撩開車簾,看到洛都的市集暫時未受到戰亂的波及,車水馬龍,人頭湧湧,仍舊是一派繁華。
賣花生的、豆漿的、糯米粽子的,耍雜的、領著小狗猴子們討飯的,有大戶人家的婢女,三三兩兩在街上好奇地走著,挑選胭脂水粉,少不了也受了吩咐,要帶一兩件回去給不能出門的小姐夫人。一路前行,夜幕降臨的時候,車夫載著雲容出了洛都。到了城外,找了一家客棧住進去,馬車返回奉命。今後的路,便隻有雲容一個人去走。晚上躺在又冷又硬的床板上,輾轉難眠。
而同一輪明月之下,白梓軒一樣夜不能寐。可以說,雲容被擄走的這數月中,他幾乎沒有一夜能睡好過,隻要一閉上眼睛就看到雲容淚盈盈的目光。
萬籟俱寂,夜風呼呼刮過耳邊。
白梓軒拔劍,於夜色下舞出森森寒光。身如蛟龍,劍勢淩厲。
心,是亂的。不但亂,而且痛。心越痛,劍鋒更森寒。茫茫夜色深處,仿彿有幽暗的光,散發絲絲迷霧,纏繞著一道嬌怯身影。
分分秒秒,他體會著雲容離去時的心情,她是怎樣的痛,怎樣的絕望和無奈。
別院中,他見到她親手開辟的菜園,伊人不在,但他依稀能看到他的雲兒在那裏親手播種時,那美輪美奐的情形。
她懷著他的骨肉,如今七個月大了,貼在她的身上,應該已經能聽到孩子的動靜了。那是他與她生命交織在一起孕育的生命。
這種渴望使心糾結起來叫囂著痛楚幾乎要擊倒了他。劍,在風中狠狠刺出,恨不得將所有被壓抑的悲憤如數宣泄。
他卻不知道,他要救的人兒,已經踏上歸途。不惜曆經千難萬劫,正準備跋山涉水,一步一步的回到他的身邊。
第二天,雲容打聽到,白梓軒正與楚陌塵的兵馬在隴西會戰。她改扮成了男裝,獨自一人向著西南方向行去。
山間的小路上寂靜無人,山勢一直向上,走得更為豐苦,在彎彎曲曲的山路上走了半個時辰,雲容便覺得體力不支。
她的身體本就不好,生產過後,疏於調養,一直沉浸在悲痛之中,她如今本就是醫者,知道自己此刻的身體更是大不如前,連忙找了塊山石坐下來歇腳。
“那女的什麽時候來呀?”將軍讓咱們守在這裏,到底什麽時候是個頭呀?”
聽到了不遠處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並男子交談的聲音。
雲容大駭,耳邊警鍾長鳴,連忙貓下腰,藏到巨石的後麵,把自己隱藏起來。
“將軍在宮中的已經得到了消息,那女子出宮後,若要去找白梓軒,這是必經之路。”是兩個男子在閑談。
“沒想到將軍竟然對個女人這麽上心,更沒想到,居然在宮裏能安排上人,若是陛下知道了,以他的手段,還不得把將軍,哢嚓了?”
“你不知道,這宮裏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咱們的大公主親自給將軍傳的話。”
“大公主?”
“不錯,咱們大公主,就是以前的太子妃,至今還對那白梓軒一往情深,如今知道這女的才是那白梓軒心尖上的人,自然不能讓她好過!知道了那日宴會上,咱們將軍對這個女人失了魂魄,特意派人來告訴她的行蹤。”
“都說大公主是個菩薩似得人,怎麽單單對著女子這麽狠?
我看這事情沒有那麽簡單!”
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語,雲容大概聽出了眉目。如果沒有猜錯,他們口中的將軍,就是那日酒宴上讓她獻舞的龐宣。那大公主自然是楚文姝。
忽然想起,楚文姝那日端著一碗安胎藥,讓她服下去的情形,她那麽在意她的孩子,可是此刻又要害她。一股說不清楚的情緒在她的心中蔓延。
“將軍本以為,這女人是陛下在民間覓得的,沒想到,卻是大有來曆。聽說這女子,長得傾國傾城,迷得白梓軒與白曦宸連皇位都幾乎舍了,就連咱們陛下對她也是極盡寵愛。”
“長得好的女人多得去,我看一定是**功夫了得,才能讓那麽男人念念不忘!”兩個人紛紛的邪笑起來。
雲容何曾聽說過這樣的汙言穢語。遭此侮辱,隻覺得,一股濁氣上湧,幾乎就要按捺不住心頭的怒火。
他二人不再說話,山間頓時又寂靜起來。
靜謐中,傳來了淙淙的流水聲,低頭去找,果然看見她不遠處正有一條小溪,緩緩的流淌著。
雲容在心中冷哼一聲,她這麽大從來沒有親手整治過什麽惡人,今日便從這兩個人開始。從包袱中掏出一包藥粉,這是臨行時,從蘭夫人那裏尋來的。
這一路山高路遠,她一個弱女子,不會武功,隻能靠這些防身,以備不時之用。看來果然對了。
這樣躲了約莫一個時辰,那兩個人果然口渴了。走到小溪的另一端掬水喝。才剛入口沒多久,便覺得渾身像火燒一樣,血液中似乎有無數隻蟲蟻在撕咬,那種感覺,簡直是生不如死。倒在地上,來回的打滾。
雲容看到他們的慘狀,知道此時出去,斷無危險可言。此毒並不會致命,大約半天之內,便會自行解毒。又像小溪中撒入解藥。
她冷哼一聲,不再理會他們,繼續向山路走去。
從早上一直行到了下午傍晚時分,總算翻過了那座高山,眼前出現了一條寬闊的運河,雲容知道,由此向北,便是楚陌塵與白梓軒的兩軍戰場了。
滔滔的河水向東而逝,奔流不息。天朝被三方割據之後,此地是三藩交匯之地,基本屬於三不管地帶。渡口旁,湧現著大量的難民,偕老扶幼。來往穿梭。極目望去,渡口上的幾個人吸引了雲容的目光。
隻見十幾個侍衛,護送著十名臉覆輕紗的女子,向渡口一端的一艘畫舫走去。那些女子,雖然看不清容貌,卻個個是身材窕窕,婀娜多姿。在滿是衣衫襤褸的難民中特別紮眼。
這些女子究竟是什麽人?於這亂世之中,被送上畫舫,又是要送往何處?
可就在這時,突然一陣陣馬蹄聲,由遠及近從遠處奔來。所有的難民一陣**,四散跑開,口中疾呼:“土毛子來了……”
雲容大驚,兩忙攔住從身旁跑過的一位老伯問道:“老伯,土毛子是什麽人呀?”
那老人家像看怪物一樣看著她說:“如今年頭不好,很多人活不下去,就上山當了土匪,專門搶劫婦女錢糧,土毛子在此一帶是最猖獗的土匪。你還是不要問了,快跑才是,那些土匪有時看見清俊的小哥,一樣不放過。”
雲容倒吸口涼氣,知道此時此地非常危險,連忙隨著難民向一方跑去。
空中突然傳來女子的驚叫和啼哭聲,雲容忍不住側目,卻看見方才那幾名女子已經有好幾個,被一些彪形大漢擄上了馬去。淒厲的哭聲,讓人不忍相聞。緊接著又傳來激烈的打鬥聲。
“大膽,這些女子豈是你們這些山匪可以動的?”方才護送這些女子的一個侍衛大聲喝道。隨之從畫舫中也跳出了幾十個手持病人的侍衛來。
隻見那些土匪不知誰吹得一聲口哨,其餘人便不再戀戰,心滿意足的帶著馬上的美人,揚長而去,隻聽見那些女子的哭聲越來越遠。
眼看有船已經從對岸駛到了渡口。雲容也顧不得許多,連忙跑了幾步,向那木船走去。
想要渡江的人有很多,見了空船,全部爭先恐後的向前擠去。雲容單薄的身影,被夾在當中,混亂之際,不知道誰的手臂碰到了雲容頭上的方巾,一陣風兒吹過,她的長發瞬間全部飄散在空中。
雲容大驚失色,連忙想要用手把頭發攏起來,卻眼見,周圍幾乎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她。她的容貌太過出眾,如此女扮男裝的樣子,更是惹人注意。
雲容不由大囧,可是卻聽到有人大吼一聲道:“把這個女子抓住,千萬不要讓她跑了!”
奮力掙紮的結果就是被綁住了手腳,雲容被扔在畫舫內的一處角落裏。沒有被土匪擄走的剩下的五名女子,此時已經摘去了麵紗。零零散散的坐在四處擺著的蒲團之上。她們臉上仍有餘驚未定。此刻全部怯怯的看著雲容,一言不發。
每個人皆是姿容出眾,不可多得的美人。
“各位姐姐,你們是些什麽人,這是要去往哪裏?我與你們素不相識,為何他們要把我抓到這裏來?我有要事在身,斷不能跟你們去的,還請如實相告?”
那些女子看著雲容急切的表情,一個個目光也流露出淒楚的神色。
終於有一個坐在離雲容最近之處,身形豐腴的美人輕啟朱唇,緩緩道:“去哪裏我也不知道,隻是半月前,有人尋到父親,以萬金相贈,父親便讓我隨那人去了。究竟因為何事,我也不知。”
她哀哀的說完,另外的女子們也相繼開口。情形有的與這位女子相同,但也有出身極為富貴的大家小姐,父母沒有收一分錢,卻也甘願讓女兒隨這些人走。
如此兵荒馬亂之際,此種怪事,實在是令人費解。
後來幾日,畫舫一路順流而行,雲容不再掙紮,而且船至江心,那些侍衛知道雲容也跑不了,自然鬆了她的手腳,讓她恢複了行動的自由。
臨水而望,微微的群山在兩岸移動,這個方向,是離白梓軒所在的地方越來越遠了。
轉眼又到了深秋,天氣越來越寒,終於這一日畫舫抵達岸邊,雲容與眾女子步入畫舫後,早有備好的車攆,等在那裏。她們一行六人共乘一攆,緩緩的向城內駛去。約莫一個時辰左右,外麵的喧鬧聲越來越大,向車簾外望去,雲容幾乎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這裏原來是京都。當年她在與白曦宸的大婚之夜,離開了這裏,沒有想到,今日竟然鬼使神差的又回到了這裏。想起那個久違的名字,雲容整個人都不由自主的恐慌起來。
手心,已經滲出了細細的汗漬,她的目中流露出一絲淒惶莫變的神色,她的人生下一秒永遠不知道會發生什麽。
今日,日光黯淡,雲色繚繞著絲絲的灰霾。雖是不願,怎奈,她們所乘的車攆,還是穩穩的向著皇宮駛去。雲容心中雖有驚濤駭浪,可是人卻僵在那裏一動也不能動。
車輦緩緩駛入太極們,之後朱漆的宮門次第而開,車轆的吱嘎聲,以及車輪在青石板上的發出的踏踏聲,一聲比一聲清晰。她悄然掀起紗簾的一角,舉目而望,旦見那巍峨宮牆,斑駁的深色仿佛昨日重現。
除了她所在這輛車攆,旁邊並駕的還有另外兩駕,緩緩的跟在他們的後麵。沿瀝青色的甬道向禁宮深處走去。前麵便是內廷。
所有的車攆停下,眾女子從三輛馬車上,分別步出。在看到巍巍的宮殿後,這些人的臉上幾乎都在一瞬間同時湧上了一層狂喜之色。嬌俏臉上的一抹希冀,猶如百花在春風中瞬間綻放。
路上聽著幾個嬤嬤小聲的議論才知道,原來右相司徒宇等人,見白曦宸獨寵雲翳,後宮之中除此女外再無一人能入皇帝的眼目。於是暗自裏在民間遍尋絕色女子,送入後宮。
有嬤嬤對著這十幾名女子分別道:“你們幾個隨李姑姑去禦書房伺候,你們幾個隨陳姑姑去金月殿。”等所有的人都安排妥當離開後,隻剩下雲容一個人孤零零的站在那。
“你從今日起,便去宸雲殿當差!”
“啊?宸雲殿?”雲容隻覺得心口上被重重的一擊。強打精神問道:“嬤嬤,宸雲殿是什麽地方?”
“宸雲殿是陛下的寢宮,你容貌太過出眾,如今是非常時期,能去陛下身邊伺候也是你幾世修來的造化。”
是夜,月上中天。已到了就寢時間,卻並未見君王。更鼓聲聲,耳畔,傳來車輿徐徐駛近的聲音。立刻有魚貫而出的宮女出殿迎接,雲容隻覺心間一跳。一顆心險些要破胸而出。
不一會,便有一群宮人,簇擁著一位美人嫋嫋而來,經過雲容身邊之際,一陣誘人的甜香,撲鼻而來。
容在那美人走過之後,微微抬起臉來,從那人的背影辨出,正是之前在漠北見過的雲翳。幾個宮女,小心的將她的披風褪下,她的身上,隻著一層薄薄的紗衣,婀娜的身體,若隱若現,緩緩步入寬大的龍帳之中。
望著窗外的熠熠星辰,雲容隻覺得冷汗涔涔之際,外麵傳來宮人的長聲送傳:“陛下駕到!”
所有人齊齊下拜,雲容把頭垂到最低,跪在人後,讓前麵的宮女把自己完全擋住。
山呼萬歲之聲過後,眾人退下。有近身的宮女替白曦宸更衣,等著他步入龍帳,連忙把明黃色的帳幔一層一層掩好。
她輕移腳步,把龍案上高高燃起的巨燭用琉璃罩子罩住,登時,大殿內光線黯淡下來。隻有燭台周圍被幽幽的燈光籠罩著,顯得格外的空曠,寂寥。
最後兩個宮人半掩了宮門,轉身徐徐而出,雲容一見,連忙幾步追了上去,一張小臉上滿是驚恐之色。
其中一個年紀略長,身材清瘦的宮女道:“李姑姑吩咐,今夜由你當值。夜裏隻需聽主子吩咐,端茶倒水。若是有其他事情,我們就在門口,自會進去服侍。說罷,轉身宮門掩好,人已經退去。
頃刻間,滿殿之中,隻剩下帳外的雲容與龍榻上一對雲雨中歡愛的男女。
雲容獨自站在光可鑒人的玄色磚麵上,夢幻般的燭光把她纖細婀娜的身影倒影在地磚之上。她走也無處走,坐也無處坐,隻是怔怔的,傻傻的站在那。
她總算看清楚了,這所謂的“宸雲殿”不是別處,正是她離宮前,所居的地方。
一景一物,都與原先沒有任何的變化。記憶如潮而至,依稀記得,那年整個皇宮披紅掛彩,外麵冰雪壓枝,而這裏則是一室溫暖。
他與她執手步入殿內,脫了她的繡鞋把她整個人塞進錦被中,他說:等我回來。
外麵的更漏聲,一聲一聲啪啪作響。越發顯得寢殿之中靜謐一片。
一切宛若夢境。
眼睛掃過了每一處角落,最終,雲容還是不可控製的把目光落在了明黃色的錦帳之上。
她纖長的睫毛在燭火中清顫。昏暗的光影中,透出一對男女交頸纏綿,男子淺淺的呼吸,女子哀哀的呻吟,似有似無縈繞在大殿之內。
她躲無處躲,藏無處藏,唯有站在那裏,由著那些動音兒,聲聲入耳。
“雲兒……”
雲容渾身的血液從腳底騰起,逆湧而上。白曦宸的聲音並無一絲平日裏帝王的威嚴,宛如迷途中的孩童。唯有淒涼,唯有淒涼……
當一切歸於平靜後,帳內傳來了淺淺的呼吸聲。還有輾轉翻身的聲音。
他沒有睡?
雲容的心中幽幽的歎了口氣,腳步似有千斤重,她一步一步的向帳幔旁地上的一方蒲團走去。把自己僵硬的身體置於其上,整個人抱住膝蓋蜷縮成一團。
不知過了多久,雲容抬頭看了一下桌上的巨燭,此刻已經燃燒過半,一滴一滴的蠟油在燈罩中凝結。
夜已經深了。
“倒茶!”白曦宸如清泉濺玉的聲音傳來。
時間仿佛靜止,卻隻是一瞬。
雲容連忙起身,走到一旁的案幾上,將水斟滿杯中,一步一步的向帳內走去。撩起那些如雲似霧的輕紗薄幔,低下頭,隻將手中的茶盞遞進去。
手中一空,茶盞被接過去。
“還要!”
“是!”雲容壓低聲音,轉過身,片刻後再次捧茶,遞入。茶盞再次放回雲容手心的時候,雲容身上的汗漬,已經把衣衫濕透。
哪知,他又道:“更衣!”
此時,夜已深,他要去哪,難道他整夜不睡嗎?
雲容無奈隻得拿起旁邊的衣衫,哆哆嗦嗦的撩開帳幔。垂著頭餘光看到身前的他,隻隨意披了一件衣衫,發髻散開,玉石一樣的肌膚**在外,身上春痕點點,都是女子留下的痕跡。他的身側,雲翳麵向塌內,正睡得香甜。
嘶……雲容倒吸了一口氣。
白曦宸伸開雙臂,擺出一副等人伺候的姿態。雲容隻得拿起衣衫,一件一件的替他穿戴。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雲容的雙手顫抖得越發厲害。正在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突然被他捉住了雙手。
“抬起頭來!”他的四個字幾乎是說得咬牙切齒,但又帶著深深的恐慌。
雲容隻是低著頭不肯抬起來。白曦宸幾乎瘋狂,鬆開她的雙手,俯下身,一手托起他的下頷,讓雲容迎向他的視線。
他的動作太快太猛,雲容站立不穩,跌坐在地上。她仍是不肯抬頭,隻怔怔的看著自己的衣角。
他厲聲道:“來人,送雲夫人回去!”
宮門洞開,宮人聞音而至,龍榻上的雲翳還沒有醒來,便被人用雲被裹起,送出了殿外。寢宮內再次寂靜無聲。
“你怎麽會在這?”白曦宸此時已經找不到了自己的聲音。
光影中雲容終於抬起頭,從他的眸中看到一絲驚慌,抑或不舍,還有更深的痛楚。但,轉瞬即逝,宛若層層瀲灩的波光。
“我被人中途擄走,獻進宮來,今夜讓我在這裏當差。”她一字一句,釘在兩人的心上。
她比那時更加消瘦了,小小的臉上,仿佛隻剩下一雙大大的眼睛。她的小腹平坦,不由讓他心中一驚。
論時間,現在她的身形,應該不是這個樣子的。他張了張嘴,可是還是把想問的那句話咽了回去。那是她和白梓軒的孩子,他應該怎麽問呢?那個小小的人影,倔強的站在光影之中,再問下去,也是惘然。
白曦宸大步轉身,決然的離開。把她一個人留在了殿內。
他究竟是做了什麽?明知道雲翳不過是她的替身,不是她,不是她,可是依然要在雲翳的身上汲取所謂的溫暖,明知道是飲鴆止渴,卻依然欲罷不能。
上天讓她突然出現在自己的麵前,讓她就這樣活生生的就那樣出現在麵前。沿路當值的宮人都被嚇傻了,看著年輕的君王飛也似的向著前麵奔去。白曦宸猶嫌不夠,雙掌一用力,眼前的花枝柳葉,紛紛墜落……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於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跌坐在地,整個人索性躺在青草地上,望著天上的熠熠繁星。那年那月,淮南周府,‘一攬群芳’的屋頂上,她的話猶在耳邊。
她的眼底泛著清澈的波光,無謂無羞,一臉鄭重的‘開導’他:“若是兩個人真正相愛,就要勇敢的去追求自己的幸福。你不要自卑,你看,我還是周老爺的私生女呢,我就從不自卑。
是我的,我便會毫不猶豫的去爭取。
不是我的,即便是再好,我也不會要。”
被他吻過的唇就像綻放的花朵一樣,帶著濃濃的水色,更加鮮豔嬌媚。那時她靜靜的伏在他的臂彎之中,揚起小臉,堅定的問道:“白曦宸……你喜歡我嗎?”
你喜歡我嗎?
你喜歡我嗎?
可是現在,她追求的幸福,已經再也與他無關?
第二日,白曦宸仿佛忘記了昨日的一切,帶著雲翳在在禦花園中擺酒設宴。雲翳盛裝打扮,親手撥了葡萄遞到白曦宸的口中,他就著她的手含在嘴裏,餘光掃向站在一旁雲容。
雲容靜靜的站著,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小小的身影站在陽光下,她的旁邊是波光起伏的池塘。荷葉田田青照水,一枝芙蓉映日日紅。她果然是一點也不在乎的?
想起了那日她策馬揚鞭毫不猶豫離開自己向白梓軒奔去的倔強身影,白曦宸的心中更是泛起了不可抑止的痛楚。他一把將身旁的雲翳拉在懷中,手臂越收越緊。
“去把這碗酥珞給雲夫人端過去!”雲容一驚,隻得從那宮女的手中把那碗接過來。
雲容邁開僵硬的步伐,緩緩的遞到了雲翳的麵前。
雲翳偎在白曦宸的懷中,她覺得今天皇帝格外的反常,平日裏,白天她幾乎很少能看到他。今日居然在這禦花園中設宴玩樂。若不是此刻正與他在一起,她幾乎不敢相信是真的。
眼見一個纖細婀娜的身影向她所在的位置走來,她幾乎以為眼前出現了幻覺。
這個女子?當她把手中的酥珞顫抖的放在雲翳的麵前時,雲翳驚叫了一聲:“你……”
雲翳從白曦宸的懷中掙脫出來,失手碰翻了桌前的那碗酥珞。整個碗扣在了身上。
“大膽的奴才,竟然對夫人不敬!”旁邊的宮人很有眼色的替雲夫人怒喝著。
雲翳心中一慌,連忙看向白曦宸,她尤記得那日在漠北的時候,因為這個女人,他對自己聲言厲色的情形。
白曦宸麵無表情,他受夠了,看著她在這樣站在他的麵前,他幾乎就要崩潰了,“來呀把她帶下去!”
雲翳幾乎不敢相信白曦宸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雲容被禁足在一處小小的宮室裏,所用之物一應俱全,隻是不能出去。她已經在裏麵呆了數日卻並沒有再見過白曦宸一麵。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或許是從孩子沒有了之後開始吧,她對飲食似乎已經再無了興趣,一切不過是為了填飽肚子而已。
可是這些日子,竟然都不覺得餓了。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雲容以為是送飯的小太監。卻沒有想到竟是雲翳和她的一個侍女站在那裏。
“你怎麽又會出現在這裏?”
雲翳滿懷敵意的看著雲容。之前一段時間,白曦宸對她的不理不睬,很長一段時間就好像噩夢一樣,在她心中揮之不去,那種感覺幾乎讓她生不如死。
可是現在這個女人又活生生的出現在她的麵前,叫她如何不懼怕。
好在從這幾日以來觀察看,這一次,白曦宸似乎對這個女人的態度有了極大的轉變。所以她才敢壯著膽子前來。
雲容看著麵前的雲翳,微微笑道:“我也不想出現在這,你能放我走嗎?”
雲翳一愣,如果可能她真想放這個女人走,但是她不敢,白曦宸會生氣的事情,她一件也不敢去做。
之前有一個叫周雲嫣的側妃,聽說得不到白曦宸的寵愛,在他登基的幾日後,便被削了妃位,送往了京郊的青蓮庵,作了姑子。別人說,那人也是個大美人,可是她知道,無論再美也美不過眼前的這位。
可是就便是這樣的美,又能怎麽樣呢?還不是失了他的寵愛,最後隻能被關在這裏,再也得不到他一眼的眷顧。
“放不放你,還需有陛下的旨意,隻是我想告訴你,別人不知道你的來曆,可是我卻知道。”
雲容抬起頭,皺眉看著她。雲翳很滿意她的表情,接著說道:“在漠北的時候,軍中都在說你是西涼國的奸細,我不知道是不是白梓軒因為這個原因拋棄了你,所以你才會混入宮來迷惑陛下。可是你已經看到了,之前無論如何,現在陛下的心裏隻有我一個人,無論你怎樣,他也不會在多看你一眼。”
可是就在這時,門被再次打開,白曦宸披著一身的晚霞,站在了門外。其實,這幾日來,他很多時候都會站在門外,看著她坐在窗前,聽著她若有若無的歎息。可是卻無法邁入一步。
他看著雲翳進入後,整個心就提了起來,雖然知道雲翳除了一些小女人的心思,並不值得擔心,可是他的腳步還是不由自主的跟了過來。
原來,就便是到了現在,他也是看不得她受被人給的一點委屈。
“陛下!”雲翳驚叫著,哆哆嗦嗦的解釋道:“陛下,我隻是想來看看這位是不是陛下心中一直念念不忘的雲姑娘!”
雲容還是低著頭,不肯抬起臉來。
白曦宸靜靜的看著她,聲音有些顫抖:“當然不是,這位姑娘,傾國又傾城,我的雲兒,隻是一個一心一意,心中隻有我一人的傻丫頭。”他轉身把雲翳帶了出去,自始至終沒有再和她說一句話。
雲容隻是坐著,很久很久依然保持著一個姿勢。漸漸的史玉司徒宇等人都知道了雲容在後宮的事情。反應最為震驚的便是司徒宇。
當他親眼看到雲容的時候,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上一次雖然沒有被白曦宸發現,可是這一次,估計想要放她走恐怕也絕非易事。他進入小屋的時候,雲容不由也吃了一驚。
“司徒大人!”起身,緩緩的欠身失禮。
“丫頭,你怎麽會在這?”
雲容無奈苦笑道:“還不是大人為曦宸遍選天下美女,誤把我也選了來!”
司徒宇一愣,頓時懊悔不已,可轉念一想,又覺不對:“你怎麽會離開白梓軒的身邊?難道他迫於軍中謠傳的壓力,所以拋棄了你?”
“沒有,他沒有!”雲容連忙打斷他,卻不想多談:“司徒大人,梓軒待我很好,不是你想象的那樣,是我的原因,請你不要再問了。可是說道軍中的傳聞,我想問一下司徒大人,你既然和我娘相識那能不能告訴我,我真的是西涼人嗎?”
司徒宇看著她哀求的眼神,仿佛眼底看到的不是她,而是另一個深埋在心中人影。他從無法拒絕那個人,眼前她的女兒,他一樣也無法拒絕。
長歎一聲,他深深的看著她的眼睛無奈道:“丫頭,若是我沒有猜錯,你的父親正是當今的西涼國主蕭訾煜。”
原來蕭逸之沒有騙她,他說得一切都是真的。
“那為什麽我會從小流落在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呢?”想起她從小所居的飛霞山,簡陋的茅草屋,根本和華麗的宮廷沾不上邊卻要背負著這樣一個身份,連累別人。
往事一幕一幕在司徒宇的眼前回放。
“你的母親在被蕭訾煜擄回西涼之前,在家中已經有了青梅竹馬的未婚夫。一次無意的邂逅,蕭訾煜對素雲一見鍾情,以富商之命上門提前,遭到了拒絕,那時才知道她已經是名花有主。
蕭訾煜從來沒有受過這樣的挫折,強行將素雲擄到他所居的客棧內用迷藥密雲後,製造了你娘已經移情別戀的假象。
她的未婚胡破門而入,親眼所見所謂的‘事實’因為你娘是一個水性楊花,貪圖富貴的女子。主動上門退婚。
從此之後這個男人發憤圖強,生意越做越大,富可敵國。可是他對你娘用情至深,受不了你娘移情別戀的痛苦。又愛又恨一心想要報複。終於他查清楚了,你娘‘所愛’之人便是西涼國主蕭訾煜。
他為了報複你娘,夜闖西涼後宮,以其人之身還治其人之道,假扮與你娘私會的情形,果然引得蕭訾煜勃然大怒。後來你出生後,因為早產,蕭訾煜便懷疑你不是他的孩子。而素雲本就氣惱他的懷疑,索性不去反駁。蕭訾煜信以為真,等你出生後,便讓人將你賜死。
可是那人偏偏曾經得過你娘的恩惠,找了死嬰代替你,送你出宮,你才能長大成人。好在你身邊的兩個男人,都是頂天立地的好男兒。”
沒有想到自己的娘親竟然會有這樣悲慘的人生,雲容聽著竟然不知不覺已經淚流滿麵:“司徒大人請你告訴我,我娘的那個未婚夫是誰?”
雲容隱隱約約猜到了幾分,見他沉默不語,顫聲試探道:“司徒大人那個男人是不是‘周慈恩’?”
“是!”
一切都清楚了,為什麽周慈恩會這樣對她,原因竟然是這樣的。這樣的男人,根本不值得娘親那樣美好的女子去喜歡。
“我早年曾與素雲與周慈恩相熟,隻是沒有想到他會利用素雲的女兒去報複素雲,我若是知道,一定不會讓他得逞的。我一直不解,他無心政治,卻一麵幫助曦宸複位,一麵又與楚伯宴相勾結。究竟是為了什麽,原來這一切不過是因為得不到一個女人的愛,所進行的報複。當我看到你的容貌後,確信你是素雲的女兒,我千方百計的找到了周慈恩,他向我將埋在心中的仇恨如數到來,並說了他對你所做的一切。他在一次入宮之時,無意間見過你,後來便確信你是素雲的女兒,所以才有後來發生的一切。我聽著他流淚說完之後,便把這些年在西涼皇宮收集到的密報說給他聽。終於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後果。他聽後經不起打擊,已經在數月前,命喪黃泉,去向你娘懺悔了。雲容冷笑著,她想她的娘親一定不會再同他計較,生生世世隻願陌路。
“司徒大人,你可知道,慕容青痕是何人?他說也認識我娘,我的容貌也是他幫我恢複的。”想起了姻緣塚,想起了那一對令她向往不已的神仙眷侶,他與娘親相知相識,卻不肯透漏他的身份“慕容青痕?”司徒宇手捋長髯,眯眼沉思,少時才道:“你說得可是蕭訾痕?”
“啊?”
“蕭訾痕是蕭訾煜的皇帝,雖不是一母所生,但自幼與蕭訾煜感情頗好,他的母妃便姓慕容。
而且蕭訾痕精通醫道,一直對你母親有情,少年時便離宮,遊曆五湖。至今未歸,若是我沒有猜錯,你說得正是此人。”
雲容聽後卻異常的雀躍,她這一生隻除了與自己毫無血緣關係的姑姑,隻在兩個人身上體會過親情。一個是同父異母的哥哥,蕭逸之,另一個便是這位叔父,蕭訾痕。若是可以,她真願意守在姻緣塚內,正真像一家人一樣,共享天倫之樂。天倫之樂?雲容想起了自己的孩子,心中又是一陣痛楚。若是孩子還在,現在也快有兩個月大了。
司徒宇看著她麵上突然流露出的傷心之色,連忙安慰道:“丫頭,你可知道楚陌塵與白梓軒在白虎郡會戰,十幾日前,白梓軒親率三萬精騎圍攻洛都。夜闖皇宮,擒住楚陌塵的貴妃蓮妃以及前太子妃等女眷十幾人。之前我還在鄙視白梓軒此舉有失英雄氣概。可是今日見你,莫不是白梓軒以其人之道還施彼身?”
雲容大驚失色。
“白虎郡乃是楚陌塵軍略上的哽嗓咽喉,白虎郡若是失手,他這個自封的皇帝寶座自然也不能做穩。從來都是重兵把守,連陛下與我等都沒層想過貿然進攻那裏。
而白梓軒以所有兵力囤積在白虎郡誘楚陌塵前來決一死戰。原來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是他另有所圖?”
正說著,門被推開了!
“陛下!”司徒宇連忙站起施禮。
“左相,這裏不是你應該來的地方。”白曦宸從來都以為司徒宇對雲容滿懷敵意,沒有想到,司徒宇與雲容的淵源竟是如此之深。
他方才在門外,已經將二人的對話完全聽到,他居然並不生氣,以他的心力,不難猜出,上次放雲容走的人一定就是司徒宇。
“你下去吧!”無波無瀾,司徒宇滿麵愧疚,臨行時又深深的看了雲容一眼,躬身離去。
門被輕輕的帶好。燭影綽綽之中,兩個人的視線對在了一起。
“我明天送你回去!”他看著她的眼睛,開口打破了沉默。
雲容不敢相信的看著他,竟然覺得如此的不真實。他輕輕的笑著,可是怎麽也無法抹去嘴角的一絲苦澀。
“當日我與你已經把話與你說清楚了,你我二人那日之後便再無瓜葛。你也看到了,我也已經有了心愛之人……”
有些說不下去,屋內隻剩下兩個人長久的沉默。許久許久之後,白曦宸終於還是忍不住問道:“你……的孩子呢?”
啊?
“你怎麽知道我有孩子?”雲容麵頰蒸騰,心中苦澀難挨。“我怎麽會不知道,恐怕我比你知道的還要早,當初你在我軍中的時候,我找人替你診治,那時你已經有了他的孩子。”
白曦宸看著她滿身病態,心中已經猜出了幾分,他隻是想,若是事實真是如此,她的身體應該需要讓禦醫盡快調養才是。
雲容依舊是低著頭沉默不語,她從未想過有一天會在他的麵前談論著她與別人所共有的孩子。
這世上的事情是多麽滑稽可笑。可是想到了那個孩子,雲容的眼淚還是抑製不住的落了下來。
“孩子沒有了!”這句話說出了,她壓抑了許久的悲哀一下子全部爆發出來,可是為什麽是在他的麵前?她哽咽得不能自己,整個人都顫抖起來。像是一片搖搖欲墜的落葉,在風中無助的飄零。
而他唯有靜靜的聆聽,聽她因為失去另一個男子的孩子時,所有的悲情。他伸出手,把她緊緊的抱在懷中:“我明天送你回到他的身邊!”
“曦宸。”她不可置信的看著他,“你一定要幸福……”說完她整個人已經被抽幹了所有的力氣。
白曦宸嘴角**了一下,“雲兒,如果有一天,你決定離開他,我永遠會在這裏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