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白梓軒比平時回來的格外的早。他此時穿著銀色的長袍,瑁簪綰發,一身清逸,雙目含笑,坐在她對麵看著她。

想起白日裏他吹簫伴著自己跳舞的情形,雲容心裏有些不能平靜。最初,他像是一塊寒冰冷玉,後來又是一團太虛迷霧。現在他的樣子倒是清晰了,但是她能想起來最多的還是他微微攏著眉頭,嘴角深刻,神情灼灼的樣的樣子。她從來沒有見過他如此欣喜的表情。

方才雲容無事可做,讓人找來了各色的絲線學著編穗子。這時,手上也沒有停下來。黑線和金線配在一起,看著既大方又高貴。隻是她是初學,雙手編得不夠嫻熟,打了一半看著不夠均勻,索性拆了重編。

雲容來到東宮的這一段時間,除去想知道白曦宸的事情外幾乎很少和他講話,如今離晚膳的時辰還有一段時間,白梓軒卻也沒有和她說什麽,仍舊是坐在她對麵的那張矮塌上,隨手翻看著帶來的那些公文。偶爾抬起頭來看著她手上的動作。

她有時也用餘光去看他,他專注於手上的公事,卻也有一兩次,與他的目光碰個正著。

她別開臉,他也隻是淡淡的一笑。他依舊是一臉從容,有條不紊的一頁頁翻看著手中的折子。可她的雙手卻越來越不聽話,竟然一遍比一遍編的難看。

初冬天本來就很短,再抬眼時,天邊已經暗了下去。而對麵的白梓軒不知什麽時候,竟然已經沉沉的睡著了。

這裏是他的寢殿,他想怎樣就怎樣,可是這麽久以來她幾乎沒有看到他睡在這張矮塌上時的樣子。不是她睡得太遲,而是他每天睡得太短了。

雲容輕輕下床,走到了他的身旁。此刻他的眉心舒展,沒有像之前那樣習慣性的微微攏住。仿佛夢境裏有很美很溫暖的東西,他的嘴角還是深深的抿著,但卻是一臉滿足欣喜的樣子。

她是第一次這樣細細的打量著他。窗外的枝椏上掛著厚厚的積雪,寒風吹來,雪霧如輕紗般在麵前飛舞。

她的眼前似乎看到了山坡上,一樹樹盛開的梅花,冰天雪地中,散發著淡淡的馨香,可姹紫嫣紅中凸顯的男子身影腳步匆忙。他身上僅著貼身的棉袍,一個女子披著一件碎花的棉鬥篷伏在他的背上,雙手用力的摟住男子的脖頸。

“阿琪哥,夜深了,我們下不了山的,你快放我下來。”抬首間露出女子一張驚世容顏,讓整片花海為之失色。而那個男子自始至終也不曾講話,隻是朝著山下的路一步一步走去。隻留下雪地上一串長長的腳印。

雲容竟是好像在夢中一樣。失神間,她的手輕輕的碰到了他,白梓軒睜開了眼睛,四目相對,她竟然有些戰栗。白梓軒看到了她手中拿著的錦被,嘴角再次浮現出深深的笑意。

雲容把它放在榻邊,垂下頭說:“我不想繼續住在這了。”

“那你想去哪?”

“我想去哪就能去嗎?”雲容被問得有些生氣,不自覺的撅起嘴裏。

白梓軒不置可否,隻是淡淡的笑著看她。

“我想搬到梅園去住。”

梅園裏的梅花已經開始打苞了,冰雪之下,嫣紅點點,好一派冷豔香寒的美景。

雲容手裏抱著紫金小手爐站在梅樹之下,小臉凍得發紅,卻隻是一味的沉浸其中。青兒站在她的身旁,摸著旁邊的樹幹對她說:“姑娘失憶前,就喜歡和太子一起在這裏煮茶賞梅。那時,青兒在一旁伺候著,想著瓊瑤仙境裏的神仙眷侶大概也就是太子和姑娘這樣的形容。

如今姑娘總算回來了。你不知道,姑娘不在園子裏的這些日子,太子殿下也再不到這裏來了,卻吩咐青兒每日細心打掃著,說姑娘說不定哪天就回來了。沒想到青兒真的盼到了這一天。

姑娘,雖然你什麽都不記得了,但是青兒卻知道,太子殿下對姑娘是極好的,以前宮裏的人都知道太子殿下隻有在姑娘麵前才會有開心的笑容!”

雲容想起了之前在淮南周府雅園內,白曦宸書桌上的那幅畫,那個美麗的女子還有那個俊逸側顏的青衫公子,她打斷了青兒:“青兒,你叫人去把太子殿下請來。”

梅園裏的屋子與整個東宮很是不同,所用之物雖然是精致至極,卻給人一種反璞歸真的樸素之感。

小小的三間房舍,裏間搭著一張火炕,上麵放著一張梨木小桌。桌上一支蓮花紫金燭台。

桌上放著一壺酒,幾樣小菜,以前在太子寢宮的時候,都是宮婢們準備好了晚膳,等太子到了,再來請雲容。這一次,雲容卻是讓人提前把飯菜準備好了,再去請他。

這幾天以來,遙遠的記憶像雪片一樣飛入她的腦海。斷斷續續,沒有一個完整的情節,卻把她的心神完全攪亂。

“我為什麽會離開這裏?為什麽我經常夢到自己被困在一片大火之中?”雲容顫抖著手給白梓軒把杯中的酒斟滿。才要放下酒壺,卻被他一把捉住了手。

雲容隻覺得手背好像被燙到了一樣,想掙脫,卻絲毫動彈不得。

“太子殿下……”

白梓軒強忍住把她擁在懷裏的衝動,痛苦的閉上眼睛,任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生生的鎖在腦海之中,“雲兒,若是可以,我希望你最先記起的是曾經快樂的事情,到那時,我再把這裏發生的一切告訴你。

她還在掙紮,他便慢慢的把自己的手鬆開,端起她斟滿酒的酒盅,一飲而盡。

“我猜,我並不是周慈恩真正的女兒,我隻是他們的一顆棋子,那你能告訴我,我還有什麽親人嗎?”雲容的聲音柔柔的,帶著幾分哀哀的祈求,卻與平日裏替白曦宸求救的聲音不同,沒有憤怒,沒有絕望,隻是夾雜著小心翼翼的希望。

“你不是什麽周府的女兒!”白梓軒微微蹙眉,心中一痛。

她的親人?那時,她的親人隻有他而已!可是現在這樣告訴她,她想必也不會開心吧!

白梓軒沉思了一會,才對他說:“你還記得,之前的那個‘雲姑娘’嗎?”

雲容點點頭,她怎會不記得,十指連心,那時因為一個祈福的紙鳶,被太子妃好一頓責罰,若不是他的藥膏,如今這雙手恐怕都要廢了。

“她其實是你的一位故人,那時,我在飛霞山遇到你的時候,她是你隔壁的玩伴,你與她情同姐妹,應該算是你的親人吧!”

“飛霞山?那裏是我的家嗎?”雲容的的一顆心跟著激動起來。

“那是我初遇你的地方!”關於‘家’這個字,他在盡力回避,這裏才是他給她的家,隻是現在,她不會願意相信。

“那個雲姑娘和我之前長得很像嗎?”想起那張美得足令人窒息的容顏,雲容不自覺的撫上了自己的臉。

“你們一點也不像,是我找人給她易容成你的樣子,她最了解你的動作神態,找她來才能瞞住父皇和母後。”想起那個女子,他心裏不是沒有一點愧疚。

“她叫什麽名字,現在在哪?”雲容沒有想到那個人竟然和自己有著如此深的源源。那日她見到自己的神情,會是那般的不自然。

“她叫錦衣,如今下落不明!”這句話一出,白梓軒看到她的眸中的星火,瞬間黯淡了下去。

“那我生身的父母呢?”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父母,她也不會例。白曦宸雖然自幼流落在宮外,受盡苦難,可他卻清楚自己的父母是誰,可她的父母究竟是誰呢?

“我遇到你的時候,隻聽說你是由你的姑姑帶大的,那時她已經去世了!”

原來她無論是失憶前,還是失憶後仍舊是一個小小的孤女。沒有親人,孤苦伶仃。她輕輕的‘哦’了一聲,失望的垂下了頭。白梓軒覺得她此刻像是一隻受到了傷害的小動物一樣,讓人頓生憐惜,可是現在,能給她安慰的那個人卻不是他。

他一直克製著自己,一直壓抑著自己,不去逼她,不去惹她傷心,他等了那麽久,終於在今天看到了希望。

白梓軒隔著木桌,替她去擦拭臉上的淚痕,她竟格外的乖巧,第一次沒有拒絕。

夜裏,雲容睡得極不安穩,她又夢到了經常困擾自己的那場大火,翻來覆去,似乎是在受著極大的痛苦。白梓軒照舊在她的對麵放置了一張矮塌,夜裏公文看得久了不知不覺也朦朧的睡去,聽到對麵她低低的喚了一聲:阿琪哥!

他似乎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幾步跑到了她的身前。

夜靜到了極點,隱隱聽得到外麵的風聲。屋內是極暖的,她一張小臉紅紅的,粉嫩得像嬰孩一般,他的手不經意觸到了她的長發,光滑而細密。她光潔的手臂從袖中露出,溫膩如玉,他想低下頭,輕輕的吻上去。

可就在這一瞬間,極遠處傳來一陣更漏聲,天似乎已經亮了。

早上,白梓軒並沒有去早朝,比平時裏晚起了一些,陪著雲容用過早膳,便有人拿來外出的衣服來伺候雲容換上。她去看白梓軒,他早就已經穿戴好了,青色的棉袍,烏木發簪,外麵罩著一件略深一點的同色雪氅。雖是極普通的百姓打扮,卻依舊掩不住他天縱英姿的王者之氣。

很快雲容便被裹了個嚴嚴實實,她看了看兩個人身上的打扮,問道:“我們這是要出去嗎?”

他點點頭:“嗯,今天我們出宮去!”

天氣不算太好,整個天空陰沉沉的,馬車出了宮門,一路未停,一直駛上了山路,到了半山的一處空地上,方才停了下來。

山風很大,吹在臉上有點疼,雲容把臉埋在鬥篷上滾著白狐毛的帽子裏。隻露出一雙大大的眼睛來。眸中光芒,像月光般清漣,卻又如陽光般灼灼。

天地間霍然靜謐,他的笑亦是無聲。

前麵的路有些看不清楚,隻看見前方有一處極高的崖壁,像天階一般立在那裏。有一條小路通向那,山路陡峭,馬車上不去,白梓軒便扶著她一步一步的走上去。

雲容穿著一雙金絲軟底的羊皮小靴,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響,再回頭看,那些侍衛並未跟過來,身後隻有他們一大一小的兩排整齊的腳印。

這幾天她把自己零星片語的記憶講給他聽,他初時是笑而不語,漸漸的再也抑製不住內心的激動。他漸漸的感覺到,他的雲兒,一點點的在向他走近。

山上的積雪格外的厚重,漫山遍野白茫茫的一片,偌大的天空下,他是有她,她也隻有他。白梓軒用手摟住了她的肩膀,她沒有推拒,靠在他寬闊的臂膀中,借著他的力量,山路卻沒有那麽難走了。

山澗兩邊是一片密林,盤枝糾錯,密密匝匝的。羊腸小道邊殘留著許多纖細的枯枝。一陣風吹來,枯枝被折斷了幾根,發出啪啪的聲響。

雲容沒有在意,白梓軒卻蹲下身,隨手撿起地上的枯枝,遞到雲容的麵前,悵然道:“你知道這是什麽嗎?”

她在手上嗬著氣,看著他手上的東西搖了搖頭。

“這是女蘿草,夏日裏的時候,他的枝幹上會纏著黃色的藤條,那便是菟絲花。冬日裏,菟絲死去,他也就枯萎了。”

雲容的雙眸散發著璀璨的光澤,而他心裏有一首詩流淌著,忍不住念了出來:

君為女蘿草 妾作菟絲花

輕條不自引 為逐春風斜

百丈托遠鬆 纏綿成一家

誰言會麵易 各在青山崖

女蘿發馨香 菟絲斷人腸

枝枝相糾結 葉葉競飄揚

白梓軒的目光很深很深,帶著幾分淒涼與悲哀:“菟絲花隻說離不開女蘿草,可誰又在意過女蘿草此時的枯萎的樣子呢?”

雲容隻覺得這首詩很悲傷,竟是不忍心再去看那些枯枝。他攬著她走到了山頂上的那塊崖壁旁,極目所見,冰雪料峭,萬裏河山一片銀裝素裹。

雲容側目看著白梓軒,北風烈烈,他傲然立於絕壁之巔,大氅隨風飛舞,朗朗乾坤,錦繡江山都被他睨於足下。舉手投足間,都可令天地萬物盡失顏色,這樣的男人天生就是王者,這樣的男人……”

她在心底歎息著……

卻聽白梓軒指著對麵極遠處的一處山坳,對她說:“走過那裏,再有七八天的路程,就到你曾經住過的那個村子了。等收複了叛軍,我便帶你回去看看,那裏畢竟是你從小生長的地方。

雲容垂下頭,乖巧的靠在他的懷中,不想讓她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

“雲兒,其實我都知道!”

她心口一緊,緊張的脫口而出:“你知道什麽?”

他嘴角微微上揚,那樣子像是要微笑,可是眼裏卻隻有一種淒惶的神色:“你的內心深處,是不願意想起來從前的事情,你覺得我辜負了你,你怨我,恨我,是不是?”

雲容如釋重負,微微動了動唇,終究說不出一個字。

他伸出手來,用手摩挲著她的臉龐,另一隻牽住她的柔荑,放在自己的心房上,聲音竟是那樣的顫抖:“雲兒,不要恨,這裏從來隻有你一個人。”

下山的時候,雲容的腿幾乎都已經邁不開步了,有他小心翼翼的扶著,可仍舊是步履艱難。

白梓軒看她走得吃力說:“我背你吧!”她不由向後瑟縮了一下,連手也抽了回來:“太子殿下,那可使不得!”

他笑道:“到了前麵,你再幫我一個忙好了!”說著他已經蹲了下來:“天色不早了,我們還要早些回去。”

她還是猶豫了一下,但看著遠處的侍衛們,還是離得那麽遠,便伏上了他的背,摟住了他的脖子。

他背著他一步一步的向下走去,天色晦暗陰色,不多時片洋洋灑灑的飄落下雪花來。

他的背好寬,她不自覺得將他摟得更緊一點,整個臉伏在他的背上。

天子信佛,山壁間雕刻的佛像比比皆是。前麵有一處彌勒佛祖的石像,正笑盈盈的看著他們兩個。

他忽然停了下來,蹲下身,把她放到地上。拉起她的手,和她一起跪在地上,他的聲音清清楚楚的傳到她的耳中來:“佛祖保佑,這一次能讓我和雲兒再也不要分開。”

一片雪花,落在了雲容的眼睛上,她伸手去拂,卻被他隔著鬥篷結結實實的摟在了懷中。

雪越發大了,鵝毛般飄在他們的身上,他在她的耳邊吻了一下,惹得雲容一陣戰栗,隻覺得他的唇好冷好冷。

他說:“楚陌塵攜叛軍已經攻陷了北方七八座城。十日之後,我便要領兵出征,我一定在梅花開敗之前凱旋還朝。那時,我想你一定什麽都想起來了。

她輕輕的‘嗯’了一聲,微微抬頭,便對上了他深情的眼睛,那眼神好像要把她的樣子,刻在心裏一樣。

“雲兒,這一次我終究是沒有錯過今年梅園中盛開的梅花”。

忽然心頭湧上無以複加的疼痛,她身體裏似有無數隻蟲蟻在密密的啃噬著她的心房。

她迷茫而又惶恐,有些不敢看他。幾步外的山路下就是一處極深的山穀,山風嗚嗚作響,她的一顆心,仿佛也跌落在那裏,越來越沉。

隻覺得此時要能為他做些什麽,好像才能夠好受一點。她擠出笑容,掩飾內心的不安:“殿下,你剛才不是說要我幫你麽?”

他隻見她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倒映著自己的影子,微笑裏全是甜美。這一刻在她心中是不是隻有他呢,哪怕就這一刻?

他把她的亂發別到耳後,“叫我一聲阿琪哥吧!”

他淺淺的笑容隻讓她覺得心酸,背過臉,麵向著山穀的另一側,看到雪越來越大,鋪天蓋地,她和他的身上都是雪,像兩個雪人一般,隨時都可能淹沒在這空曠的天地之間。

她低低的衝著那深不見底的山間,輕輕的喚了一聲:阿……琪……哥。山穀裏頓時有聲音回應她,她聽見了這三個字被自己勉強喚得那麽蒼白無力。

可他的眼神卻是那麽期待,心頭微微一酸,抽出手來用雙掌攏在嘴邊:“阿琪哥!”

風夾著雪粒呼嘯而來,她的聲音連綿起伏,一聲一聲,回**在山穀裏。他從她的身後緊緊的摟著她,他溫熱的氣息和著淡淡的薄荷香味,完全把她包圍,她隻覺得鼻尖微微的酸脹,她感受到他的微笑,他的歡樂,可她的眼底卻不知為何早就已經淚光盈然。

……

太子病了,但此時是非常時刻,所以消息一直被封鎖起來。

雲容走到梅園之內,有幾隻梅花已經開了,她隱藏在樹後,從最貼身的小衣裏摸出一個小玉瓶。這是當初史玉給她的,讓她偷偷的放進太子的飲食中,說那樣就算是幫了曦宸的大忙了。

可是史玉也說,這個藥不是毒藥,不會要了太子的性命。可是它究竟有什麽作用?。

她的心被深深的愧疚感包圍著。雖然她告訴自己,太子是曦宸的死敵,如果不這樣做,曦宸就會死。可是血液中最深處的湧動,卻是要阻止她,不要她再繼續下去。她像在冰與火的考驗中苦苦的掙紮,幾乎讓她接近瘋狂。

“雲姑娘!”雲容一回頭,看見常喜匆匆的趕來尋她:“皇後娘娘,喚你過去呢!”

白梓軒靜靜的躺在床榻上,麵色蒼白。皇後阮蔓菁,拉著他的手,不住暗自落淚。這才短短幾日,堂堂一國太子便瘦成了這個樣子。

她看見站在自己身旁的女子,忍不住揮手一個耳光,脆生生的打在她的臉上:“賤人!”

雲容頓時被打倒在地,用手捂著自己的麵頰,抬頭看著皇後。

阮蔓菁一臉怒容,頭上步搖輕顫,帶著三寸長的金互指狠狠的手指,狠狠的指著地上的雲容,“你這個賤人,我好好的皇兒,幾次三番為了你受盡苦難。你算是個什麽東西,賤婢一個也配得到他如此的寵愛。

上一次,你沒有死,反而在宮外認識了白曦宸那個畜生,你們在淮南風花雪月,逍遙快活,卻苦了我兒日夜為了你魂牽夢縈。

你既然走了,為什麽還要回來,你才進東宮幾日,我好好的皇兒便成了這個樣子。

你可知道,如今前朝有多少事等著他去做,楚陌塵的大軍一路北上,原定太子親征,如今也隻能找人替之。若是戰敗,這天朝大地,必將再次生靈塗炭。那西涼國,早就對我天朝虎視眈眈,如果借此趁虛而入,後果更是不堪設想。

太醫說太子乃是氣裏虛浮,積勞成疾。他白日裏為朝堂之事所累。而你這個賤人,晚間還夜夜迷惑太子縱情生色,我皇兒都是你害的。”

皇後的最後幾個字像一把把利刃直插入雲容的心房。她低著頭,整個身體伏在地上,冰涼的氣息讓她的身體很冷,卻冷不過她的心。

頭頂上再次傳來皇後恨恨的聲音:“太子被你迷惑,可你卻騙不了本宮,你騙太子記憶已經慢慢恢複,不過是為了騙取太子的信任。給他希望。你的真實目的是暗中謀害太子,好替白曦宸報仇。本宮執掌後宮這些年,你這點小伎倆還騙不了我。

可憐我皇兒,一世英名,竟被你這個野丫頭所蒙蔽。

果然是禍水。上次算你命大,這一次本宮自然再也不會放過你。

我皇兒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定把你碎屍萬斷。來呀,把這個賤人,給我押進天牢。”

雲容痛苦的閉上眼睛,被幾個人拖了下去。

外麵冰天雪地,天牢內更是陰寒至極。雲容身上僅僅穿著單薄的棉服,蜷縮在牢房的一角,瑟瑟發抖。

隻聽到牢門外傳來重重的腳步聲。緊接著,大鎖哐啷被打開,從外麵走進來一個人,正是太子白梓軒的貼身太監,常喜。

此時,他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木然把他手中的藥碗遞給她,冷冷的說:“把這藥喝了吧!”

還是那碗恢複記憶的藥汁。

雲容知道,他此時一定也在懷疑她,甚至已經恨她入骨。她也並不講話,隻是接過藥碗,一飲而盡。

“殿下方才醒了,你這就隨我去見駕吧!”

雲容的腳步格外沉重,如此算來,白梓軒已經昏迷了數天,她雖然不知道史玉給她的藥會對白梓軒造成怎樣的傷害,可是他一定再也不會容忍她了吧。

她不止一次的對自己說,她如果不這樣做,曦宸就一點生存的希望也沒有,她不可能眼睜睜的看著曦宸死去。自己無論曾經和白梓軒有什麽樣的過往,她也不會眼睜睜的看著任何人去傷害曦宸。

可是從白梓軒昏迷的那一刻起,她的魂魄離身一樣,渾身的血液像是逆轉而行。行屍走肉般,雲容跟在常喜的身後,寒風吹透了她身上的衣服,她也渾然不知。卻聽耳旁常喜又對她說:“進去梳洗一下,還有一位貴客要見你。”

雲容怔怔的問道:“還有誰要見我?”偌大的深宮之中,她並不認得幾個人,認識的人裏麵,更沒有誰,能有這樣的麵子能讓太子同意,單獨見她。

雲容走近屋內,梳洗過後,換上了一套幹淨的衣服,出來後,由常喜引著來到了東宮太子的書房內。這是她第一次走進太子白梓軒的書房。

偌大的書案後麵掛著一幅水晶珠簾,那裏麵應該是供太子殿下批閱文書勞累後,休息的地方。她向簾後走去。撩起珠簾,視線卻被養心榻一側懸掛的仕女圖所吸引。

那張圖上的踏雪尋梅的一男一女,女子笑靨如花,男子隻是一剪側臉,與之前自己在周府雅園內所見的那一幅如出一轍。

雲容正迷惘的看著這幅畫,這幅畫曾幾何時,經無數次出現在她的夢中,可是今日真真實實的見到它之後,心裏還是產生了同樣的震撼。

似乎有什麽東西,也像畫卷一樣正在徐徐的展開。

迷霧散去,朦朧之中,那些殘破的畫麵,正從霧中浮出,越漸清晰,那樣一個傾國傾城,鮮活靈動的女子,真的是自己嗎?

她的容貌與那個易容後的錦衣有著八九分相象。可是眉宇之間的神韻卻是截然不同。畫中之人,眉宇裏沒有一絲憂愁,快樂得好似墜入凡間的精靈。世間所有的一切都讓她感到新奇而又美好。她循著那個俊逸的青衫男子的淡淡的剪影,笑得無比的甜美。

她那時一定是幸福的吧?突然她從空中墜落,隻身投向了一片無邊的火海,無數的火舌向她吞噬而來。她一遍一遍不停的呼喚著:阿琪哥,阿琪哥,阿琪哥……

阿琪就是太子。

那是太子在民間臨時為自己取的名字,這天下間,除了他和她,再也無人知道太子的這個名諱。

他是阿琪,她是芊雲……

靈魂欲脫離身體,血液要停止流動。

她頭痛欲裂,宛若要破蛹而出,化身為蝶。

可就在這時,忽然聽到外麵有人輕咳了一聲。一切幻影隨即消失,雲容轉過頭去,卻看見一個一身錦衣的年青男子,正站在珠簾之外,似乎是在等她轉身。

一切皆有定數,一切不過是因果輪回。

這個人是誰?

眼前是個男子,分明,是,在哪裏見過。

那個男子微微一笑,忽然恭恭敬敬的對著雲容抱拳施禮,一躬到底。

她大驚,急忙一邊欠身還禮一邊問道:“公子這是為何行此大禮,雲容實不敢當!”他抬起頭,麵上的表情極為認真:“在下肖逸之,多謝姑娘救命之恩。”

蕭逸之看著雲容不解的神色微微一笑,解釋道:“姑娘可還記得在前往涿州途中,鳳凰山上的官道旁,姑娘曾經所救之人?”

她仔細回憶,再次細細的打量他,忽然‘咦’了一聲,這個人難道是那天在途中被自己遞去一壺水的那個年青人。

本是自己一時無意之舉,所以對他的樣貌也並沒有記得太清楚,可是聽他如此一說,倒是想起來了。

沒想到會在這裏再次見到他。

“救命之恩,實不敢當,不過是舉手之勞,公子太過言重了。”雲容微微一笑,有些心不在焉。

肖逸之感慨道:“當時逸之,身染惡疾,卻不得不連夜趕路,不想卻突遇災民,所帶的水壺被全部打翻。若非姑娘這無心之舉,恐怕真的沒有逸之今日了。

“肖公子嚴重了,今日公子既然進得了東宮,想必與當朝太子有些源源,那時,公子有病在身,別說是一壺水,就算是求太子讓隨行的禦醫為公子診治想來,也是小事一樁,所以我說公子是太客套了。”

肖逸之自覺失言,卻不能在此時告訴他自己當時乃是私入天朝,根本不能讓太子知道他的身份。

這時,外麵有人誦傳道:“陵王殿下,酒宴就要開始了,還請殿下移步。”

陵王殿下?

雲容疑惑的看著他。肖逸之忙道:“在下家住西涼,今日天朝陛下賜宴,逸之先行一步。”

銅台上的燭花爆了,發出劈啪的聲響,香爐內的熏香剛好燃完了一爐。太子書房內又隻剩下雲容一個人,沒有人再來喚她,也沒有人把她再次送回牢房。她隻能一個人坐在這裏等著,等著不知何時白梓軒的腳步聲從殿外響起。

光惠帝設宴款待西涼的陵王肖逸之?

這有點奇怪!難道光惠帝的病已經好了,否則又如何能設宴款待陵王?而白梓軒也已經好了嗎?那她的曦宸呢?

那日婉兒走後,她也聽到了東宮內的宮人低聲議論二皇子被定為死罪的事情。如今她能做的都已經做了,是否能幫到他呢?

這殿內,空落得讓人覺得心裏一陣陣地發寒她隻覺得好冷,心底有著巨大的痛苦,無法宣泄,隻是像被利刃淩遲一樣,那痛一寸一寸,密密麻麻,不知從何處開始,更無法預知從何處停止。

她順著書案,緩緩的坐到了地上,用手抱住膝蓋,蜷縮成一團。她的腿挨著冰涼的金磚地麵,早已經冰冷得麻木,卻依舊渾然不知。外麵的北風嗚咽著,揚起了地上的積雪,化成白色的煙霧,四散飄揚。

她緊緊的抱著自己的雙腿,仿佛隻有這樣,才能忍住肩膀的顫抖。殿內點起燭火,燭影搖曳間,她的目光一直循著殿門外斑駁的樹影。直到她看見她眼前的金磚地麵上出現了一雙銀絲寶靴,她慢慢的抬起頭,仿佛刹那間,白梓軒,就在那了。

他的眉心擰在了一起,滿目深意的看著她。雖與平日裏氣宇軒昂的英挺之姿,大相徑庭,可一時之間卻也看不出有何異樣。

可雲容的心一下子狠狠的揪在了一起,似乎連抬頭與他對視,都沒有了勇氣。外麵的雪地上懸起一輪冷月,天地間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到盡頭。而那夜空,仿同潑了墨一樣的深厚。重重地壓在那,是暴風雪欲來前的預兆。

白梓軒低下身,一隻手緩緩的將她扶起,另一隻手撫摸著她的發髻。可下一秒,他驀地欺身近前,雲容一驚,人已經被他擁住,然後猛地按在了案幾上。

案上的書籍,文房四寶,燭台筆洗,零零散散的東西全部掉到了地上。她用力掙紮,卻被他被他禁錮在他的環圈中,避不開分毫。

心,怦怦地仿佛要跳出胸腔一樣,雲容的手撐住幾案,眼眸卻依然不敢再與他對視,隻是緩緩閉上眼簾。

這一刻風不動,雲不動,在這個男人麵前,她從來也沒有掌握過主動先機,她閉著眼睛開始瑟瑟發抖。

她現在這樣似乎也同他一樣痛苦至極的表情,楚楚可憐,像一隻認了命的小羔羊。白梓軒恨不得把懷中的她狠狠的揉碎。

他說不清楚自己心裏是一種什麽樣複雜的心情,有毀恨,悵然,憤怒,哀傷,懊惱,不舍,憐惜,最後也隻把目光流連在她的臉上,就這麽看著她,就這麽看著她嗎?

他的心在泣血。

老天為什麽要這麽來懲罰他,為什麽?他所有的希望,所有的隱忍,都在這一刻被她親手打碎。

為什麽是她,為什麽偏偏是她?

其實他早該想到,他怎麽會想不到呢,他居然犯下這樣簡單得的錯誤,同時把自己和她推進了萬劫不複的深淵。

他恨她,但更恨自己。他二十幾載引以為傲的理智在這一刻被如數摧毀。他什麽也不去想了,他不要就僅僅的這樣看著她。他俯下身,狠狠的吻上了她的唇,用力的吻她。他唇齒間的氣息讓她窒息。他霸道瘋狂的親吻,幾欲讓她暈厥。

她大驚失色,似乎所有的血轟然湧進腦中。她本能地掙紮,卻叫他的力道箍得絲毫不能動彈。他的氣息充斥著一切,如同天羅地網般無可逃避。她覺得自己被卷入狂風駭浪之中,什麽都聽不見,什麽都看不到,惟一的感覺隻是唇上的灼熱,與他近乎蠻橫的掠奪。

這一刻,他的吻不再冰冷,更像火焰,想要把他和她同時焚盡。她洶湧的淚湧了出來,不知道是因為抗拒,因為愧疚,因為憤恨,她說不清楚,她真的說不清楚。情急之下用力在他唇上一咬,他卻也沒有抬起臉來,雙唇反而更加狂亂而熱烈。

她從沒有這樣被人吻過,白曦宸的吻溫暖心動,讓她沉迷陶醉。而白梓軒的吻,霸瘋狂,她不知道這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隻是她想,此生此世,她一定會記得這個吻。他霸道得箍住她的身體,嘴唇從她的唇上移開,轉向她的耳唇,再埋入她的脖頸。

她應該恨他呀,可為什麽,她看到他這個樣子,隻覺得心疼,哀傷得想要再次落淚。

終於,她再也無法忍受這種讓她說不清楚的折磨,她哽咽著對他說:“太子殿下,你殺了我吧!”

他在恨她,恨她利用他的信任欺騙他。他恨她假裝給他希望然後毒害他。那麽她死去,是不是她就不會像現在這麽痛苦呢?

他的唇終於停了下來,身體驟然涼了下去,她的話在他耳中,宛若利劍穿心。幾乎連呼吸都帶著蝕骨裂肺的痛楚。

他看著懷中的人兒,輕輕的閉上了雙眼,楚楚可憐的神情,心徒然柔軟,那種細密的抽痛一波波襲來,如同蠶絲成繭,千絲萬縷,一根根纏上來,纏得他透不過氣來。

白梓軒慢慢鬆開了禁錮在雲容頭頂的雙手。他伏在她的身上,低頭看著她。他目光灼灼,像是要看進她的靈魂最深處,聲音啞澀:“你真的想讓我死?”

她大口大口的呼著氣,胸口劇烈的起伏著。一咬牙,終於對上了他的眼睛:“太子殿下,我不能眼睜睜看著曦宸死,如果事情重來,我依然會這麽做。我不會後悔的。”

她咬碎銀牙,一個字一個字說得沒有一絲猶豫。像是說給他聽,又像是說給自己。白梓軒麵上一寒,目光突然流露出無限的哀傷,一貫的郎朗之聲,一下子飄渺氣來。

“好,很好!”他一把掀翻了書案,大步向外走去。臨走之際,從殿門口傳來他的聲音:“在這等著我,我會讓你看到所說的‘不會後悔’!”

雲容靜靜的坐在地上,用手指慢慢撫摸著自己的嘴唇。摸著那些被他留下的痕跡。她忽然想到剛才白梓軒離去的時候,明顯用手捂住了胸口,一副表情十分痛苦的樣子。他已經連續昏迷數天,怎麽會突然之間像無事一樣,還能參加光惠帝為西涼王爺設下的酒宴。

不僅如此,還有光惠帝,他不一直也是臥床不起,病入膏盲嗎?怎麽父子連個人在一夜之間都好了氣來,這裏麵似乎一切都不簡單。

還有剛才的那個西涼國的陵王,記得白日裏,皇後娘娘說過,西涼國早就對我天朝萬裏錦繡江山虎視眈眈,如今天災不斷,楚陌塵又興兵叛亂,正是他們西涼國侵犯天朝的最好時機。在鳳凰山上,他與太子的車隊擦肩我而過,卻暗自隱藏身份。莫非這個叫蕭逸之的陵王殿下,趁此機會,故意來天朝求見光惠帝,表麵上是前來覲見,實際上則是窺探虛實。如果正如流言所說的那樣,光惠帝與太子殿下同時病入膏盲,那是不是正是他們大舉進犯中原的絕好時機呢?

如今二皇子白曦宸逼宮被俘已經是天下皆知,而這個時候,光惠帝與太子如若不見,必定讓西涼國的人心疑,所以今日的酒宴,兩個人必須參露麵。

這樣一想,雲容又覺得白梓軒好如完人的樣子不過是一個假象。難道他是用了什麽方法,強迫自己在今晚能像沒有中毒一樣。即使病入膏盲,也可以因為一些事情,一夜之間,恢複如常。

她越想越亂,眼前似乎又浮現出數月前,無數災民湧上管道的情形。她所做的一切,似乎沒有錯,卻也更沒有對,命運像一直無形的大手在身後推轉著她,一步一步的向前走去。讓她怎樣也逃不掉,掙不開。

就在這時,突然從殿外傳來了驚天動地的喊殺聲。雲容匆匆忙忙從地上站起來,幾步跑到殿外。

白梓軒安排守在書房外麵的侍衛好像也被什麽人帶走了,皇宮內東邊的天空被照得火亮。雲容的心,騰騰慌亂的跳個不停。忍不住循著那聲響和亮光向那裏跑去。

她的腳上隻穿著薄薄的絲履,踩在雪地上,不一會就覺得冰涼入心,連腿都跟著麻木了。越往前走,越是慌亂。麵前一下子出現了許多禦林軍,擋住了她的去路。

她下意識的向後退了一步,全看清了正中被宮人簇擁之下,身著鳳服的皇後娘娘。

“賤人!”雲容來不及反應,隻聽見一聲斷喝,身體已經被人按在了地上。

當雲容抬起頭,看到皇後時,不禁嚇了一跳,整個人都呆住了。阮蔓菁的鳳冠下,散落著幾縷長發。白日裏麵色本就蒼白,此時更是毫無血色。

能讓統領後宮二十幾載的皇後慌亂成這樣,恐怕天下間隻有一個人那就是她唯一的兒子,白梓軒。

“來呀,把這個賤人給我捆起來。”皇後顫抖著雙手指著她,又是一聲令下,很快就有人拿過早就準備好的繩索,結結實實的把雲容綁了起來。

“皇後娘娘,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雲容知道出了大事,她抬頭看著遠方的那片天空,心底更加慌亂氣來。不是宴請西涼王爺的酒宴嗎,皇後娘娘理應出席,為何此時會帶著這些人來抓她?

阮蔓菁看到雲容此時還裝作一臉無辜的樣子,氣得臉色鐵青,幾步走上前,反手甩了她一記響亮的耳光,銀牙咬碎,怒道:“下作的賤人,你與那白曦宸果然是天作地設的一對忘恩負義的賤胚子,那白曦宸勾結西涼王子,你在我兒身上下毒。你們兩個人果然是蛇蠍心腸,天造地設的一對。”

皇後的聲音一下子弱了下去,哽咽著說,“皇兒醒來後明知道你給他下了毒,卻還見不得你在天牢中受苦,執意派人把你從天牢內提出來。他說她不怨你,因為你什麽都不記得了,他說隻要等你什麽都想起來,你絕對不會這麽對他的。

他從頭到尾都在維護你,可你呢,你這個沒有心肝的賤人,你究竟給他下了什麽毒藥,他怎麽會突然變成這個樣子?”

雲容大驚失色,幾乎將嘴唇咬出血來,像是有什麽東西要衝破胸腔,那聲幾乎不是自己的一樣:“他變成什麽樣子了?我剛剛不是才見過他,他沒有事情呀,他不是已經好了嗎?”

當雲容聽到白曦宸沒事的那一刻,心中一下子明晰起來,她的心告訴自己,她不希望白梓軒死呀!她還在等著他,等他告訴她,他們曾經的一切。幫她尋回那些失去的十幾年的記憶。

“你說你剛剛看到他,看到他一點事情也沒有了?”阮蔓菁居然哈哈笑了兩聲,那笑聲竟比寒冬的夜晚,還要淒寒徹骨。

她俯下身,眼神晦澀,艱難的說道:“西涼皇子帶著西涼國主送來的禮單,前來覲見。陛下和太子知道西涼國的肖逸之此行獻禮是假,借機刺探虛實才是真。為了避免戰亂,他們二人都服用了虎狼之藥,這種藥能馬上讓患病之人行動自如,好如常人,可是卻最耗心力,藥效一過,身體更會加速垮掉,若連續服用,可直至心脈衰竭,無藥可救。”她說得泣不成聲,極近哽咽。

“太子殿下他現在怎樣了?”雲容沒有想到,原來方才白梓軒的‘如常’是因為吃了‘虎狼之藥’所致。他已經被自己下毒在先,虛弱得一直昏睡不醒,那現在……”

皇後剛要接著說些什麽,卻見從遠處,跑來一隊侍衛,帶頭之人,伏地跪倒:“啟稟皇後娘娘,白曦宸的人此刻劫持了陛下,末將等人不敢輕舉妄動,特來請娘娘懿旨。”

阮蔓菁冷冷一笑:“帶這個賤人,到白曦宸的跟前,若是太子和陛下有絲毫閃失,就當著白曦宸的麵,把這個賤人碎屍萬段。”

青鸞殿殿前,無數黑衣人從天而降。大約有百十餘人,上千名禦林軍將這些人團團圍住,刀劍林立,卻無人敢輕舉妄動。

空氣陷入一片死寂。

光惠帝被幾個黑衣人用刀劍架住,沉寂中,他突然仰天長笑,對著前方的白衣少年冷笑道:“曦宸,你果然是朕的兒子,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你的心思竟比朕當年的還要細密三分。

朕竟然不知道,你從回宮那日起,便存了逼宮謀反這樣的心思。朕想你流落民間,竟不知道能修煉得如此心機,本領,朕真是小看了你。”

光惠帝長長的歎了口氣,所有的一切全部釋然:“回想氣來,涿州之行,是你第一次逼宮。你大婚之日,太極門前則是第二次。隻是朕沒有想到,你兩次敗落,居然還能有今日一搏。

好、好、好……今日朕死在自己兒子的手裏,也算是因果輪回。”回想起當年自己早年為奪帝位所做的那些往事,他長長的歎了口氣,微微合上了眼睛。

玉階之上,白曦宸仍舊是一身白衣勝雪。光惠帝和白梓軒雖然已經被他扣在手中。可是,此時他秀逸出塵的臉上並沒有任何欣喜之色,隻是望了望遠方的天幕,一直若有所思。

很久之後,他才慢慢的轉向光惠帝,清水明眸中星光流轉。

“母親曾經對我說過,你終究是我的父親,無論如何,我白曦宸也不會作出像父皇你當年那樣殺父弑母的事情來。今日後,兒臣隻是想讓父皇讓出皇位,盡早於後宮之中頤養天年。

隻是,當年陷我母親以不白之冤發配出宮,之後又幾次三番暗下毒手,最終奪去我母親性命的皇後母子,今日我便讓他們血債血償。”

白曦宸一字一句,鏗鏘有力,“父皇隻說我從進宮之日便存反心。可父皇將我母子置於民間十幾載,任人殺戮,受盡欺淩,又怎能奢望我能放下仇恨,僅僅對父皇加封的一個皇子高位,便感激涕零,五體投地?難道這樣尚葬在荒郊野外的母親就能複生嗎?我若不得皇位,恐怕連自身都難以保全,又怎能去保護我心愛之人?”

他的聲音至始至終都沒有一絲欣喜,隻是說道最後,他的聲音還是無法隱藏心中的激動。

畢竟為了這一刻,他已經等了很多年。

曆盡千辛萬苦,他終於是做到了。

“二皇子殿下,皇後那那裏。”

白曦宸順著子墨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隊禦林軍正護著皇後阮蔓菁向這裏走來。她的身旁,一個被兩名侍衛粗暴押解前行的女子。她小小的身子隻穿著單薄的宮裝,幾次因為跟不上步伐跌在地上。那些人毫不憐惜,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拎起,推搡著繼續向前走。

白曦宸袖中的雙手,狠狠的攥在了一起,額上暴起青筋,眸中閃出凜冽的怒火。

“殿下,那不是王妃嗎?”

皇後阮蔓菁眼看到了被數支利劍脅迫的光惠帝,驚呼一聲:“陛下!”她的聲音根本無法喚起光惠帝的注意。

她又四下尋找太子的身影,可是找了尋遍了眼前能視之處,卻仍舊看不到白梓軒的半個人影。她的麵色一下子變得駭人起來,抓著雲容的頭發狠狠的向地上一推。

雲容隻覺得膝蓋像碎裂般,整個人便狠狠的跌落在地上。很快脖頸上再次架起數支利劍。伏在地上,一眼便看到了玉階之上宛若月神一般的白衣少年。

她嘴角彎起一抹笑紋,她的曦宸正完好無缺的站在了她的不遠處。他好好的,他好好的站在那。

皇後阮蔓菁的聲音便在他的耳邊冷冷響起:“白曦宸,我知你素來心狠手冷,我猜我手中的這個賤人,你也定是不在乎的了?”

白曦宸的心似乎一下子被一雙無形的手狠狠的捉住。他的身體幾乎不受控製的向雲容所在的位置探去。

皇後身邊的那些禦林軍,馬上紛紛長劍出鞘,跟著上前迎了一步。雙方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曦宸,這就是他們對我所說的那個女子?”一個蒼老厚重的聲音在白曦宸的一側響起,說話之人是一位老者,長眉入鬢,雙目有神,三尺灰白長髯,飄灑於胸前。問話之人便是白曦宸的授業恩師,司徒宇。

司徒宇一生閱人無數,自己也並非什麽良善之輩,他本以為能令白曦宸魂牽夢縈的女子,必定有傾城傾國之容,沒想到,她竟會是這樣的平凡普通。

若論姿容,比起襄王郡主,真是相差甚遠。隻是女子的眼睛卻是生得極美的。此時眉間微蹙的形容,竟是像極了一位故人。

“阮蔓菁,你是想拿雲兒來威脅我?”白曦宸的臉上仍有著淡淡的笑容,可是笑紋之間卻是滿滿的殺機。

皇後阮冷冷一笑拔下頭上的一根金簪,抵上了雲容的左臉,“素聞你白曦宸不愛美色,隻愛這個醜陋的野丫頭,不如本宮就讓她再醜一點,想來你也不會介意。”她的動作依舊從容不迫,仿佛她手下的不是一張活生生的女子的麵龐一樣。她隻輕輕的用了一點力,便有血液順著雲容的臉頰流了下來。

“你這個妖婦,快住手。”白曦宸幾乎就要衝了下來,卻被子墨和司徒宇一左一右,雙雙攔住。

“把白梓軒帶上來!”

雲容聽到白梓軒這三個字,臉上的痛,一下子沒了感覺,抬起頭,拚命的向太子看去。在看到他身影的一瞬間,她幾乎要崩潰了。

方才他還是那樣的英姿挺拔,可是現在眼前的他,卻渾身沒有一絲力氣,整個人毫無反抗能力,被幾個黑衣人駕著雙臂,幾乎是拖著到了白曦宸的身邊。而讓雲容無法不心痛的是,此時的白梓軒他沒有昏迷,他是清醒的。她漸漸的看清楚,他的眼睛從始至終都在看著她。

這樣的男人呀!

他生來就是太子,文能治國,武能安邦,被譽為天朝第一人,他深受百姓愛戴,萬人敬仰。

他是天之驕子,何曾受過這樣的屈辱,世人何曾見過他這般的形容?

這一切都是被她所害。

她沒有意識的流下淚來,口中不受控製的呼出唉唉的三個字:“阿琪哥!”

白梓軒痛苦的閉上了眼睛,而白曦宸也聽到了這三個字,他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掙脫開聲旁兩人的阻攔,幾步來到白梓軒的近前,臉上再也沒有往昔和煦的笑容。

“阮蔓菁,你若是不放開雲容,你讓她所受的一切,我便在白梓軒身上,加倍討回來。”說著,他已經抽出了腰間的寶劍,向白梓軒的肩頭刺去。

“不要!”兩個字,同時出自阮蔓菁和雲容的口中。鮮血從白梓軒的肩膀滲出。明明是他在流血。可白曦宸卻覺得自己的血液一下子凝固了,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在這些短短的日子裏,雲容到底經曆了什麽,她居然要自己不要去傷害白梓軒,而自己這麽做,正是為了救她。

他還記得淮南周府之時,她為了救自己,不顧危險,拔尖刺向白梓軒的那個時刻。難道她已經恢複了記憶?難道一切都要有所不同?

他隻覺得天地都頃刻間變了顏色。

這一天來得如此之遲,又是如此之早。

“你這個混賬,快些放了陛下和太子,本宮便饒她不死。”阮蔓菁把金簪扔在了地上,口氣登時有些不穩。

看著自己的皇兒白梓軒,好像也在用眼神告訴她,不要傷害伏在地上的這個女人。阮蔓菁的眼睛幾乎要噴出火來,隻聽她悲憤道:“太子,你怎麽時至今日還這樣執迷不悟,你以為她的心中還對你有半份情誼嗎?

此賤人與白曦宸狼狽為奸,她早在去涿州的路上便與這個西涼的肖逸之暗中勾結。方才她在你的書房中,見肖逸之在先,見你在後,她若是還對你有半分情義,怎會眼見你中了她的劇毒,前來送死?你隻說她記憶全失,可是據我所知,你給她用藥已有數月。難道之前的事情她真的沒有想起來嗎?今日的一切,根本都是這個賤人和白曦宸所謀劃的結果。你快醒醒吧!”

阮蔓菁說得聲嘶力竭,雲容的心像被人剜去一樣痛楚難當。她看到白梓軒眼中的光華正一點一點的熄滅,像流光一樣,墜入了無邊的暗夜。

“阮蔓菁,放了雲兒,我便放了你和太子!”白曦宸此話一出,立即卷起千層風浪。

他身邊之人齊齊跪在了他的腳下“二皇子殿下,此事,萬萬不可!”

“殿下,莫要婦人之仁,就算王妃泉下有知,也會理解殿下今日的做法的。”隨之,又有無數哀求之聲此起彼伏。

雲容遠遠的看著白曦宸,她知道他等這一刻,已經等了很久很久了,甚至此時今日的這一刻,就是他這些年來,生存下來的唯一希望。

她的目光堅定,對著白曦宸說道:“曦宸,不用管我,能看到你完成多年的心願,雲容很高興,你不要為我再做什麽了。但是我求你答應我一件事”

白曦宸看著雲容把目光投向了白梓軒,聰慧如他,他已經隱約知道了雲容想要對他說什麽:“雲兒不用再說了!”

他沒有給雲容繼續說下去的機會,隻是斬釘截鐵的對著周圍的阮蔓菁道:“我放白梓軒,你放了雲兒。”

阮蔓菁驚訝了片刻,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低頭看了看雲容,笑得有些不甘:“我竟沒有想到,顛覆我天朝萬裏錦繡江山的人居然會是你!”

聽到了白曦宸要放走白梓軒,站在一側的司徒宇麵上陡然變色。沒想到自己苦心栽培的徒兒怎會作出如此婦人之仁的舉動。

他幾步走到太子白梓軒的近前,對著白曦宸道:“曦宸,為師親自送將他送去換人!”

白曦宸衝他點點頭,認真道:“師傅小心”。可他卻沒有看到司徒宇嘴角暗自泛起的那抹殺機。

雲容看見一個老者從玉階之上一躍而起,腋下夾持著一個人,快如閃電,向自己的方向飛奔而來。

可是他卻沒有走到了皇後近前,反而選在了離皇後麵前數丈的地方停了下來。猛地,他突然拔劍,劍尖的方向直奔太子的心房。

“不要呀!”雲容驚呼一聲,早已看清,他腋下夾持之的不是別人,正是太子殿下,被譽為天朝第一人的白梓軒。此時他毫無抵抗能力,緊閉著雙唇,冷眼睨著一切。如此狼狽的情形之下,周身卻依然散發著攝人的傲氣,隻是他看向雲容的時候,眼中卻沒有了之前的愛憐之意,眸中寒意逼人。

雲容痛苦的閉上眼睛,她想他一定是恨透了她。

“師傅,你要做什麽?”雲容聽到了白曦宸驚惱的聲音,猛地睜開眼睛,卻又聽夾持著白梓軒的老者,冷笑一聲後,對著白曦宸道:“曦宸,為了你今後能這江山坐穩,為師今日就做一回惡人,替你永除後患。

此時今日,太子白梓軒雖然身中劇毒武功盡失形同廢人,但是他一天存在,你這皇位一天便名不正言不順。

所以他必須死。而這個女人,她的存在對於你毫無益處,所以為師斷不會救她。”他的話音剛落,雲容便看見一道白光如流水般閃過,直直的刺向了白梓軒的心房。

那長劍插入他的身體,血水汩汩的流出,落在潔白的雪地上。

雲容忽然覺得自己的身體變得輕飄飄的,四周所有的人明明在動,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則是無比的驚恐。他們的麵龐被無限在眼前放大。

可是為什麽她竟然聽不到一點聲音呢?她隻覺得四周好靜好靜,靜得可以讓她聽得到,那血花開放的聲音。

她看見他慢慢的倒了下去,似乎有什麽聲音在他的唇瓣慢慢擦過。她想起了那個下午,她和他在山上,天空中飄灑著雪花。

他說:菟絲花隻說離不開女蘿草,可誰又在意過女蘿草此時的枯萎的樣子呢?

他說:等收複了叛軍,我便帶你回去看看,那裏畢竟是你從小生長的地方。我想你一定會喜歡的。

他說:十日之後,我便要領兵出征,我一定在梅花開敗之前凱旋還朝。那時,我想你一定什麽都想起來了。

他說:雲兒,不要恨,我這裏從來隻有你一個人。

四周的薄荷香氣越來越濃,雲容的身體也越來越輕。

他說,“雲兒,這一次我終究是沒有錯過今年梅園中盛開的梅花”。

雲容的隻覺得肩膀上有利器刺入,可是她卻感覺不到疼痛,心口有一股濁氣湧上心頭,哇的吐出一口黑血。頭重重的撞到了地上,眼前閃過無數道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