璟兒?這是耶律成第一次喊自己的閨名,昭華不知為何晶瑩盈眶,他竟為她,獨作一曲《昭華散》!世間撫琴之人極多,精通之人卻少,然而能以一己之力撫曲行律者更是少之又少!為君王者,有幾人能為心愛之人撫琴一曲,更何談為心愛女子獨創琴曲?

昭華埋首在耶律成懷中備受嗬護,語聲嬌柔道:“昭華,喚我昭華,‘昭華散’這個曲名可謂極好!我是長姐的璟兒,是聖朝的璟兒,與你相遇之人卻是和親大遼的昭華,隻屬於你一人的昭華。”昭華低眉略思,隨即抬眸望向耶律成含情道:“耶律成,你可否應我一事?”

“有求必應。”寥寥四字,耶律成道明對昭華的寵愛和眷顧,他可以不理任何人的相求,卻惟獨要對昭華有求必應。此生是非太多,可紅顏惟有一人,他怎能心不愛眷?

昭華聽罷拉住耶律成手掌向書案步去,執起玉杆狼毫微蘸墨色,輕柔放入耶律成寬厚掌中,細聲柔語道:“我想讓你,親手將這首曲子抄錄給我!你說‘日月昭昭人一心,華發白首不相離’,若不讓你親手抄錄下來,我怕你會忘記!”

語罷,耶律成手背一滴冰涼,抬眸便輕手拭去昭華眼角晶珠,眸色靜柔,沉聲道:“那年你問我是否聽到夜半琴聲,我說沒有,隻因我除了安為山不曾信過任何人!可那曲《采薇》我的確是為你而奏,猶記初見那日楊柳依依,我聽你低吟出聲便知你思念聖朝,卻不料你自那時便銘刻在我心底不消不滅!”

昭華唇間莞爾聆聽,她始終以為自己愛慕耶律成在先,卻不想她們二人是書典之中的一見情深!她此刻心底喜極,卻隻顧莞爾垂淚不知如何應答,言間耶律成以蒼勁墨字書寫出那曲《昭華散》,她仿佛見著耶律成將自己的一片深情也書寫其上,流其情意,映她真心。

直待耶律成書罷,昭華心底念起當日為冷思柔和親大遼之事,她明明喜歡秦末生,卻為何甘願成全二人雙宿雙棲?將絲帛捧在手中,昭華默念《昭華散》字句竟是豁然開朗!

她將書著《昭華散》的絲帛掬在懷中,倚在耶律成肩頭柔聲道:“耶律成,和親之前我本有喜歡之人,那人便是冷思柔的駙馬秦末生,聖朝第一名士。原本和親之人是思柔不假,可我為了成全她與秦末生便替嫁和親。我時常在想為何我甘願替嫁成全她們?時至今日我才知曉,惟有真愛才不願分離!”

言下之意,她對秦末生僅有的好感並非是愛慕,可她對耶律成卻是生世不離的愛顧之情,她之所以甘願成全冷思柔與秦末生,也正是為何她不願離開耶律成!

“你這幾日撫奏《比目》太多,那是冷思柔與秦末生定情之曲,你可願為我們撫奏一曲《鴛鴦》?比目訴情,不如鴛鴦雙棲。”耶律成眸光生情望向昭華,他如今柔聲低語讓昭華念起他初見之時冷漠之色,饒是再冰冷的心,亦有被真情融為繞指柔的一日!

昭華在耶律成懷中默然頷首,晶珠滴落在絲帛上留下綿遠情印,隻聽她吐氣如蘭道:“鴛鴦雙棲雖好,可我此生聽過最動人的琴曲,惟有這一曲《昭華散》!”

耶律成聞言勾唇,他輕撫懷中嬌麗佳人,他此生已有承諾不離不棄,可他此刻又要加上一句:“我此生撫曲隻為你一人,獨奏這曲《昭華散》,死生不離。”

“二殿下回朝了?”將入殿中的青嵐聽罷雲錦所言不由得驚喊出聲,引得昭華和雲錦微微側目。世間萬事便是如此驚奇,有些事若不知道便始終不知,可若知曉了卻是日益看重,一如青嵐對耶律京的心意,看在昭華眼中猶如雨後新竹節節增高。

想來耶律成此刻正與耶律京相談,然而昭華看得出青嵐對

耶律京的惦念,她憂心青嵐亂了宮規去古華宮私見耶律京,由是望了雲錦一眼,向青嵐沉聲道:“青嵐,本宮瞧著外麵日頭不大,不如你陪本宮出去走走?聽聞禦花園裏的木梔子不錯,本宮倒是有點興致。”

雲錦登時明曉昭華心意,由是抬眸向青嵐笑道:“青嵐,手裏的清茶放下罷,我去容德皇子那裏瞧瞧,娘娘難得有興致,你陪娘娘出去走走。”

聞言,青嵐將手中茶盤放在案上,她雲步至梳妝台前看向銅鏡中的昭華,昭華容貌姣好,頭梳淩雲髻簪戴珍珠含翠鳳冠,淩雲髻左右各戴三支鳳穿金蓮的綴珠步搖,髻後以雪蓮玉篦綰發,眉眼淡泊如水婉轉含情,與一襲錦袖穿絲鳳袍華服似不應襯,卻仍是一副冠絕天下的綽約風姿。

如此容貌的女子,任是天下男子為之傾心也令人心服口服,饒是萬千女子亦得甘拜下風!青嵐眸中竟是讚歎之色,凝望昭華芷蘭清姿不由得抿唇道:“天生麗質難自棄,一朝選在君王側。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娘娘的美貌果真天下無雙,縱是青嵐一個女子都要看的癡迷了,難怪皇上也要為娘娘專奏一曲《昭華散》!”

昭華隨即振衣起身,雲錦笑看昭華與青嵐二人步出宮去,直至宮外昭華方才頷首低笑道:“這兩句雖是盛讚美人,可這個美人卻是讓君王從此不早朝,若以此句讚我,莫不是本宮也要變成讓皇上荒廢天下的禍國紅顏?”

青嵐凝眉見昭華唇間淺笑,方知昭華在與自己打趣,她聽罷麵帶嬌羞地垂下頭去,輕聲笑道:“青嵐沒識得幾個字,隻知曉那是盛讚美人的絕句,在青嵐此生所見人中,惟有娘娘一人擔得起,這才就地用上了!娘娘不要錯怪青嵐,隻是青嵐以為,若能讓男子為自己傾覆天下,雖擔禍國之名,卻是此生無憾了!”

青嵐不過是道出了天下女子心中所願之事,然則昭華卻是抿唇低笑,傾覆天下隻是言語之間,可若果真禍國,那便是死生難償的罪過,莫說是昭華,縱是專斷攬權如呂後也吃罪不起!

不再言語這般,昭華與青嵐漫步至禦花園遍覽群花,終是在園隅一角瞧見了潔白勝雪的木梔子,芬芳素雅迎麵而來,昭華不由得闔眸輕嗅,頓感神思清明五髒通透,經不住舒眉莞爾道:“梔子比眾木,人間誠未多。於身色有用,與道氣傷和。紅取風霜實,青看雨露柯。無情移得汝,貴在映江波。”

“好一句‘於身色有用,與道氣傷和’!此句是讚木梔子風霜高潔,比才堪濟時,比性不戾俗,不過有指曆經風霜之意,皇後娘娘正是貌美風華之時,何來如此感歎?”耳畔傳來昭華意料之中的沉言凝聲,回眸但見耶律京衣著官服笑立身後。

自那時年關冬雪,昭華便知曉耶律京是常來禦花園清心的,他眼下風塵仆仆將回宮中,必會來禦花園看一圈夏日百花以清心誌,若不是昭華心中早有打算,怎會此時喚青嵐陪自己來禦花園賞花?

原本昭華亦不知耶律京會否此刻過來,可即便不是此刻過來,昭華與青嵐在此等候少時便是了。思及至此,昭華微微頷首向耶律京道:“色映江波,鍾情在此,木梔子不僅風霜高潔,更可謂專情一片,世間最教人喜者是為情,世間最教人怨者是為情,世間最教人恨者是為情,世間最教人癡者是為情!由此可見,本宮是讚其情專,與殿下的心思似有出入。”

語罷,昭華垂眸同耶律京互相示禮,青嵐隨即福身向耶律京行禮道:“青嵐見過二殿下,恭賀殿下凱旋歸來!”

耶律京似若無意瞥看了青嵐一眼,唇角微勾輕笑道:“娘娘身旁的人是越發伶俐了,模樣也是水靈,要不還說皇上有福?不僅是紅袖添香,更是珠玉

在側,本王看在眼中真真是羨豔不已!趕明真該教皇上賞本王一個體己人在宮中照料,也好讓本王好好享受一回佳人暖玉的福氣!”

青嵐聞言微微垂首,昭華淡望青嵐一眼,向青嵐低聲道:“本宮瞧這木梔子開得極好,你去取一個編籃過來,采一些木梔子回去好做素華玉梔露,木梔子清熱涼血,夏日進食素華玉梔露最好!”

青嵐默然應聲,凝望昭華與耶律京之後便折身離去,直至此時耶律京終是以不羈言聲笑道:“娘娘將她支走了,有什麽想與本王說的,眼下終於能說了罷?”他無意向青嵐背影望了一眼,以他之精明怎會看不出青嵐眸中別有深意?

“無非是看看王爺有無中意的人,王爺終日在外奔忙,宮裏也該尋個管事的人了,若是王爺心中有意,昭華願為王爺牽個紅線,不知王爺意下如何?”昭華輕手捧住一朵木梔子,清白如霜,幽香沁脾。忽覺這木梔子的性子與耶律京有些相似,雖有濟世之才卻不願外露,心中以情意為重卻層疊重瓣教人看不清楚。

耶律京聞言低笑兩聲,雲步至昭華身側搖首輕聲道:“皇後心思雖好,隻是本王想要的怕是娘娘給不了!本王是寧要心中所愛,又要傾國傾城!”

昭華抬眸對上耶律京凝望雙目,心中明了耶律京話中之意,不覺輕笑一聲,挑眉抿唇道:“傾國傾城雖好,若不是心中所愛倒也無趣!心中所愛雖好,若不是兩情相悅豈非孽緣?以王爺之身,殊不知願得此生所愛,還是願得待你一心?”

耶律京隨即向昭華微微頷首示禮,隨即轉身背離,途中經遇提籃返回的青嵐,隻見得青嵐麵露驚色,手提編籃行禮道:“殿下要回宮了?青嵐恭送殿下!”

青嵐嬌羞抬眸,隻見耶律京麵上仍是灑脫之色,麵容泛黃是受盡了邊塞古道的風吹日曬,臉頰微陷讓人看出神采憔悴,眸光深邃略顯輕挑,修眉如柳情絲綿長,唯獨這薄唇微勾依舊是銷魂淺笑,雙手反背身後是為風流之姿。

耶律京瞥望語聲細柔的青嵐,隻見她發間一朵木槿甚是清麗可人,年歲似要比昭華小一些,他別有深意地望了青嵐一眼,沉聲道:“古華是非多,在宮中最要緊的是兀自珍重,得償所願未必就好,你得到的有時往往比不上你想要的!”言罷,耶律京淡望向昭華靜立的地方,不再多言便疾步而去。

那幾日昭華頹敗憔悴,朝乾宮的心思卻是活動得緊,蕭太後自覺身在宮中不是長久之計,耶律弘一病不起終會讓他人看出問題,而耶律九也不會善罷甘休,她由是向耶律成提出要去清遠寺為耶律弘祈福,可其中情意真假難辨,令人心疑。

“太後在宮中數十年,從未提過要去清遠寺燒香禱佛,旁人若不知道的真以為是她擔憂太上皇的身子,恐怕咱們不知道她的心思一樣!”雲錦陪同昭華前往朝乾宮冷言冷語,她最是不喜歡蕭太後這副做作的模樣,若非現今是中宮的掌事宮女,她也願同流蘇一般不給她們好臉子看!

昭華心中念著青嵐回宮時的模樣,不知她與耶律京之間有何事發生,然則輕撫雲錦手背輕聲道:“蕭太後的臉譜也快帶不下去了,她知道耶律九那麽多事,如今耶律九戰敗遁走不知何處,保不齊那日便潛入宮中了結了她!再者她下毒謀害太上皇是事實,皇上揭穿此事不過是早晚罷了,若是留在宮中,橫豎都是一死,由此她才想借著禱佛的由頭逃之夭夭!”

及至朝乾宮中,耶律弘病入膏肓昏睡不醒,蕭太後見昭華前來輕聲笑道:“皇後過來了,也不提前遣人知會一聲,太上皇如今睡下了,咱們言聲都輕一些,哀家方才得空歇息一會,你可是來幫哀家一起收拾禱佛行囊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