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雲容在宰相府已經住了不少日子。自從那日從舍恩寺回來後,除了楚陌塵偶爾來她屋裏坐上片刻,幾乎就沒有見過其他任何人。平日裏大多時隻有她和婉兒兩個人。
恍惚間又回到了淮南周府的那段生活,隻不過是換了一個地方而已。越是平靜,內心越是不安,好像隨時有狂風驟雨不知何時就會呼嘯而來。
雲容算著白曦宸去淮南迎親的花轎,應該快回京城了。心裏既期盼又恐慌。離別的那個夜晚,仿佛就在眼前。
那個人看起來溫潤秀美,出塵無害,其實骨子裏的手段卻多的是,第一次吻她時,他就說:“我有說過我是正人君子嗎?”霸道又不講理。
雲容的心一陣悸動,仿佛唇上還殘留著他的吻。不知不覺分開已經這麽久了,還真是很想他呢。
外麵的知了叫的得呱噪。她靜靜的坐在窗前,看著自己不遠處的婉兒。
“婉兒,又繡什麽呢?”婉兒當下羞紅了臉,回手半遮半掩的拿出一隻繡了一半的荷包來,雲容發現繡荷包的絲線居然夾著幾縷發絲。
“這又是什麽?難不成是你的頭發?”
婉兒嗯了一聲,有點不好意思:“淮南流傳的做法,女子用自己長發和絲線撚在一起繡了荷包給自己心愛的男子,兩個人就會幸福的在一起,永遠不分開。”
雲容垂下頭,擺弄著那個荷包:“教教我,我也要繡一個。”
心中有情,自然學的很快,過了午飯時辰,荷包已經繡了大半個。一陣水晶簾動,她一抬頭,楚陌塵已經興致盎然的站在了她的麵前。之前,他也來過幾次,從不說話,自顧的坐一會就走了,可今天他好像有些反常。雲容一失神,手裏的荷包便被楚陌塵搶到了手中。
“楚陌塵,你還給我……”
這些小東小西,平日裏不知有多少女人想盡辦法要送到他的手裏,他從來都是不屑一顧。楚陌塵冷哼一聲,“你天天坐著煩不煩?”
“除了送我去二皇子府,我哪也不去。”這個人是魔鬼,遠離為妙。
楚陌塵拿起手中的荷包,用手細細的摩挲著,“我可不可以理解為,若是你不能再見白曦宸,就甘願在我這裏住上一輩子?”
雲容拿起手邊的茶盞,喝了一口,突然扔向他,楚陌塵一愣,用手去擋的時候,還是慢了半分,被杯中的茶水潑了一頭一臉。
婉兒在旁邊嚇得驚叫起來,拿著帕子跑上前來,替楚陌塵擦拭。他一擺手,自顧的用袖子一拂,嘴邊噙住了一絲笑意,這樣的神情冷豔至極,直嚇的婉兒哀求道:“姑爺……”
雲容冷笑一聲,咬牙切齒的說:“人在做,天在看,我哪也不去,我就呆在宰相府裏,看著你們這些毀人幸福的混蛋,最後會落得怎樣悲慘的下場。
楚陌塵再看她時,她卻哭了,那麽悲傷,那麽委屈,像被欺負的孩子,無助的抱著手臂,低著頭哭泣著。
她以前的記憶都丟了,那時,無論睜眼閉眼,這世上好像都隻有她一個人。別人的世界拒絕讓她進入,她的世界一片空白。愛對她來說是多麽的奢侈。可愛上了就是愛上了,她不後悔,也不退卻,隻要他一天讓她留在他的身邊,她就不會離開。因為,她愛的隻不過是竹林中那個漫步徐行的白衣,有著月色一樣笑容的少年。不管他是被棄的私生子,還是高高在上的皇子殿下。他是她唯一的幸福,唯一的溫暖。
可這些人,明明和她沒有半點關係,卻偏偏要從半路殺出來做遊戲似的,玩笑著毀掉她的幸福。
楚陌塵的怒火好像一下子被她的眼淚所熄滅。此刻她就像是一隻被逼急了的小白兔一樣。
這個女子確實是無辜的,還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在他心底慢慢滋生。
“我若是放在心上,你們恐怕早已經是死人了。”
轉眼到了晚上。一燈如豆,散發著淡淡的光暈。
楚陌塵的目光定定的看著她清麗的眉梢眼角,她清澈的眼睛裏,閃動著與文秀外表截然不同的堅定倔強,那種光輝不同於他所見過任何人,在柔柔的光影裏,深深的刻在了他的腦海中。讓他本來就矛盾的心,又暗暗糾結起來。
雲容卻暗自一點點把手中的荷包抓在手心,掩藏在她的袖中。這個荷包已經快繡完了,眼下頭等大事,就是不要讓這個家夥再搶走了。
他不是第一次三更半夜的闖進來,之前她曾被他嚇壞了,可是見他並沒有什麽過份的舉動,大多時候隻是默默的坐一會而已,漸漸的也就稍稍寬了心。但也盡量在晚時,早早熄了燈。
隻是今晚,今晚是白曦宸大婚的日子,她怎麽睡的著呢?
“公子……公子……出大事了!”
楚陌塵站起身,回頭看了她一眼,眼神中透著不安與掙紮,歎了口氣,走出了屋外。
白曦宸坐在相府的正廳之內,他頭戴白玉冠,身著白色滾銀的長袍,微瀾不驚。宰相楚伯硯躬身施禮:“皇子殿下深夜來訪,不知所為何事?讓老臣惶恐至極。”
白曦宸連忙起身,親手扶起他,溫婉笑道:“不是要事,曦宸怎敢深夜叨擾老相爺,隻是,事關重大,曦宸也是實在沒有辦法,失禮失禮。”
“不知,殿下有何急事?”
白曦宸頃刻間收住笑容,語如堅冰:“尋妻。”
宰相楚伯硯驚訝的抬起頭,把白曦宸讓到座上再次施禮道:“殿下此言差矣,老臣白日裏才在府上喝過喜酒,您的王妃此時怎麽會在老臣的府上?”
白曦宸麵露凝重之色,他本就生得極為俊秀翩翩,這幅哀傷至極的神情,讓眾人都覺得不忍心拂了他的心意。
“老相爺有所不知,今日與我拜堂之人並非我的妻子,而是個假冒的,她親口告訴我,我的妻子此時正在相府之中。所以曦宸才連夜趕至相府尋妻。”
楚伯硯登時麵沉似水,表情有些僵硬起來:“殿下怎可憑他人片麵之詞,就連夜尋妻至我的府上,我看此人定是別有用心,我這裏怎會有殿下的王妃,殿下還是請回吧?”
他拂袖坐下,廳內的空氣登時緊張起來。
白曦宸微微一笑,看在眾人眼裏卻是無比淒苦,他長歎一聲:“老相爺,今日夜闖相府,曦宸尋妻之後自當去聖上麵前負荊請罪。隻是,若是尋不到吾妻,今日曦宸實在是不能離去。”
“白曦宸,你欺人太甚!”隻聽外麵大喝一聲,楚陌塵大步走了進來。他拂了拂衣袖,瀉下一地月色的清輝,眉心的朱砂痣旁掛著幾滴晶瑩的汗珠。
“這是堂堂天朝相府,不是菜市場。”
白曦宸依舊不惱不火:“曦宸本來也不敢相信,隻是這個女子並非他人,而是周府的二小姐,相府少夫人的妹妹,吾妻的姐姐,周雲嫣,所以由不得曦宸不信。”
楚伯硯聽後,驚得立刻又站了起來:“你說什麽,頂替二皇子妃的是周家的二女?”
“正是!”
正在這時,外麵一個人急匆匆的走了進來:“殿下,我剛才見到婉兒了。”
來人正是周瑾瑜,他氣喘籲籲,急切的說道:“她說多日前與楚陌塵拜堂成親的不是雲芳,而是雲容。”
白曦宸一伸手,桌上的杯盞便碎裂了一地。
寂靜的大廳之內,楚陌塵輕歎一聲,幾步走到白曦宸的近前,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碎裂的瓷片,別有深意的說道:“有的時候,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就像地上的碎瓷一樣,錯過終究就是錯過了,就算你再小心翼翼的捧著它不放手,也終究難還其本來的麵目……”
白曦宸的表情越發清泠,楚陌塵的麵色也變得鄭重起來。“白曦宸,我有幾句心裏話想要對你講,希望你能聽到心裏去。
現在她已經是我的妻子,同我拜了天地,入了洞房,她為我親手繡的荷包,我日夜戴在身上,我們既有夫妻之名也有夫妻之實,你就算尋到了她,又有何益呢?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據我所知,你與她相識不過數月,感情又能有多深?不如就此放手,於她於你,都是一件好事。
你剛剛歸朝不久,想必還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還是不要把過多的精力放在這個女子身上,那樣不僅害了她也更害了你。如今前朝的事情,想必你比我看得更加清楚。今日我所講,皆為肺腑之言,你若聽不進去,他日必定追悔莫及。”
月色越發清涼,院內傳來一陣陣鍾鼓之聲,顯得四下更加寂靜。兩個男子,一位清雅,一位豔麗,並肩而立,讓滿天的繁星為之黯淡。
白曦宸看著窗外的月華,心下一陣淒然,不知不覺想到了母親,想到了母親多年頂著與侍衛私通的罵名,痛不欲生,絕望的眼神……他隨即斬釘截鐵的說:“今日,我定要帶走她,誰也阻攔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