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亂作一團。

力士們手提水桶,腳步匆匆。

夢西洲趕忙抓住一名掠過她身邊的力士,顫聲問道:“殮房在哪?!”

對方著急救火,看都沒看她一眼,隨口說了句“西南角”,便推開夢西洲,提著桶急吼吼跑向馬廄。

西南角!

與此地相連,正好斜穿整個大理寺。

夢西洲倒抽一口涼氣,避開忙著救火的人群,拔腿一路狂奔,抵達殮房門口時,這裏已經是濃煙滾滾,火光四起。

眼前的景象讓夢西洲遍體生寒,顧不上多想,直接踹門而入。

“嗚!嗚嗚!”

夢西洲甫一進門,還未來得及尋找裴大人的屍首,便先被綁在柱子上,涕泗橫流,拚命掙紮的人吸引了注意力。

“茴仵作?”

夢西洲疾步走近,在看清對方的臉後驚訝不已,連忙取出塞在對方口中的布巾,解開綁住他的繩結。

“夢牙人?”茴放喘著粗氣,感激中夾雜著驚訝,“你怎麽會在這裏?”

“說來話長。”空氣越來越灼熱,夢西洲見茴放依舊癱坐在地上,便知他的腿出了問題,趕忙彎腰背起茴放,急切道:“我先背你出去。”

“咳咳咳...”茴放被濃煙嗆得直咳,因著燈油的緣故,火勢迅速蔓延開。

夢西洲腳下踉蹌,小心翼翼地避開腳下的障礙物,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將茴放背出了殮房。

劫後餘生的茴放大口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還未來得及道謝,就見方才還喘著粗氣的夢西洲冒著衝天的火光又折返了回去。

“夢牙人!裏麵沒人了!”

看著夢西洲瘦弱的背影,茴放急忙喊道。

夢西洲聞聲扭過頭對他露出個慘淡的笑容,無奈道:“我得去把那位裴大人的屍首帶出來。”

茴放愣了一下,又看了眼幾乎吞噬了整個殮房的漫天火光,趕忙勸道:“你現在進去可能就出不來了,會死的!”

“我不進去照樣會死,他們都覺得我是殺人犯。”

夢西洲沒有回頭,用袖子捂住口鼻,眼神在火光的照耀下變得異常堅定。

“我一定要把他的屍首帶出來,我就算死,也不能背著殺人犯的罪名死。”

茴放被震住了,看著夢西洲義無反顧衝進火場的單薄身影,大聲喊道:

“正中間那具!正中間那具屍首就是裴大哥的!”

夢西洲聽到了茴放的喊聲,進門後便直奔正中間,看清那張有過一麵之緣的慘白的臉時,她鬆了口氣,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她躬下身,費力地將對方挪到自己背上,摸索著朝外走去。

但背上的人實在太重了,夢西洲的雙腿控製不住地打著戰,濃煙熏得她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完全看不清前邊的路,隻能憑感覺艱難地挪動腳步。

好在茴放一直在外大喊救火,讓她不至於完全迷失方向。

肆意的火舌舔舐著她的衣袖,被灼燒的疼痛讓她眼前一陣陣發黑,腳步踉蹌,幾乎站立不穩。

她還嗅到了自己的頭發被燒焦的味道,忍不住撇了撇嘴,在心底自嘲道:

“這下好了,要變禿子了,本來就長得醜,以後就更沒法見人了。”

就在她自娛自樂,一步步艱難挪到門口時,一根燃燒著的橫梁從天而降。

夢西洲聽到破空聲,眼疾手快地將背上的屍首奮力推向門口,自己卻被那根橫梁重重砸了地上,鮮血從嘴角噴湧而出。

“夢牙人!”

茴放驚叫著拖著失去知覺的腿爬上前,焦急地看著被困在門內的夢西洲。

“咳...咳...”

夢西洲艱難地擠出一絲微笑,推了推身前的屍首,懇求道:“茴仵作,求...求求你,把他拖出去。”

“他不能被燒毀,我還要靠他證明自己的清白呢。”

夢西洲雙眼通紅,字字泣血,“你告訴他們,我真的沒有殺人,我不是...不是殺人犯。”

“我相信你!”茴放滿臉淚水,抓住裴巡的衣角,拚命地將他拖到門外,“夢牙人,我相信你,你再堅持一下,救火的人馬上就要來了...”

見裴巡的屍首被完好地拖出門外,夢西洲臉上浮出一抹笑意。

頭頂的橫梁嘎吱作響,她哼著不成調的小曲,緩緩閉上了眼睛。

就在這時,一道白光閃過,門外泣不成聲的茴放驀然瞪大了眼睛,哭聲一下子卡在了嗓子眼。

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玉樹臨風,風度翩翩的南大哥毫無形象,一臉茫然地以非人的速度撞進了殮房。

而門內本以為自己要屍骨無存的夢西洲突然被一隻大手拉起,滿臉錯愕地看著同樣滿臉錯愕的南風意。

四目相對,一時間雙雙都以為自己見鬼了。

“快快快!快救火!”

嘈雜的呼喊聲打破了兩人間古怪的氛圍,南風意回過神,一把將夢西洲扔到地上,薄唇緊抿,眼神陰沉地看著對方。

隨後寒光一閃,長劍出鞘,直逼夢西洲。

夢西洲來不及反應,驚恐地看著一臉殺意的男人。

“南大哥!手下留情!”

千鈞一發之際,剛剛還在發愣的茴放撲身擋在夢西洲身前。

“你做什麽?”

南風意趕忙撤回劍,雙目微眯,疑惑地看著茴放。

“南...南大哥,夢牙人不是壞...壞人,她剛剛...剛剛才救了我,要不是她來...來得及時,我...我恐怕已經...已經...”

茴放被南風意看得頭皮發麻,結巴的老毛病又犯了,他緊張地咽了口唾沫,又指了指一旁的屍首,接著道:

“還有裴大哥,裴大哥的屍首也...也是夢牙人拚...拚死拖出的。”

南風意餘光掃了眼夢西洲,他實在不明白這女人是怎麽從大理寺的水牢逃出來的。

今日一番折騰,生死線上走了幾個來回,夢西洲早就精疲力竭,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先是水牢受刑,又是火場救人,夢西洲現在的樣子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本就雜亂的頭發被燒得慘不忍睹,身上的衣服根本看不出本來顏色,臉上黑乎乎一片,隻剩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眸靜靜地望著南風意。

南風意被夢西洲不鹹不淡的眼神看得心生古怪。

他執掌大理寺刑獄多年,見過的案犯不計其數,不管進來前骨頭有多硬,從他手裏走一遭,還能活下來的,再見到他就算不雙股顫顫,匍匐在地,也不敢像這女人一般毫無畏懼地看著他。

一股邪火驀地竄了上來。

他不顧茴放的阻攔,一把將人拉開,再次揮劍抵在夢西洲頸側。

“你難道不想知道你的好兄弟究竟是怎麽死的嗎?”

夢西洲異常平靜,躲都不躲,隻是直視著南風意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可以死,但殺人的罪名我背不起。”

“屍首在此,隻需茴仵作剖開這位裴大人的胸口,便可知我究竟有沒有說謊。”

南風意眼角餘光掃過夢西洲的手臂,分明看見她關節扭曲,血跡斑斑的雙手在止不住地顫抖。

又抬眼對上對方那張烏漆嘛黑,又視死如歸的臉,一時間又好氣又好笑,還隱隱有些許無奈。

“茴放,驗!”

南風意言簡意賅,語氣冰冷。

茴放聞言卻是一臉愁容,他瞅瞅勢同水火的兩人,眼神中滿是困惑。

“南大哥,驗不了。”茴放直勾勾看著一旁的屍首,正色道:“我先前就是在殮房驗屍,奇怪的是裴大哥的皮膚好似銅牆鐵壁,我換了好幾把刀,無論怎麽嚐試,都無法剖開裴大哥的屍首。”

“什麽?”

南風意猛地轉身看向茴放。

茴放似是想起當時怪異的場景,忍不住搓了搓手,重複道:

“我沒法剖開裴大哥的屍首,他的皮膚很奇怪,摸上去跟常人無異,卻刀槍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