是要攪和一下,一準兒沒安好心!”
“四殿下錯怪我了不是?若不是在此恭候四殿下,四殿下哪裏喝得上尋柳珍藏許久的聲聞酒?這古人有雲,何事文星與酒星,一時鍾在李先生。高吟大醉三千百,留著人間伴月明。何年飲著聲聞酒,直到如今酒未醒!”顏莫逍不知從何處將一個紫壇取出,他輕手解下酒塞往耶律複鼻下送了送。
耶律複一聞著酒香便不知南北,急忙向顏莫逍探手道:“好酒,好酒!尋柳,你我的交情可是不淺,有此好酒怎能不與我同享?”
顏莫逍修眉一挑,抿唇道:“還是作罷,四殿下方才不是說尋柳沒安好心?既是沒安好心,這酒怎敢給四殿下喝?若是四殿下喝個天花亂墜,明日一早不能啟程可如何是好?皇上可不要治下官一個擾亂公職之罪?”
昭華終是起身為兩人打個圓場,她自顏莫逍手中接過酒壇,立身耶律成身側莞爾道:“你們誰也不許爭,這聲聞酒雖好,卻不能貪杯。依本宮之見,教青嵐去小廚房備些清口小菜,你們三人先小飲幾杯,待到四殿下平安歸來,再將餘下的醇酒一飲而盡如何?”
“不妥,先飲幾杯倒是可以,不過待到老四歸來之時,這酒便不是咱們幾人飲盡了,須有佳人相伴才好!”耶律成向來莊重的人,竟也忍不住開口打趣耶律複,引得顏莫逍和昭華掩唇低笑,而耶律複卻是驟然麵紅耳赤。
本以為耶律複會惱羞成怒,誰知最後竟大方道:“借皇兄和皇嫂吉言,還請皇嫂務必為我去吐穀渾提親,此次歸來之時,便是我耶律複大婚之日!”
雲錦和青嵐早在一旁備好了酒盅,雲錦將幾個小盅一一斟滿,眼見著幾人興極碰杯心中亦是十分歡喜。想想今後慕
容暻在宮裏的日子定然錯不了,慕容暻與昭華是極好的交情,這以後的日子看是有盼頭了!
“劉禦醫,咱們似是許久不見了!”高牆之後,禦醫院中當值的劉潛被攔個正著,雲遮月掩令劉潛看不清前方何人,隻依稀覺得這女子聲音有些耳熟,隨即又聽得那人道:“怎麽?有些日子不見,連老主子都忘了?雖然劉禦醫貴人多忘事,本宮可忘不了你啊!”
這尖細聲響終是提醒起劉潛一段不堪過往,可又不敢相信自己的雙耳,因著此人早該在之前的大火中死去了才對!他顫巍巍向著身前的黑影跪拜,連聲道:“四王妃?四王妃饒過下官罷!四王妃早前讓下官做的那些勾當,下官可全都做了,可不是下官害了王妃的性命,王妃冤有頭債有主,請再不要來找下官了!”
陰暗之中看不清耶律蓉蓉相貌,隻聽得她依稀冷哼道:“你既知為本宮做過一些勾當,便是本宮最得力之人,如今本宮有事,隻能過來找劉禦醫你了,而且此事惟有你才能幫得上本宮!”耶律蓉蓉索性便讓劉潛以為自己是冤魂,嚇得他驚魂未定也好要他繼續為自己賣命。
“隻有下官幫得上?王妃莫不是還要下官為王妃調什麽藥罷?若不是調藥,那下官便無能為力了!”劉潛想趁早將自己摘拔幹淨,無論眼前的女子是冤魂也好,是借屍還魂也罷,劉潛萬不想再與這耶律蓉蓉扯上關係,咄羅昆的例子便是他們的前車之鑒,太過與後宮牽涉,結局惟有死路一條!
“劉禦醫可真真是精明!本宮想要的隻有一副藥罷了,本宮想要的便是一副易感易染的藥方,你既說冤有頭債有主,如今若是不把這副藥方給本宮,本宮日後可要與你劉禦醫一家常來常往了!”耶律蓉蓉語聲陰冷駭人,寒風凜冽激起劉潛背後一陣冷汗,若不應下耶律蓉蓉之求,隻怕自己果真要被這冤魂纏身!
雖知曉耶律蓉蓉不會那這藥方去做善事,然而又想不出她會用這易感易染的藥方去害誰,燭火幽明配下這副方子隻當自己見著鬼了!耶律蓉蓉隨後飄忽而去,劉潛驚魂未定,這來者究竟是人是鬼?若是鬼,還有什麽要人幫襯的勾當?若是人,又要去將誰殘害成鬼?
“四殿下快看這些疫民,眼下也不知他們是否患了疫症,隻管在平蕭城四處走動,平蕭城太守失職,一時間也沒人過問。”隨行之人將平蕭城境況一一稟至耶律複,耶律複等人眸光凝重望著本應繁華的副都滿目瘡痍,這怎像是上京周邊的都城?分明較耶律京所在的邊塞古道還不如!
耶律複心中忽起一陣氣惱,揮拳捶向身旁的高樹,隻見枯木枝椏紛紛掉落,此拳之重可想而知。他知曉此時並非意氣用事之時,是而向身後隨侍道:“吩咐下去,在城郊搭帳建蓬,將疫民全部轉移至城郊,咄羅昆給每人調配一副防患疫症的方子,至少別再增添患疫之人。”
咄羅昆聽罷向耶律複抱拳恭敬道:“下官聽命,四殿下果真英雄出少年,如此運籌帷幄之態果受天子傳承,下官敬佩得五體投地!”溜須拍馬是咄羅昆的拿手好戲,隻可惜聽在耶律複這裏尤其刺耳,為官不正之道概是如此。
耶律複望著咄羅昆唯諾的模樣冷笑了一聲,眸光輕瞥不屑道:“咄羅禦醫若是多用些心思在防治疫民身上,本王定然在父皇麵前多為你美言幾句,若是你解治疫症不如你說的話漂亮,你該知曉咄羅一族會有如何後果罷?”
咄羅昆雙拳緊握不再言聲,此時不知從何處跑來一個衣衫襤褸的女孩,一頭撞在咄羅昆身上隨即結結實實往地麵倒去,咄羅昆見著女孩滿身泥沙的髒穢模樣大為不悅,嗬斥道:“哪裏來的野孩子?
就沒有爹娘過問一下嗎?弄汙了本官的衣飾可是賣了你都賠不起的!”
道旁過往無人言聲,隨行之人見耶律複不發話誰也不敢多言一句,隻見耶律複揮袖將咄羅昆推在地上,唇間冷哼道:“本王倒是想看看,你敢不敢賣了本王?”語罷,耶律複抬手將倒地的女孩扶起,這女孩有些膽怯地望了望耶律複,但仍看得出一雙眸子水靈清澈,耶律複隨手為她拍了拍身上泥土,低聲道:“小姑娘,快些回家去罷。”
女孩聞言有些木訥,看來不過十歲的年紀,她先是搖了搖頭,黑黢黢的手指不住交纏,咬唇道:“容兒的爹娘都已經不在了,沒地方可去……容兒已經許多天沒東西吃了,能不能……能不能求殿下賞容兒一頓飯吃?”
“你怎麽知曉這是我們四殿下?”耶律複身後隨侍有些驚詫,低聲問向眼前滿麵塵土的女孩,這卑微之軀與四殿下的尊貴太不相襯,但總要問清這女孩是否經人指使。
容兒隨即指向自地上緩緩站起的咄羅昆,腦袋一歪瞠目道:“是這位大爺說的,容兒方才偷了鄰家的大餅被追趕,跑過來的時候聽見這位大爺叫您四殿下。您就是上京皇宮裏出來的四殿下,四殿下定是來救我們這些貧苦人的是不是?”
“年紀小小,倒是什麽事都知道!”耶律複輕撫容兒頭發,她說是偷鄰家的大餅,現在大餅也不在身上,想必是被追趕的時候掉落在什麽地方,耶律複沒來由地對這女孩生出一股憐愛之心,許是這女孩遭遇令他憐憫,又或者是這女孩的眸子太過清澈,耶律複對身後隨侍道:“這孩子也費不了咱們多少口糧,便將她帶上罷。咄羅昆,你先看看她身子如何,給她一副防治疫症的藥吃,這孩子許久未吃東西,身子定然虛弱!”
直至有人將容兒帶走,容兒這才如夢初醒一般向耶律複跪拜道:“容兒多謝四殿下收留,四殿下是活菩薩,四殿下是活菩薩!容兒願一生為殿下做牛做馬,感謝四殿下大恩大德!”
“這個容兒姑娘看來不過十歲,倒是個知恩圖報的孩子,想來原先也是個有教養的人家,定是讓這疫症鬧得家破人亡,孩子沒了出路才到處偷搶。”身後隨侍在耶律複耳邊言語實在,聽得耶律複心中不是滋味。
這平蕭城雖是上京之外,卻也算是天子腳下,怎會時疫肆虐防不勝防?耶律複隨即雙拳緊握道:“飲罷防疫的藥,咱們一起在平蕭城裏走一圈,本王既是來了便不能隻顧一己之身,必定要將平蕭城疫症根除!若這疫症一旦牽涉至宮中,本王縱然死一百次也不足惜!”
“主子,看來容兒是成了,她爹娘怎麽辦?要不要直接給……”一個身著墨色武士服的魁梧男子在街角與一蒙麵狹眸言談,兩人眸色淩厲,望著耶律複等人的神情如同望著結怨幾世的死敵。
身著紅衣的蒙麵女子冷笑一聲,瞥望男子一眼漠然道:“難怪你練了這麽久的本事還是個奴才!若是將她的爹娘給辦了,來日她偷摸著來尋你,你拿什麽應付她?真真是空有一副武藝高強的皮囊,骨子裏一點兒心思都沒有!”
那日昭華被人自宮中綁去,為首的女子不是也衣著紅衫?依約記得那女子名喚——鳳鈺火,即是幾年前延華宮中大火,死了一個侍衛和一個嬤嬤,卻惟獨她僥幸逃出的耶律蓉蓉!鳳鈺火,浴火重生,卻決然比不上鳳凰高潔。
男子麵容黝黑凝望了耶律蓉蓉一眼,神思一轉不是為了耶律蓉蓉的斥責,卻是冷笑道:“小的明白了,過幾日那丫頭若是找上門來,小的便將那藥給她,待到她將藥下到了四皇子的酒食之中,小的再送她和她爹娘去陰間一家團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