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白曦宸走了之後的第三天,周慈恩,因為一樁大生意,不得不離開了周府,臨行前把雲容也叫到了前廳。

雲容聽他對周夫人道:“二皇子走的時候,說少則一個月,多則兩個月,必會前來下聘。到時,我若是趕不回來,你務必把事情安排周全,切莫失禮。”

周夫人點頭稱是。可是她回過頭看雲容的時候,眼中的寒意卻讓她不由自主打了個激靈。

轉眼已過了十幾日有一件大事,也如期而至。

那便是大小姐周雲芳與宰相獨子的婚期,轉眼已經到了。

這一天,迎親的隊伍已經到了周府的門前。

雲容匆匆趕到周雲芳所居的‘一攬芳華’。看見**擺著鮮紅的嫁衣,幾個婢女正在給周雲芳梳頭,上妝。見雲容來了,周雲芳的眼中竟有淚光閃爍,對著那幾個人說:“剩下的讓小妹幫我,你們先出去吧。”

“是”說著,婢女便退了出去。

周雲芳站起來,一把拉住雲容的手:“小妹,你怎麽才來?”

“大姐,你確定要這樣做?”雲容心裏有些忐忑,總覺得這樣做並不是十分妥當。

周雲芳撲通一聲,跪到了雲容的麵前,“小妹,我已經沒有退路了!”

“大姐,你要去哪?”

周雲芳臉上浮上一絲紅暈,微微垂下頭:“我自然是要去找他。”

雲容知道,這個他自然是周雲芳的情郎了,大姐,他為什麽不來救你走呢?”

周雲芳咬牙道:“我知道他的苦衷,而且與他在一起,是我自己心甘情願的,我並需要他為我付出什麽。”

雲容聽得有些生氣,鼓鼓嘴,道:“那你的付出就值得嗎?你這一走,恐怕整個周府都要跟著受牽連。”

周雲芳冷笑一聲:“父親的野心大得狠,他與宰相關係並非你想象的那樣簡單,而如今他又攀上了二皇子,你以為我逃婚會對他有什麽影響嗎?充其量不過是少了一枚博弈的棋子罷了。”

“小妹,我若是無所顧及,大可以找別人幫我,隻是那時,幫我之人肯定會為了救我喪命。而你不同,你是二皇子心尖上的人,我聽說二皇子在臨行之前,已經與你有了夫妻之實。你幫我,沒有人敢拿你怎樣的。”

這時,外麵又有人催促道:“大小姐,老夫人派人來催了。”

周雲芳額頭涔出汗珠,對著門外說道:“馬上就好了。”

“小妹,求你了。”她幾乎是哭著說出了這幾個字。

雲容扶著她的肩膀,認真的看著她說:“大姐,我與周家並沒有絲毫感情,若是能幫到你,我自然不會推脫,隻是,你一個人一定要格外小心。”

周雲芳喜出望外,連忙跪地叩拜,匆匆換上雲容的衣裳,對著鏡子描畫一番,鏡中之人居然變得與雲容有六七分相像。

看著雲容吃驚的樣子,雲芳解釋道:“父親的易容術才叫厲害,我與雲嫣偷偷學了一點,還不及父親的十分之一呢。”

一邊說一邊幫雲容套上大紅的嫁衣,“我出去之後,自然再會扮成其他人的模樣,你不用擔心,你拖延一會,最後掀了蓋頭,用真麵目示人就大功告成了。”

“好。”

周雲芳走了出去,聽她學著自己的聲音對門外的侍女道:“大姐情緒有些不穩,讓你們等一會再進去。”

“是。”

接著門外就安靜了下來。

雲容長長的出了口氣。隻盼著趕快離開這裏。

過了一會,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隔著頭上的紅紗,朦朧中看見進來的是一位女子。

她幾步走到雲容跟前,一把扯下了她頭上覆著的蓋頭。

當雲容看清了她的麵目時,不由自主的倒吸了口涼氣,竟是是周雲嫣。她一臉得意的看著雲容,美好的麵龐上,看起來有抑製不住的興奮。

“你幫雲芳逃走了?”不等雲容回答,她已經掩飾不住內心的喜悅,嗬嗬一笑:“我剛才看到她換了你的衣服,從這裏走了出去。”

窗外的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將雲容身上的嫁衣照得格外璀璨奪目。隻是這種美麗的顏色,在她的眼中卻是如此的刺眼。

雲容隻感覺後頸有些發涼,厭惡的去解套在外麵的嫁衣,可手剛摸上襟口的扣絆解開了兩顆,周雲嫣就快步湊到了雲容的近前,手指拂過她肩胛骨,全身一麻,雲容便再也不能動彈了。

“周雲嫣,你做什麽?”雲容感覺到事情有些不妙,緊張憤怒的看著她。

“這是你自己找的,怨不得別人。”她伸出纖纖玉指把雲容方才解開的扣絆一顆一顆係好。

“你以為你是誰,一個下賤女人生的野丫頭,也想嫁給二皇子,你配嗎?”待將扣子全部係好,周雲嫣從上倒下仔細的打量著雲容,發出一聲輕蔑的笑聲:“還趕不上我半個手指頭,就想麻雀變鳳凰?”

“你喜歡白曦宸?”幾次的事情聯係在一起,雲容終於明白了周雲嫣一直以來對自己的敵意,並非僅僅因為是對自己身份的鄙視。接下來她要做什麽?

雲容的額頭居然冒出了冷汗。

“啪!”周雲嫣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一巴掌打在雲容的右臉上,咬牙切齒道:“對,我喜歡他,從第一次見到他就喜歡他,你是什麽東西,居然勾引他在你的房裏過夜?我真想殺了你。不過你不用得意,我和我娘都不會讓你這個下流痞子如願的。”

“你”雲容的右臉上火辣辣的疼痛,奈何全身不能動彈,隻能無可奈何的看著她,一種不知名的恐懼,慢慢在心底蔓延。

當雲容睜開眼睛的時候,自己仍舊穿著鮮紅的嫁衣,但是人卻不是在‘一攬芳華’也不是在自己的沁芳齋中,而是在一架寬敞的馬車裏。

試著扭了一下頭,可以動,可手腳卻都被細繩緊緊的捆著。

“停車,給我停車。”被她一吼,馬車果然停了下來。

一個丫頭撩開車簾,上車,坐到了雲容的對麵。這個丫頭,她見過,每次見周夫人,她都站在周夫人的身後伺候。

“你們這是要帶我去哪?”

那丫頭垂下頭,畢恭畢敬的答道:“奉夫人之命,送大小姐去京城完婚。”

“大小姐?你喊我大小姐?你們瘋了?”雲容使勁掙紮,怎奈越用力,手腕腳腕上的細繩勒的越緊,幾乎是已經深深的嵌進皮肉裏去了。

“大……大小姐,我們也是奉命行事,你這樣隻能是讓自己遭罪,根本於事無補。”麵前的丫頭抬起頭,目光哀婉的看著雲容。

“你叫什麽名字?”這個丫頭看著麵目倒也和善,瓜子臉,柳葉眉,鼻梁上略有幾顆雀斑,樣子十分溫婉乖巧。

“奴婢名叫婉兒,是老夫人人跟前的丫頭。此次送親,老夫人撥我過來伺候小姐。”

恐怕是監視吧?雲容冷哼一聲,心裏將周夫人和周雲嫣連腹誹了一百遍。婉兒袖中掏出絲帕,輕輕替雲容將額頭的汗漬擦幹淨,低聲說:“小姐對婉兒一家有救命之恩,從今以後,婉兒自會盡力伺候小姐的。”

雲容不解,冷笑道:“我怎麽不記得曾經有恩於你,若是這樣,不如你尋個機會,幹脆放了我。”

婉兒苦笑,“那次雨夜,若不是小姐認下自己的身份,恐怕周家所有的下人都已經死在那些人的鋼刀下了。那些人裏就有奴婢的爹娘。小姐的大恩大德,婉兒今生今世不敢忘記。這次夫人安排小姐代嫁,之所以讓婉兒來伺候,也是因為我是家生的奴才,父母二叔都在周家為奴,若是小姐在半路上出了什麽狀況,奴婢的家人,還是逃不過一個死字。”

婉兒說的很誠懇,但雲容卻難免有些絕望,看來此次送親的人,都和婉兒一樣,若是想逃走,恐怕比登天還難。

轉眼過了半月,離京城越來越近了,雲容白天依舊被困住手腳,晚上與婉兒歇在一間屋子裏,門口有人把守。這一日,雲容昏昏欲睡,馬車忽然停了下來。因為太過突然,她的頭一下子,撞到車角,一陣鑽心的疼痛,剛要喊婉兒,卻聽見馬車外傳來喧嘩吵嚷的聲音。她仔細去聽,隱約聽到有男子用低沉微怒的聲音說:“前方何人擋路,還不速速讓開。”

“馬車裏坐的是宰相家未過門的少夫人。你們又是什麽人,耽誤了時辰,加你們吃不了兜著走。”這是周府管家的聲音。

“哦?是周府送親的車隊?我們是替二皇子去淮南求親的車馬,看來是大水衝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得一家人了,哈哈……”馬車外,頃刻間安靜下來。

雲容好像溺水之人抓住了一顆浮木,眼前仿佛又出現了白曦宸臨行前的那個夜晚:

“雲兒,一個月,一個月後,你就是我的妻子了……”淚水順著眼角汩汩的流出,她拚盡所有力氣大聲喊道:“救命呀,救命呀,我是周雲容,曦宸要快來救我……”

雲容的聲音很大,很快車簾被挑開,從外麵匆忙的上來兩個人。一個是婉兒,另一個是一位年紀大約四十幾歲的婆子。

“曦宸,救我……”可是“我”字剛剛喊出口,那婆子就用手中的帕子,狠狠的塞進了雲容的嘴裏。

“嗚嗚……”發不出聲來,雲容滿身是汗,急得又用肩膀使勁的撞向馬車的右側發出“砰砰”的聲音。那婆子嚇得連忙扳住雲容的雙肩,在她耳邊急切的低語道:“小祖宗,我們家裏人的性命,都捏在你的手心裏了,想叫喚,等到了相府再叫,就是喊破了天,也和我們沒有關係了!”

雲容小臉沒有一絲血色,單薄的身子再也動彈不了半分,眼淚汩汩的順著腮邊滑落。這一刻,她好恨。十五歲之前的自己,她已經完全不記得了。她所有的記憶之中唯一的幸福,隻有在那片竹林之間漫步徐行的白衣少年。就算是再傻,再無知,她也能想象到,他一個堂堂的皇子殿下,要想娶一個母親連小妾都不是的私生女,會遇到多大的阻力,可是他做到了,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兌現了那晚對自己許下的承諾。

可是她呢?就連乖乖在周府等他這麽簡單的事情都沒有做到。

微風撩起車簾的一角,外麵正午的日光慢慢偏斜,在天穹之上走過了每日的軌跡,逐漸稀落,光線也逐漸黯淡昏黃,雲容的世界頃刻間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幸福是如此的近,又是如此之遠。

“車裏是什麽人,為什麽會呼喊當今二皇子的名諱?”雲容的聲音還是引起了那些人的注意。

此話一出,外麵又是一陣慌亂。

沉到黑暗之中的雲容,仿佛又看到了一絲希望,她又開始奮力掙紮,試圖做最後的努力。

可是就在這個時候,外麵突然又傳來馬蹄聲,由遠及近。

“閃開……”聲音張揚無比,霸道至極。頃刻間,外麵再一次安靜下來。

“發生了什麽事情?”這個聲音就好像是削尖了的冰錐一樣,空氣瞬間凍結了。

過了一會,才有另一個男子低啞的聲音傳來:“哪個是周府的管家,我家公子前來迎親,還不上前行禮?”

雲容倒吸了口涼氣,原來這個人竟然是楚陌塵。那個周雲芳口中如惡魔一般的人。

“參見公子。”隨後車外再次傳來細碎的低語,隻是馬車內的雲容卻是一句也聽不到了。過了片刻,才聽楚陌塵冷笑道:“莫非我夫人的容貌,要讓二皇子府上的每一個人看仔細後,我才能帶她離開這裏?”緊接著,雲容又聽見有腳步聲向馬車這邊傳來。

她心中一顫,竟對楚陌塵挑簾的那一刻,期待起來。聽雲芳說過,楚陌塵是見過她的,隻要他一挑簾就會發現自己根本不是周雲芳他必定會無比震驚,而白曦宸的人就在對麵。那時,自己就有了逃脫的機會。

車簾被撩起一角,雲容眼前,出現了一個男子的麵龐,雲容一時驚呆了。

男子瑰傑無匹的容貌隨即印入眼簾。這世上竟有長得如此豔麗的男子?他頭戴紫金冠,身上一件紫色的的衣袍,華美得不可方物。眉間一點紅色的朱砂痣,遺世而獨立。

隻是這種美,豔卻不妖,更無一絲陰柔之氣。這是完全屬於男子的美。他全身上下都散發出桀驁不馴,傲然獨得的氣質,披灑著的黑發,微有淩亂,卻一絲不損他的高貴,反平添了一股攝人魂魄的震撼美。

雲容眼巴巴,期盼的看著他。她沒有猜錯,這個人正是宰相之子,楚陌塵。

楚陌塵眯起眼睛也將雲容上下打量了一番。他數月前還見過周家的大小姐,眼前的這個女子顯然不是周雲芳。披頭散發,一張小臉滿是淚痕,全無一點姿色可言。他眼中不由劃過一絲厭惡的神色。

隻是她此刻被綁住了手腳,嘴也被堵上,衝著他發出“嗚嗚”的聲音,顯然是有話要說。他冷哼了一聲,又將車簾放下。雲容聽他說道:“前麵就是京城,你們替二皇子此去淮南,路途遙遠,就請先行吧。”

外麵又是一陣嘈雜,但最後傳來的就隻剩下,馬蹄陣陣,車輪滾滾的聲音。雲容知道,白曦宸的人,已經一步一步的與她擦肩而過。心像被刀剜去了一樣。眼前一黑,整個人便暈了過去。

第二天天明,雲容醒來後,渾身沒有一絲力氣,張張嘴,竟也是說不出半句話來。隻得任由她們為自己梳洗打扮,最後用一方大紅喜蓋,蓋到了自己的頭上。手腳沒有被捆上,可也使不上半絲力氣,隻得由兩個人扶著上了一頂軟轎。

昏昏沉沉,走了很久,就聽轎外有人驚呼道:“前麵就是相府吧?好氣派呀!”是婉兒的聲音。緊接著又有一個丫頭低聲道:“相府當然氣派了,可你不知道,幾個月前,我隨我家老夫人前去郊外進香,路過聖上為二皇子修建的新王府,從門口看去,那才叫氣派。

雲容閉上眼睛,心裏又是一陣淒涼與憤恨。

轎子停下了,瞬間,鼓樂齊鳴,笑聲不止。可在嘈雜聲中,聽到有人尖著嗓子,長聲傳送道:“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駕到。”

外麵所有的聲音一下子都停止了,隱隱約約她聽見有腳步聲傳來。一位老者用低沉沙啞的聲音說道:“臣楚伯硯接駕來遲,請太子殿下贖罪。

“都是自家人,嶽丈毋須多禮。”太子親切中透著疏離的語氣。讓雲容突然想起了,那日他隔著紗幔擁住自己,在耳邊輕喚的那一聲雲兒。

“父親,聽說是陌塵幾日前親自去城外把新娘子接回來的,我聽到消息時,就恨不得立刻見見新娘子,好不容易等到今天成親的正日子,就求了殿下一早帶我出宮來了。”光聽聲音,太子妃娘娘倒是個活潑、親切的女子,原來她就是宰相家的小姐。

雲容心裏想著,不知怎的,竟對這位太子妃娘娘心生了好感,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反正就是比那襄王家的郡主要好。那個女子的聲音也很動聽,可是卻虛偽的要命,她隨白曦宸來了京城,此刻是不是正住在白曦宸新建的王府呢?光是隨便一想,雲容心裏就酸楚的難受。

“吉時將至,我們還是先進去吧!”太子淡然的一句話後,鼓樂之聲便再次響起。蒙著蓋頭,雲容被兩個人攙扶著,跨過火盆,穿過彌漫著竊竊私語的人群,每走一步便越發絕望。

好像是終於走到了地方,所有的一切又都安靜了下來。她的手卻被人牽住了。淡漠卻毫不猶豫地握著她。

雲容使不上力氣,心裏一片荒蕪,感覺那隻握住她的大手,暗暗用力的攥了兩下。包裹在他大掌內的小手,清晰的感到了一股奇異的力量,他是在給她暗示?亦或是安慰她不用擔心?

雲容糊塗了。

耳邊響起禮官高亢的聲音: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雲容徹底絕望了,什麽還都沒有來得及想到。下一秒,她被楚陌塵橫空抱起,“身體不適,還是我抱你進去吧。”聲音玩笑不羈充滿魅惑。

雲容緊張的幾乎連呼吸都不會了。哪有什麽安慰,哪有什麽暗示?不過都是自己的幻想罷了。

眾目睽睽之下,楚陌塵沿著相府的回廊,把雲容一直抱到了新房內。門口早有兩個丫頭候在那裏,連忙開門施禮。楚陌塵當著她們的麵將雲容放在喜床之上,替她將頭上的鳳冠摘下來,動作溫柔至極,連眼神都透著憐惜。直叫雲容毫無預警的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之後他扶著雲容躺下,還親自拿過床頭的絲被替雲容蓋在身上,柔聲道:“累了吧?先歇會,我去去就來……”引著身旁的那兩個丫頭,麵上一紅低下頭去。

看著楚陌塵大步離去的背影,她幾乎有些咬牙切齒了。這幾天太過勞累,閉上眼睛,雲容竟然真的睡著了。

夢中,她看見白曦宸的花轎等在周府的大門口,一個穿著大紅嫁衣的女子,嬌羞無限的上了花轎。她跟在花轎的後麵,跑啊跑啊,眼睜著迎親的隊伍離自己越來越遠。

“曦宸……我在這,我在這,快來救我……”被自己的喊叫聲驚醒,才發現滿臉都是汗水,下意識的抬手去擦,居然身體已經可以活動自如了。

坐起身,眼前的八仙桌上燃著一對龍鳳燭。搖曳的燭火映得滿室一片昏紅。再看外麵,天已經黑透了,月華如水,映著屋外的水塘,一片銀白色的粼粼波光,猶如黑夜裏的星子落在水中,滿天滿目的密密麻麻。

雲容起身下地,大紅色的嫁衣走到哪裏,哪裏便被渡上了一層紅暈。她知道,這一刻自己的臉色必定是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她靜靜的佇立在窗前,直到呀一聲被推開。

“醒了?”

雲容轉過身,看見楚陌塵已經坐到了屋內的一張梨花木椅上。正拿著一盞香茗淺酌,一臉平靜的看著她。

他們為何都如此沉得住氣?到頭來被算計,被蒙騙的的隻有自己一個人。

雲容拿起擺在梳妝台上的鳳冠,狠狠的朝楚陌塵砸了過去,他手臂一拂,鳳冠摔在了地上,頃刻間,珍珠寶石滾落了一地。可楚陌塵卻好像什麽事情都沒發生一樣,繼續品茶,甚至不再抬頭。

“你把我抓來幹什麽?”她不過是一個渴望幸福的小女子,卻被這些人遮手為天,覆手為雨,毀於一旦。

楚陌塵終於放下手中的茶盞,站起身來,走到雲容的麵前,卻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小小的下巴,笑道:“你有什麽資格讓我對你解釋?”下顎傳來鑽心的疼痛,楚陌塵下手極重沒有一絲一毫的憐惜。

“我既然沒有資格,為什麽還要娶我?”

他絕豔濃美的麵龐離雲容隻有數寸之距,目光中充滿了輕蔑與鄙夷:“娶誰對我來說都無所謂,我根本不介意,尤其看見你這幅委屈憤恨的樣子,我更開心了!”

“你……”雲容氣得眼淚不爭氣的落了下來。楚陌塵皺了皺眉,眉心的那顆朱砂痣隨著這個細小的動作越發顯眼,下一刻他厭惡的鬆開了雲容,退後一步道:“我最討厭女人哭,滾開……”

雲容數日來積累的委屈一下子全部湧了上來,伸出手狠狠的朝著楚陌塵的胸膛捶打起來:“你們這些混蛋?為什麽要這樣對我,曦辰的花轎現在馬上就要到淮南了,可我卻和你這個混蛋拜了堂,我根本就不認識你……”

楚陌塵冷眼睨視著她,“恨嗎?”

“我恨你,恨死你了,馬上放我走!”

可哪知下一秒,她卻被楚陌塵緊緊的箍在了懷中:“休想!我就是殺了你,也絕不會放了你?”

“相公……”

外傳來嬌柔的聲音:順著聲音一看,進來了兩位美豔至極的女子,一個風流婀娜,一個體態豐滿,無限風情的向楚陌塵走來。盈盈下拜:“相公,老夫人讓我們今晚來服侍相公。”

雲容呼的出了一口長氣,哪知楚陌塵卻笑道:“來得正好,今晚你們就同夫人一起伺候我吧……”

雲容險些暈了過去,原來周雲芳說的話竟是真的?

楚陌塵直起身坐好,擺出一副等著讓人服侍的樣子。雲容無處可退,隻得雙臂抱膝,蜷縮在床角聽見悉悉索索的聲響,她定睛一看,那兩個女子身上的紅緞綠羅早已落地。身上僅著著貼身的兜肚和底裙,雪白肌膚在搖曳的紅燭之下,散發著象牙般瑩潤的光澤。兩個女子的腳腕上均係著細小的金鈴,隨著她們的動作,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像催命的咒語般,迷人心智,令人心神**漾。

那楚陌塵眼帶桃花,慵懶的喚道:“過來……”兩個女子巧笑嫣然,扭著纖細的腰肢來至楚陌塵的身側,其中一個女子伸出玉臂,去解他襟口的盤扣。另一個則蹲下身,替他除去腳上的皂靴。

大紅的喜服被褪下,露出他雪白的內衫,楚陌塵對著右邊那個較為豐滿的女子彎了彎嘴唇,一抹尚未**漾開來的笑容似半綻開的花兒勾魂奪魄,那女子滿目驚豔,一時失神,手中一滯,半寸長的指甲折斷,一滴血珠,滴落在他衣衫上,立刻嚇得花容失色。

哪知楚陌塵卻低頭,輕輕吮住了她的手指。那女子登時身子一軟,立刻受寵若驚的,癱軟在他的臂彎之中,見他並未推拒,索性偎入他懷裏,一雙欺霜賽雪的藕臂環住楚陌塵的脖頸,臉頰在他懷中風情萬種的蹭了蹭,聲音嬌柔甜膩喚道:“相公。”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亦伸手撩了撩她的發梢。這一個簡單的動作,讓楚陌塵竟做的這樣風情無邊。那女子麵上嬌羞無限,可動作卻越發大膽。伸出玉手,幾下將楚陌塵的內衫褪下,露出他精壯玉石般的胸膛。更一揚臉,主動遞上了自己的一點香唇。旁邊的另一個女子,臉上則露出了失落的神情,可又無計可施,回頭看見了一副驚歎神色的雲容,麵上越發難看,她銀牙緊咬,手一抓,腳一踹,雲容便被摔到了床下。

雲容幾乎要對她說聲謝謝了,跌跌撞撞的向門口跑去,哪知,剛走了兩步,便聽見身後傳來低啞卻不帶一絲情欲的聲音:“再敢向前走一步,馬上就捉你到**伺候。”

雲容像是被定了身一樣,一動也不敢亂動。索性堵住耳朵,閉上眼睛。不知過了多久,一抬眼那紅紗已不再輕晃,那兩個女子已經離開。

案上的紅燭已經燃了一半。夜已經很深了。雲容下意識的又向桌腳縮了縮身子。屋子裏又隻剩下她和楚陌塵兩人個人。

一股未知的恐懼,從四麵八方向她襲來。沉默中帳內傳出了一生長長的歎息聲,“你很愛他?”

楚陌塵躺在紅紗帳內,目光落在了帳頂。不用去看,也知道外麵的那個女子此時會是一副怎樣的神情?

“和你有什麽關係?”雲容一抬頭,就看見楚陌塵撩開了紅紗**的上身幾道指甲的劃痕,和點點口脂的印跡,格外刺眼,空氣裏充滿了**靡曖昧的味道。

楚陌塵幾步走到了雲容的麵前,矮下身,伸出修長的手指劃過容得臉頰,顛倒眾生的一笑:“今晚之後,人人都知道你與墨荷,晚秋一起伺候過我,到時傳到二皇子耳中,你說他還會不會要娶你?”

雲容臉上登時失去了血色,沉默了一會,她的眼神閃出了片刻的落寂,但很快就被一絲流動的光芒覆蓋,取而代之的是繁星般的熠熠光華,她的聲音有些艱澀:“他若愛我,就算我曾經經曆過什麽不堪的遭遇,他也會想盡辦法和我在一起。因為他知道,一切並非是我自己所願。

心很痛,但愛也會更深。

他若是介意……隻能說明,他愛我還不夠深。就算不會因為你們設下的詭計而疏遠我,他日也還會因為其他的事情放棄我。

你之所以會這樣問我,我猜,你也許根本沒有真正的愛過別人,或者,也並沒有人真正的愛過你!”

楚陌塵看著她那雙幹淨透徹的眼睛,明明近在咫尺,可她的眼神卻好像投放在天邊一樣遙遠,忽然覺得自己真的有些卑鄙。她嘴上說得倔強,可那神情,明明是一副痛不欲生,肝腸寸斷的樣子。

她若真被拋棄了,會怎樣?

他竟然想知道……

“那你呢?若是你真的成為了我的女人,你會怎麽辦?”

雲容後退了一步,努力將眸中升騰起來的霧氣逼回眼底,索性微微揚起頭,可是淚珠兒還是不聽話的滾落下來。

“無論世人怎樣看我,隻要他一天讓我留在他的身邊,我就不會離開。若他當初對我說的那些都後悔了,我就走得遠遠的,到一個他再也看不到我的地方去,或許有一天我終會將他忘記,或許這一生永遠也忘記不了……但那隻是我一個人的事情。

楚陌塵有點震驚,不可置信的將臉再次湊近她,男子溫熱的氣息打在她的臉上:“你以為,你成了我的女人之後,我還會放你離開嗎?”

“若是那樣,你最好殺了我,否則,我有一口氣在,也會想盡一切辦法要了你的命……”

雲容抬起小臉,毫不妥協的看著楚陌塵,可讓她感到意外的是,這個男人聽後方才麵上的暴戾之氣,漸漸淡去,若是沒有看錯,他此刻的表情竟然有些驚喜。

這世上居然有聽到有人要殺自己後,還能如此高興的人?

“我以後會好好待你的,到**去睡吧。”看到雲容睜大了眼睛,一臉不可置信的樣子,楚陌塵眯了眯眼睛,在朦朧的燭火中突然對她綻開一笑,好似紅梅漫山焚皓雪,妖嬈至極,冷傲至極:“天快亮了,明天一早隨我去一個地方,不過,你要是實在睡不著,我們還可以做點別的。”

馬車行駛的飛快,雲容從昨天中午開始幾乎沒吃過什麽東西,寂靜無聲的馬車內,她肚子咕嚕嚕的叫聲格外的清晰。楚陌塵不時的把臉探向窗外,好像真的有很著急的事情。

大約走了兩個時辰,馬車終於停了下來。楚陌塵先跳下馬車。雲容餓的腿腳發軟,本能的去扶他,卻被他厭惡的甩開了手,一個踉蹌,跌倒在地。

雲容抬起頭,才看見原來楚陌塵帶自己來得地方是一座寺廟。四周青山綠水,十分幽靜,整個廟宇多用金磚建成。饒是雲容再沒有見識,也知道,金黃色乃是皇家禦用的顏色,這座廟宇定是與皇家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

一個女子從鸞轎中走出,在數名侍女的簇擁之下,已經走進了廟內。而楚陌塵的魂魄好像都已經隨著那身影飛走了。他向前快走了幾步,好像想起了什麽事情,頓住了腳步,回過抓起雲容的手,一起追了進去。

雲容恍然大悟,原來楚陌塵急匆匆的一大早帶著自己來到這裏,就是為了見這個女子。

轉眼來到了寺廟內一處最僻靜的佛堂外。楚陌塵對著門口的侍女說道:“楚陌塵與內子今日前來舍恩寺求香,有幸巧遇蓮妃娘娘,特來拜見。”

佛堂內,香煙嫋嫋迎麵整麵牆供奉著一座巨大的千手千眼觀世音菩薩。右側的小門內,走出兩位侍女,對著楚陌塵與雲容施禮:“娘娘說都是自家人,請公子與夫人進去說話。”

雲容剛要進去,就聽楚陌塵冷聲道:“你在外麵等著,別亂跑。”然後他一個人走了進去。

雲容不解,索性跪在蒲團上,暗自向佛祖祈求早日與白曦宸團聚。可就在這時,聽見內室傳來楚陌塵低啞憤恨的聲音:“蓮兒,你怎麽可以這樣對我?”

女子嚶嚶哭泣,“塵,我已經認命了……”

楚陌塵咬牙切齒道:“難道你已經習慣了日夜在他身下承歡?”

雲容隻覺得滿殿的菩薩,衝著她怒目而栗,更有佛堂外傳來的陣陣誦經之聲,此起彼伏,像催命符般,讓她生生的出了一身冷汗。

又渴又餓,雲容更擔心被外麵的人發現,到時豈不是自己也要跟著楚陌塵受牽連?

這個男人居然和皇帝搶女人,怪不得知道自己和白曦宸已有婚約,也毫無懼意。最可恨的是,他知道不能與蓮妃單獨相處,才拉了自己一同進到佛堂來,好讓別人不會懷疑他們。

可是,自己知道了他與蓮妃之間的秘密,還會放過她嗎?

陽光從窗外照到佛堂內,滿室金光爍爍。菩薩飛揚的麵容慢慢搖晃起來,嫋嫋香煙之中,仿佛有一個白衣少年沐浴在光輝之中,翩翩向她走來,他的風采還是那麽的清雅高華,氣度還是那麽的從容淡泊,他笑著喚道:“雲兒,你真是調皮,讓我找了這麽久,原來是在這裏……”

雲容的思想,呼吸,連同血液,也仿佛停滯了一瞬間,淚水衝破眼底:“曦宸,曦宸,你怎麽才來……”

突然身體變得好輕,白曦宸淡然如玉的容顏逐漸模糊,漸漸的換成了楚陌塵那張豔麗臉龐。

“走,我帶你去吃飯。”不由分說,楚陌塵拉起差點昏倒在地的雲容,就往外走,聲音裏夾雜著幾分火氣。

“陌塵……”一聲嬌喚,聲音哀婉得幾乎要讓聽到的每一個人的心都跟著碎成了幾半。

雲容抬起臉,看見一個柔美至極的女子,臉上點點淚光,好似一枝帶雨的梨花,正目光無限幽怨的看著楚陌塵。

“陌塵,我知道你恨我。可若是你娶了一個貌美世家小姐,也許我心中的愧疚會少一些,可你卻翩翩娶了她這樣一位相貌平平的商賈之女,你真的想讓我痛苦一生?”雲容恍然大悟,楚陌塵一早帶著自己來到這裏就是為了讓蓮妃安心。

楚陌塵痛苦的閉上了雙眼,輕聲道:“蓮兒,你在我心中是最完美的,可是為什麽連這個平凡女子能堅守的,你卻不能。

當他再次睜開了眼睛的時候,雙目微微泛紅:“你已經認命了,為什麽還要我求姐姐,在後宮之中與你同仇敵愾。甚至想讓我通過太子幫你鏟除和你爭寵的那個妃子?娘娘請整理好衣服,我們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