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弘神色微怔,忽而握住蕭皇後執著玉匙的柔荑道:“不如,召老二回來一趟罷?才兒去了,複兒如今也去了,他也該回來祭拜一下自己的兄弟們了!不想朕坐擁江山,卻守不住自己心愛的女人,也護不住自己珍愛的子女……”
“父皇此言差矣。”溫婉言聲自門邊傳來,幾人側目回眸,隻見一襲白衣雪衫的昭華與素衣罩袍的耶律成相持而來,昭華隨即莞爾道:“佛理有雲,因果終有時,他們與父皇此生緣淺,故此離父皇而去,可來生必會再與父皇逢遇續今生未盡之緣。”
黃秉盛見耶律成和昭華前來,隻等著耶律弘說一聲“賜座”,慌忙將耶律成和昭華引至桌案旁,連聲感歎道:“王妃說的真真是好!這見解獨到與他人都不一樣,若不是這般精巧的心思,怎能與王爺這般琴色和弦?也是皇上待王爺極好,為王爺娶了個如此賢德的王妃!”
耶律成聞聲笑看了黃秉盛一眼,頷首向榻上的耶律弘道:“黃公公說的極是,兒臣與昭華能有此生緣分,全是仰仗父皇對兒臣的抬愛,兒臣身體發膚受之父皇,無論今生還是來世都償不盡父皇恩德!”
言至於此,耶律成袖下握住昭華柔荑,昭華雙眸無意瞥向耶律弘,竟見著向來不喜形於色的耶律弘眸間有些晶瑩,昭華心中登時感概萬千,縱然是傲視天下的君王,誰能逃得過一個“情”字?最是專情越無情,道是無情卻有情,概是如此。
耶律弘並未回應耶律成,而是向昭華探出手來,沉聲道:“昭華你過來,朕有幾句話要叮囑於你。”
耶律成輕拍了拍昭華手背,隨即放手令昭華向耶律弘步去,昭華雙手握住耶律弘布滿溝壑的手掌,垂眸低問道:“父皇要叮囑昭華些什麽?昭華在此恭聽。”
耶律弘與耶律成一般拍了拍昭華手背,與耶律成的憐愛不同,耶律弘更多是慈和交托,隻聽他凝聲道:“朕如今年事已高,皇後素日裏要憂心事情太多,你便多幫襯著你母後一些,這後宮說大不小,說小卻也不小,朕有心讓皇後頤養百年,唯有將這後宮交托給你,朕方能安心!”
此言一出令昭華和耶律成瞠目結舌,兩人雙雙跪拜向耶律弘,昭華疾聲道:“父皇萬萬不可!父皇千秋鼎盛,母後才是大遼母儀天下之人,昭華不過一個愚笨女子,何德何能敢掌理後宮?昭華萬萬不敢!”
然而耶律弘下一句卻是令昭華和耶律成更加措手不及之言,他雙眸望向幾案旁跪拜的耶律成,耶律成垂眸之際他似是望見了誰人一般,低喃了一句:“慈兒……”這一句慈兒喊得耶律成心驚,繼而耶律弘闔眸抿唇道:“大臣們所言不錯,即便朕千秋鼎盛,也當早立國本,可朕如今不願立下國本!”眾人隻道是耶律弘仍對他們心存懷疑,卻又聽得耶律弘沉聲道:“黃秉盛,傳朕的旨意……”
昭華根本不知曉耳中聽見了什麽,隻是當自己再被他人攙起時,眾人皆向自己和耶律成跪拜,連聲不絕道:“太上皇千秋鼎盛,太後鳳體安康!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皇後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昭華有些不可置信地望向耶律成和雲錦,卻從耶律成堅定的雙眸中看出不容置疑,怎麽可能?怎麽可能?耶律弘拚盡一生守護的位子,竟在今天如此一念之間便傳給了耶律成?耶律成與她還商榷大計,誰知今日竟相持君臨天下?可能嗎?他們大計還未施展,耶律九如今還不在宮中,耶律蓉蓉亦不知身在何處,這皇位未免來的太過不實!
登基之事令耶律成與昭華不可開交,夜間耶律成與昭華望著那檀木架上的紋金龍袍,竟會麵麵相覷,他們二人確是生性淡然之人,然而看過耶律弘
一手將大皇子等人送上黃泉,耶律成實在不知曉耶律弘欲行何為。得之皇位不可謂不歡喜,隻是陰謀傷人更勝陽謀!
昭華不由得感歎,耶律成雖心有城府,與耶律弘相較卻是小巫見大巫,而那向來自詡天命的耶律九,怎會輕易讓耶律成當上大遼君王?須知耶律九在邊城策劃許久,哪裏會繼續隱忍?耶律弘眼下這個繼位新帝的旨意,無疑是將耶律成推上了風口浪尖。
“皇上會否是多心了?奴才聽得清清楚楚,太上皇立詔之前還低喚了一聲先太後的閨名,這說明太上皇立皇上是因著心中讚許皇上處事為人,更是心底對先太後仍有情分。”安為山在靖華宮躬身侍奉著耶律成,不僅是耶律成,連安為山此刻的身份也是今非昔比,一夜之間便成了一人之下的總管太監,心底不覺也有了幾分驕傲。
顏莫逍知曉耶律成與昭華心悸,雲錦卻是凝眉問道:“太上皇如今雖立了王爺為皇上,可皇上行事決斷是否還要問過太上皇的意思?”
耶律成聞言眸光堅定,他是個有主意的人,從未忘卻過為何君臨天下,如今耶律弘既是將權位交給了自己,他豈有讓回去的道理?然而耶律成並未言聲,顏莫逍卻是抿唇道:“雲錦姑娘問得好,不過王爺繼位是太上皇的意思,若是皇上瀆職,怕是有違太上皇的初衷罷。”
這句話說的不老實,不過昭華心中明了,耶律成在耶律弘麵前向來是恭孝敬順的模樣,不知將時耶律弘是否以為耶律成會將國事樁樁件件都讓他過目?若是他打的是這個如意算盤,那麽他定會竹籃打水一場空!耶律成確是治國之才,可耶律成雄心偉略怎容耶律弘指手畫腳?
耶律弘對先太後是否還有情分,想來也隻有耶律弘自己最能知曉,但昭華分明記得那時聽聞他輕喚先太後閨名“慈兒”,恐怕當時情意匪淺,然而君王便是留得身前萬世名,身後人情彈指空,那年溫婉動人的慈兒,被自己心愛的情郎親旨刺死會是如何心境?
耶律成眸中哀思曆曆在目,細細想來,先太後誕下的幾個皇子都是有情有義的人,若非有情有義,十年前真正的耶律成不會為了救耶律恒甘願赴死,而耶律京被耶律弘貶去邊塞古道隻因不受耶律弘重視心有不甘,耶律才是最能藏卻自己心思的人,平時不言不語,卻在見了薩沫耳和左相咄羅英自戕之後服毒自盡,若說他對蠻橫驕縱卻朝夕相處的薩沫耳全無半分感情,如何可能?
“他是否念著母後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如今身子越來越差,朕始終憂心九皇叔會趁虛而入。”耶律成已然改口自稱為“朕”,而昭華便一念之間成為了母儀天下的皇後,這種不真不切的感受實如夢境一般,即便普天同慶新皇登基,昭華總覺得心頭有些空落。
青嵐匆匆打亂幾人沉思,隻見她手執一封書信急急而入直向昭華跑來,及至昭華麵前,跪拜沉聲道:“娘娘,皇後娘娘,黠戛斯的書信!”昭華心中忽而一頓,黠戛斯的來信會是何人?正待昭華疑惑,青嵐繼續道:“是給娘娘的書信!流蘇姐姐令人八百裏加急送來!”
昭華不欲多言,自青嵐手中接過褐色獸皮封藏的書信,隻見獸皮上書寫著“恭親王妃親啟”,昭華登時認出了那是流蘇的筆跡,連忙將書信取開細讀,雲錦在一旁疑聲道:“娘娘,流蘇寫了些什麽?莫非是在黠戛斯受了委屈?可是,流蘇怎會因自己的委屈讓人八百裏加急送信?”
那不是流蘇的性子,然而昭華看罷書信雙手垂下,繼而將書信遞與耶律成凝眉道:“皇上請過目。”她知曉雲錦和顏莫逍幾人都是心中急切,由是凝眸道:“雲錦說的不錯,並非是流蘇受了委屈,而是有人要
向黠戛斯下手,流蘇是書信求援的。”
“有人要出兵黠戛斯?可是奴才近來沒聽說誰要對黠戛斯出兵啊!”安為山語出驚疑,他在宮中也算是多有走動,若是有他國之間要兵戎相見,遼國怎會聽不到一點兒風聲?
耶律成終於緩緩言聲,眸中流露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新帝登基普天同慶,終於有人要露出自己的狐狸尾巴了!他偏首向顏莫逍問道:“前幾日朕派人去邊塞古道接耶律京,他如今身在何方?”
顏莫逍不得不遵從宮禮,躬身拱手向耶律成道:“回皇上,邊塞古道路途遙遠,若是百裏加急趕回,二殿下不出三日便可回宮。可如今皇上方才登基,可謂是根基未穩,皇上真的要為了孝道召二殿下回宮?是否有些太過冒險?”
“尋柳,你便聽從皇上所言罷,孝道不可違,君臣卻有別。”昭華似是有些明了耶律成的意思,朝顏莫逍淺笑頷首,雙眸則是望向耶律成與其對視,耶律成心知昭華懂她心思,兩人相視莞爾毋庸過多言語。
顏莫逍雖是聽從耶律成和昭華所言,見著兩人此刻心有靈犀的行狀卻是垂眸不語。心中不由得苦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可耶律複與自己竟是從來都沒有機會,不怕比翼連理,最怕心有靈犀,若是兩人之間能互通心思卻不用言語,如何還讓他人心存空想?不敢,不會,更是徒然。
顏莫逍向兩人深行一禮,隨即頷首道:“微臣謹遵聖上之命,現便派人快馬加鞭去道上迎二殿下回宮!”
安為山見狀拂塵一掃攬在袖上,朝耶律成垂眸恭聲道:“皇上,奴才現今就去太上皇那裏知會一聲,隻有一事,黠戛斯被襲之事可要告知太上皇?”
“黠戛斯與遼國也算是姻親結盟,九皇叔如今一意孤行,若是不將此事告知父皇,朕怎能義不容辭地大義滅親?”耶律成廣袖一揮執起案上纏金狼毫筆,昭華當即雲步過去為他研墨,隻聽耶律成高聲道:“顏莫逍,左相咄羅英高潔辭世,朕如今便封你為當朝左相!”
兵部侍郎,當朝左相……顏莫逍當即向耶律成跪拜叩首,他心誌所向故而並不推辭,高聲回道:“微臣謝吾皇隆恩!定當終生為皇上戎馬效勞,若是有一分半點不忠之心,便是有違祖訓不忠不義,天地不容!”
昭華淡然看著顏莫逍行狀,雲錦與安為山幾人都以為顏莫逍的好時候終於到了,從前他是壯誌未酬,如今跟隨耶律成終是能輔佐明君。然而昭華雙眸卻有些黯然,從前咄羅英於耶律弘,焉知不是如此高言立誓?可是最終仍逃不過……
思及至此,昭華又有些釋然,幸而顏莫逍不是咄羅英,而耶律成也不是耶律弘,相同的不過是身份罷了,何須她如此耿耿於懷?耶律弘和耶律成雖是父子,可如今兩人一人是太上皇,一人是皇上,從前是君臣有別,如今隻有稀微的父子之情。
昭華並不知曉顏莫逍對自己的情分,於是笑望耶律成道:“皇上,既封了尋柳為顏相,依臣妾看來,也該為左相尋一個能夠掌管家事的人了。俗話說得好,男主外,女主內,左相顧全了咱們大家,總不好讓他的府上看起來不成樣子。”
本是一句言笑,顏莫逍卻忽而凝眉向耶律成和昭華,驚聲道:“皇上,娘娘,微臣多謝娘娘美意,隻是此事言笑不得,還望娘娘日後莫要再提。”
昭華聞罷默然頷首,耶律成卻是望著麵色凝重的顏莫逍,眸中閃過了一絲異樣的光彩,隨即抿唇為昭華解圍道:“看將尋柳嚇得,皇後不過是一句戲言,她是將你當做一家人了,朕原先也想賞你個侍妾先去府中掌管大小事宜,既是你沒這個心思,也就當朕沒提過此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