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是……

這一覺我睡得太長太沉,思緒似乎永遠停留在了過去,緩緩張開眼睛,視線逐漸清晰,天花板上,一盞再熟悉不過的橢圓形日光燈勾起了我的記憶。

留下一道縫隙的窗外,斜風與細雨正在陰沉天空中纏綿不休,白紗窗簾被輕輕揚起,幾滴水漬濺到臉上,我用手去一拭,恍惚間卻觸摸到了更多的冰涼。

一陣雨,把我從睡夢中回到現實,也把我所有難以承受的傷口給一並拉回。

當陣陣溫熱打濕兩鬢,沾惹垂落而下的發絲,嚐到那種澀意,我才知道,原來這一切並不是夢!

我回家了。

什麽都沒帶就這樣狼狽回來了。

越發甜蜜的往昔卻在如今被調製成了最苦的苦藥,所有我想要留念的一切,也化為把把尖刀,紮在柔軟處輕輕一碰就痛不欲生。

走出那個地鐵口,走出火車站,走過一條條熟悉的老街,走出他曾向我求婚的摩天輪……可我該怎麽讓自己從他的生命裏消失。

如果可以,我什麽都不想要,隻想讓時間幫我忘記,忘記這一段不該記起的美好。

當雨聲停息,我才從**艱難起身。

推門而出卻無意見到母親坐在沙發上正仰頭吃藥,她目光一轉,連忙驚慌失措地將那盒藥給收到抽屜,微笑起身,“青青,你醒了?”

我有氣無力地點點頭,麵對自己母親總想以笑顏相對,可心底那濃鬱如雲的苦澀卻始終拉扯著自己,讓我連最起碼的笑都忘記如何表達。

我坐到母親旁邊,便聽她嘮叨著問:“青青,你臉色好差啊,昨天你突然不聲不響地回來,也不提前打個招呼。”

“你是不是又生病了?”母親越說憂色越濃,“我們去醫院看看!”

說著,母親便慌慌張張要去拿雨傘穿外套,我一下拉住她,“我沒事。”

“還說沒事。”母親責備起來:“昨天你都在樓道暈過去了,要不是我突然下樓,誰知道你還會坐多久?”

母親素來對我的謊言都相當敏感,有些事哪怕我一字不提,她也能覺察出來。這一次,母親一如既往地看出了端倪,擔憂從她臉上一斂,隨即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青青,你老實告訴媽媽,是不是何明那小子對你不好?”

何明!

我現在最不願聽到的一個名字,我拚命躲避,拚命搖頭,也在拚命否認,“跟他沒關係。”

從此以後,我與他再也沒有關係了。

見母親還要再問,我連忙打斷她,“媽,我餓了,我想吃你做的蓮子粥!”

“唉!”母親歎了口氣,如我所願沒有繼續拷問,轉而起身走到廚房為我臨時的一個借口而忙碌起來,鍋碗瓢盆混雜的響動裏不時傳來她沒完沒了的嘮叨,“真是一點都不讓你媽媽省心,你爸也是,出去幾天也不見個人影,也不知你這德性,是像你爸還是像我。”

趁她不在,我拉開茶幾的抽屜,從中翻出了一盒白色膠囊,藥盒上的名字被人故意撕掉了,就連背後的症狀也被抹去。

我有些不明所以,難道這是……感冒藥?

可看著不像啊!

母親端著一碗熱乎乎的蓮子粥過來,我接手吹拂著熱氣,吃了兩口,便聽母親繼續詢問:“這次你又準備什麽時候回去?”

回去?我放下勺子,甜糯粘口的蓮子粥在嘴中化開,蓮子已經足夠甜,但依舊難以化開那殘留的苦味,盡管已成事實,可我卻還是不願承認。

我還需要一點時間,來平複往日留下的缺口,我低頭以長發遮擋眼中那陣酸苦的惆悵,“會很久……”

忘記回憶會很久,離開也會很久。

母親將我所行一切看在眼裏,似是明白什麽,終於不再詢問,吃完蓮子粥,卻是花費了平生所有力氣般,肚子填飽了,但腦子卻空了。

舔舐過嘴角殘留的甜膩,我忽然有些害怕,這樣的日子會不會一直持續下去?

安靜的歲月總是過得最快。

我把自己鎖在房間裏,一步不離地趴在桌前,窗外的雨還在下,那首歌我已反複放送了無數次,唱著無數次的悲歡離合,無數次的消融沉淪。

聽著這首歌,每當我閉上眼。

他那雙全世界獨一無二的眼眸便會如畫卷慢慢在腦海中勾勒出來。

我沒告訴他,他笑起來其實眼角也會翹得很好看,我還沒告訴他,我喜歡他那雙微冷的薄唇,因為那裏有著嬰兒般的柔軟觸感,我也沒來得及告訴他,我喜歡蜷縮在他那方堅實的胸懷裏肆意追尋屬於自己的溫暖。

還有好多好多,我都沒能告訴他。

他認真的時候,生氣的時候,吻我的時候,哄我的時候……原來有關他的每一處,我都記得如此細節。

手機又響了一遍。

屏幕跳躍著兩個讓我最不願見到的名字。

“何明。”

何明……

何明。

你放過我,好不好。

置喧鬧的手機於不顧,脫鞋躺在**,固執地沉浸在思緒裏,最終熬不過那陣念想的我,終於發了狠,起身將電話卡拔出,如同施加酷刑般將其重重扔進了垃圾桶。

是的,那些我所珍惜的美好,如今不過是丟進垃圾桶的一張電話卡而已。

如此不堪,如此狼狽。

短短三日,在他的鍥而不舍下,我把白日晚上都過成了冬夜。

我蒙上被子強迫自己睡去,屋外卻隱約傳來低沉的話語聲。

大概是父親回來了,門外窸窸窣窣響了一陣,有人來敲門,父親問我:“青青,你媽說你又病了?怎麽不去醫院?”

“我沒病,你別她胡說。”

心煩意亂猶如根根絲線,繚繞而來,我拿起枕頭,催促道:“爸,你別操心了,我沒事。”

屋外傳來一聲歎息,我聽到父親小聲對著誰說了什麽,隨後腳步遠離。

一直挨到晚飯之前,我收拾桌上散亂的東西,打開門,卻是愣住。

身穿休閑夾克的蕭毅然堵在門口,他習慣性地單手插兜,俊冷的臉色在看到我的那一刻,起了微微波瀾,他淡淡開口,“你怎麽了?”

還沒做好準備的我下意識便要關門拒客,可蕭毅然卻沒讓我得逞,他眼疾手快地伸腳卡在門縫,“你讓我過來,就是這麽迎接我的?”

我偏過頭,不願搭理他,“我沒讓你來。”

蕭毅然蹙起英氣的眉頭,“是我誤會那通電話了?”

我默然不語,僵持了半晌終於抵擋不住他那嚴厲的目光,緩緩鬆開了門把,讓開了身。我坐在床榻邊,蕭毅然進來環顧一圈,視線又重新匯聚到我身上,“你以為沉默就能解決一切是嗎?”

他搬了張椅子坐到我麵前,“你告訴我,是不是因為何明?”

我扭頭瞪他一眼,“與他無關。”

“每次你都這麽說。”蕭毅然嘴角一沉,“你找借口,也得換著花樣來。”

見我死活不認,蕭毅然卻有些懷疑,“那通電話是你打的?”

我承認:“是。”

“那我這不是在做夢了?”

我還真希望這隻是一場夢。

蕭毅然驀地一動,起身關上不斷飄進雨絲的窗戶,轉身說:“你要我帶你去英國可以,但我不能這麽不明不白地帶你過去。”

“哪怕我同意,蘇叔叔和阿姨也不放心。”蕭毅然幹脆坐到我身旁,“你不該隱瞞。”

我看向他,冷冷嘲笑,“隱瞞?你們瞞我這麽多年,怎麽不說?那麽多的事,隻字不提。”我語中藏劍地直指著他,“你們都把我當傻子!”

蕭毅然眸光閃動,似是聽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事情,神色變得越來越古怪,“青青……”

我不想再和他談下去,“我爸呢?”

“在外麵。”

我起身走出,沉重的氣氛隨著濃鬱煙味在客廳中彌漫開來,父親沉著臉色扭頭看我,我悶聲坐在他對麵,蕭毅然也跟了出來。

兩張沙發對坐,安靜得卻不聞丁點聲響。

我按下心頭數日以來的悲慟,坦白道:“我知道了,你們不用再這麽辛苦地瞞著我了,我都知道了。”

眾人呼吸隨之一頓,那支還未燃盡的香煙也微微顫抖起來。

父親緩緩抬眸,恐懼,悲憤以及驚訝瞬息湧入他略有渾濁的眼裏,“青青,你都知道什麽了?”

“我知道當年所有,何叔叔死去後,為什麽你們能如此狠心置何明不管?難道就因為,何叔叔把一切罪證推給你,他成了罪人,所以連帶著何明也成了你們眼中的罪人?”

“你們寧可將一切向我隱瞞,也不願出手救他哪怕一下,你們就真的如此狠心!”一提到何明,一想起他這些年獨自煎熬過的深夜,我便心痛如絞。

他真的沒有錯,而我也真的不該!

如果他們早一些告訴我,如果我能早點得知,甚至是他們當年接濟那小小的孩子一次,也許就不會有今日這麽多的恩怨是非。

可是他們沒有。

為了回避一切罪責,他們毅然決然將何明推到了懸崖邊,使他一生都在灰暗之中度過,且不過問半句。

大人的世界,原來是如此陰暗複雜。

“青青……”父親豁然起身,額角皺紋隱隱跳動,“誰告訴你這些的?”

母親聞聲也從廚房走出,一臉急色:“青青,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麽?”

不顧父母的勸阻,我依舊控訴著當年遺留的罪行,“你們真的不用再瞞下去了,謝謝你們這些年的保護。”

抑製不住的眼淚奪眶而出,我苦笑連連,“可你們要我怎麽去還他?”

“你們難道想讓我以一個罪人的身份,在他身邊待上一輩子?難道忍心看著他,永遠沉淪下去,他有多痛,你們知道嗎?他整日整夜地睡不著覺,你們又明白嗎?”一口氣撕開所有的傷口,疼得我呼吸幾欲停止,“你們真的太自私。”

四周徹底死寂。

我再也待不下去,轉身便逃開,隻餘父親一聲又一聲地重重歎息,在客廳撕扯著每一個人的情緒。

而母親在得知這一切後,臉色卻越來越蒼白,她像是失去了方向的風箏,跌跌撞撞扶著沙發坐下,抓著自己起伏劇烈的胸口,呼吸越發急促,表情也無比的痛苦。

“阿姨,你怎麽了?阿姨?”

“春梅,春梅!快叫救護車,心髒病犯了……”

我忽然想起前一日母親偷偷吃的那盒藥,原來是治療心髒病的藥物。一陣悔意上湧,來不及顧及肆意的悲痛,我回過頭……

深沉的雨夜,疾馳而去的救護車所拉響的刺耳警報。

驚得這個四月,連哭泣都忘了淚水。