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複將才臥榻不過一日,原本不知是否染上疫症,隻以為身子發熱雙眸昏花是水土不服之兆,誰知咄羅昆搭脈一瞧便沉下臉來,繼而抿唇道:“若下官診斷無誤,殿下這是染上疫症了!”咄羅昆等人是每日服用防疫湯藥的,偏就沒人知曉有人將耶律複的防疫湯藥換做易感易染的湯藥!

耶律複本沒將疫症當做大事,昭華這瓶靈藥的功效他是知曉的,待到回頭將小瓶中的靈藥一喝,保準他疫症全除,若不是憂心咄羅昆等人生疑,他怎會甘願終日臥榻不起?然而咄羅昆許久未曾回應耶律複言聲,耶律複不由得凝眉道:“容兒怎麽了?你因何不回本王的話?”

來此之前,咄羅昆是受了他人千叮嚀萬囑托不能告知耶律複有關容兒之事的,可眼前是耶律複的咄咄相迫,咄羅昆終是垂眸道:“殿下有所不知,便在殿下患疫當日,容兒姑娘也患上了疫症,現今正和殿下一般躺在榻上呢!”語罷,咄羅昆有些遲疑道:“下官調配的湯藥定不會錯,這湯藥是師傅親傳的方子,防疫可謂是百試不爽!”

哪裏還由得了咄羅昆深思遲疑,耶律複當下便起身攬衣往容兒的房間步去,房外守著耶律複的隨侍都驚疑萬分,眼見耶律複雙眸沉定又不敢多言,隻見著耶律複雲步至容兒房前推門而入,將一行驚疑之人隔絕門外。

容兒不過是一個年不過十的嬌弱女童,耶律複患疫仍能起身行走,而容兒卻躺在榻上昏睡不醒,她雙麵緋紅應是發熱所致,唇間似有囈語,隻聽得她喃喃道:“爹,娘……不……要……爹,娘,別走,別走……容兒不願,容兒不願,四殿下……”

耶律複不知容兒在言語些什麽,隻覺這女孩嬌紅粉麵甚是可憐,病懨懨的麵色並非慘白卻是柔弱無比,袖口下的瓷瓶握的緊實,耶律複忽而有些站不住腳步。雖平日也見得疫民橫屍郊外,卻仍不知患上這疫症的滋味有多厲害,然而如今他一個壯實男子都覺得這般力不從心,麵前喃喃囈語的容兒可想而知!

男兒誌在四方,生平柔情之態不過三人,一是兩年前為了昭華,二是一年前為了慕容暻,三便是為了眼前的容兒。思及至此,耶律複推衣落坐在容兒榻畔,先是探手輕撫了下容兒額際,隨即定然將手中瓷瓶打開輕柔喂入容兒口中,唇間輕聲道:“容兒不怕,本王在此,今後容兒不會受人欺淩,再不會缺衣短食,容兒不怕……”

耶律複驟然掩唇低咳,榻上容兒似是並未被驚動,及至容兒將靛瓷小瓶喝個幹淨,她唇間斷去了喃喃低語,一麵睡相看來安穩了不少,許是昭華的這一瓶靈丹妙藥起了功效,耶律複心中登時安然不少。

窗外飄雪紛飛,這雪一連飄飛了幾日不曾停歇,耶律複起身至窗前將雕窗輕闔,再度回眸望了眼榻上容兒便輕聲步出房間,門外見著謹慎恭候的咄羅昆,沉聲道:“你進去再給容兒把看一下,本王瞧著她麵色好多了,本王先回房去,你等下再來回稟。”

這些日子以來,咄羅昆解治疫症也算是盡心,郊外疫民不少,雖有不治身亡的,卻也有真被咄羅昆妙手回春的!耶律複不在乎那一個靛瓷小瓶,能治得好疫民便是咄羅昆的本事,若真是疫症可解,他即便患上了也無可憂心,可容兒不一樣,她一個柔弱女孩可沒有他這般壯實能耐!

若不是容兒放心不下那魁梧男子的言辭,怎會沉了心思將耶律複的湯藥也給自己備了一份兒?為了斷定那湯藥不會有害耶律複,容兒硬是生生

陪耶律複一同喝了幾日的感疫湯藥!果不其然,她以一己之身斷定了那湯藥有害於人,可待到知曉已然是自己不省人事之時。

“殿下,殿下!”耶律複轟然倒地令一行人瞠目結舌,眾人手忙腳亂攙起耶律複回房又不知如何是好,誰知咄羅昆為耶律複搭脈之後卻驚聲道:“怪事!我日夜給你們調配防疫湯藥,你們之中沒有一人患上疫症,可四殿下如今患上疫症,竟形同疫民無藥可救之症!”

“無藥可救?”耶律成聞言拍案而起,日前聽得顏莫逍言及耶律複患疫還是無妨之事,怎的再聽回稟竟說是耶律複無藥可救了?

雲錦與安為山亦是滿麵不解,昭華連聲問向顏莫逍道:“我那日不是給了四殿下一個靛瓷小瓶?你倒是讓‘海東青’尋出那個小瓶,隻要讓四殿下飲盡瓶中之物,他這疫症必然藥到病除!他們可曾看到那個靛瓷小瓶?”

顏莫逍麵露難色,繼而垂眸搖首道:“尋柳要說的便是此事,隨侍之人倒是見著了殿下身上有一個靛瓷小瓶,可瓶中什麽都沒有!‘海東青’回稟四殿下收留了一個孤女,聽聞四殿下患疫之時,那孤女也患上了疫症,因而尋柳猜想會不會是四殿下將那小瓶……”

盡管顏莫逍言聲未盡,耶律成和昭華卻互相凝視了一眼,心中恍然冷了下來,耶律成連忙握住昭華柔荑,眼見昭華眸中晶瑩閃爍便要有冰珠如雨滑落,雲錦急急扶住昭華肩頭低問道:“雲錦有一言不知可否,若是王妃的血能解救四殿下,能否請顏侍郎再去為四殿下送去一個靛瓷小瓶,或許四殿下還有救?”

語罷,耳畔傳來如晴天霹靂般的鞭聲,耶律成與安為山比任何人都知曉這鞭聲因何響決,而昭華的眸色瞬間黯然下來,將才還言聲為耶律複送去解藥的雲錦亦默言噤聲,隻見青嵐慌忙跑入殿中向耶律成等人跪拜,垂眸道:“王爺,王妃,皇上派人傳了信兒過來,四爺他……薨逝了!”

昭華聞言忽而眼前一陣昏黑,她感到腳下有些不穩,倉促之際身子往一旁倒去,正被耶律成接個正著兒,她緊闔雙眸不願張開,隻願方才聽到的鞭聲和言辭全是浮夢一場,她雙手緊抓耶律成衣襟連聲問道:“這是否夢中?夢中青嵐癡人說夢,我恍惚聽見了葬魂鞭的聲響!王爺,告訴我,告訴我,這是不是做夢,是不是做夢?”

雲錦見著耶律成不知如何言聲,由是扶住昭華手臂凝眉道:“王妃,王妃不要這樣,不要這樣,這不是夢,不是夢!葬魂鞭聲三響未絕,四殿下他在平蕭城薨逝了!”

酸楚湧上心頭,不是為著與耶律複有什麽私情,而是因著遠在吐穀渾癡等耶律複前來提親的慕容暻,是因著耶律複曾經對她千般照料……“那日飄雪餞別,說好了要等他歸來之時去吐穀渾提親的,暻兒怎麽辦?她在等著四爺,她該怎麽辦?”昭華埋首在耶律成懷中語無倫次,她不知如何應對慕容暻,更不知如何應對自平蕭城歸來的耶律複!

當日意氣風發前往平蕭,如今歸來亦是陰陽兩隔。深冬酷寒令人發指,冬雪化盡之時便是春日,立春之後便是蟬鳴之時,將時來即我謀,誰人言及夏以為期?慕容暻,慕容暻,鳳血髓一人一半珍藏身邊,如今陰陽兩隔如何是好?

耶律成雖心中凝重,卻是向顏莫逍沉聲道:“尋柳,本王要知道老四究竟是怎麽死的!那個女孩因何會出現在老四麵前,為何萍水相逢便會讓老四把惟一的一瓶妙藥給了她?而且這場瘟疫太過蹊蹺,

九皇叔才走不久,平蕭城就起了瘟疫,本王甚至懷疑九皇叔究竟有無出關,跟著九皇叔的人可有消息?”

顏莫逍雙眸一垂搖了搖頭,朝耶律成抿唇道:“王爺,那些人自派出之後再無消息,齊王行事奸猾無比,他們怕是已經沒了。”

“王妃切莫悲傷過度,青嵐現今是喚王爺和王妃前往常熙宮議事的,王爺和王妃眼下耽擱太久怕是不妥。”安為山在耶律成身旁小心提點,女子總是逃不過感性一關,他心中雖也憂關耶律複之事,可總不能因此擱置了長久以來的苦心孤詣。

耶律成輕撫昭華背脊,他雖不狠心迫使昭華強顏應對,可身在宮中身不由己,昭華心中明曉不願耶律成芥蒂,由是抬眸向耶律成低聲道:“王爺,不宜耽擱太遲,我心中即便傷懷也要在皇上和皇後那裏尋不出錯漏,務必請顏公多多費心!王爺說得有理,那女孩出現得太蹊蹺,我必定要見到那個女孩!”

“皇上知曉此事之後憂思鬱結,如今病在榻上起不來身,本宮將才一直在皇上身旁侍疾,直到眼下皇上睡了一會本宮才出來跟你們說上幾句。”蕭皇後語聲哀傷,耶律成和昭華並無神情,這皇後臉譜太過,誰都分不出是真是假,然而身在宮中真假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活得下去。

耶律成早前為耶律才料理後事已有心得,然而他與耶律才本無多少兄弟情意,隻是在皇陵之中還見著了一尊無碑石陵,耶律成心知那該是屬於自己的。因而耶律弘隱瞞皇子被刺一事,耶律恒之死不過空餘了一座無碑石陵。

雖對皇子入喪之事並不陌生,可眼下要入皇陵的是四皇子耶律複,這個跟隨他身旁多時的皇弟,他們所有人都在等著耶律複的靈柩被高抬回宮,可即便回到了宮中,他與昭華又有誰能直然去麵對耶律複的靈柩?

“還請母後珍重鳳體,如今父皇已經病重在榻,若是母後也憂思過度,眼下這宮中便無人主事了。”昭華眼望蕭皇後無懼直言,蕭皇後如今心中憂思絕對是假,將時她們有過約定,蕭皇後助耶律成奪得皇位,而耶律成要確定她是遼宮獨一無二的太後。

蕭皇後聽聞昭華此言心中竊喜,耶律弘這一病確是好,他在榻上不知今夕何夕,眼下宮中大小事情都要蕭皇後來定奪,即便宮中一人之下的黃秉盛也要將事情全然回稟給蕭皇後,蕭皇後不由得心裏得意了幾分。

至此,蕭皇後多在耶律弘麵前提及耶律成的好處,自然現下宮中也隻剩下耶律成一個皇子了,由是向耶律成沉聲道:“昭華有心了,皇上如今病著不可憂勞過度,本宮念著恭親王早前為大皇子主持殮葬之事,方才與皇上提及此事,皇上也同意了複兒斂葬仍由恭親王主辦,恭親王要多勞心了。”

“兒臣分內之事,還請母後告知父皇,咄羅昆雖未治愈四皇弟,可平蕭城疫情總算是教他治好了八九,如此說來也是功過相抵,請父皇念在咄羅一族幾代為大遼效忠的份上,允準咄羅昆在平蕭城疫情消退之後告老還鄉。”耶律成起身向蕭皇後拜禮,殿中諸人全看著他們之間的行態禮數,誰知病榻之上的耶律弘會否隱了耳目在這些宮人之中?

這一請求可謂是合情合理,既不因耶律複之事降罪咄羅昆,不讓其餘老臣看著咄羅一族的榮損而心冷,又不放下平蕭城疫情之事,算來咄羅昆功過相抵也是合情合理。聞罷耶律成所言,蕭皇後頷首道:“皇上是個仁義君王,眼見恭親王也如此仁德仁義定然心中寬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